《师姐很忙》纳兰朗月

8、008 消寒图

　　临近冬至，浮戏山已下过几场雪，零星雪光映着尚未凋萎的草叶，有一种冰糖似的又冷又甜的感觉。
　　我穿着大棉袄还冷得瑟瑟发抖，又裹上师父的狐裘，活像个喜庆的红山楂，在薄雪里举步维艰，不像走路，倒像滚蛋。有时一跤绊倒，我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心平气和地等师姐来解救我。
　　狐裘在身，我难得良心发现，唯恐师父太过偏爱于我，冷落师姐和方垣，等我们长大她年老体衰时上演姐妹阋墙的戏码，被整个江湖看热闹。
　　于是我连夜将狐裘一分两半，分给师姐穿。

　　第二天清早，师姐从鸦羽似的头发里拈出一缕缕狐裘边缘漏下的毛，叫醒还在做美梦的我，语重心长地道：“小漾，多谢你挂心我，不过你以后对师父的衣裳动手前，先来问问我，可以吗？”
　　“一定一定。你快穿上给我看看！”
　　“我和师弟都练过内功，真气自生，不惧寒暑，暂时用不着狐裘。衣裳不用可就浪费了，我下山找人把这狐裘补起来吧。”
　　她有点发愁，我立刻意识到她在愁什么：“山下只有个小镇，裁缝只会做大棉袄，哪有人会补狐裘？”我聪明的小脑瓜很快想到个不浪费的好法子，“给大圣穿吧！”
　　“……”
　　浮戏山上遂有了两个满地乱滚的山楂团子，在下我的尊臀再次被龙骖十三式所伤，满山猴子随着它们的王嘤嘤哀鸣，真是闻者落泪见着伤心。

　　晚上，我把秋天从山下买的毛栗子埋进火盆，它们噗噗地炸出小蓬热灰和香气。师姐得不时拉我一下，免得我一不小心连头发带眉毛全被燎光。
　　我一手举着冰糖葫芦，把冰糖壳啃得咔嚓作响，吃出一种相煎何太急的气势；一手扒拉滚烫的开口栗子，师姐一粒我一粒，师父一粒我一粒，大圣一粒我一粒。
　　分得十分公平公正，不偏不倚。
　　方垣小声问：“我呢？”
　　我比了又比，对了又对，十分痛心地拈出最小的一粒，慷慨放进他手心：“你的，瞧我多大方。”
　　方垣那表情就跟我说了什么离谱得不得了的鬼话一样。
　　我再把自己那一小堆拢一拢，放到窗外，等猴群、松鼠来吃。这是我身为浮戏山猴王的义务，大圣这种外来的猴子，长得再好也别想越过我。
　　关好窗冲师姐一张嘴：“啊——”
　　师姐已剥出一粒饱满金黄的栗子肉，准确投进我嘴里。

　　就在这时，师父宣布她要给我们放寒假。
　　我仗着自己还是个半文盲，勇敢发问：“啥是寒假？”
　　“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朝廷都要封笔封印，为师也该放你们各回各家，让我清静两日。”
　　“哦，就是不想带孩子了呗。”我只听懂最后半句。
　　师父对我怒目而视。
　　师姐点点头：“是了，往年师父也会叫我回家与父母团聚。”
　　我掰着手指盘算：“师父回京城，师姐回家，二师姐带大圣去杭州——你们安心上路吧，我会好好看家的！”
　　在下我没爹没娘，但是是猴王。
　　师姐不同意：“怎能留你独自在山上？”
　　师父点头，“留你一个人，明春我们再上山时，怕是要到猴子窝里去寻你。丢了徒弟事小，为师只怕你连我浮戏山数百年基业一同卷了去投猴群。”
　　她胡说！我是那样的猴吗？

　　总之，师父一边写信通知隋家和方家派人来接徒弟回家过年，一边拒绝师姐带我回她家的提议。
　　“为师带着小漾，你还不放心吗？”她自信满满地说。
　　师姐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我扑倒在地抱住师姐的腿，试图撒泼打滚，但穿太厚腿脚蹬不动，勉强动两下做个样子，扯开嗓子喊：“我要跟师姐回家！”
　　师父毫不怜香惜玉地倒拎起我，她美丽的脸倒过来看有点奇怪，我一时忘了装哭，勾着头试图看清她有没有鼻毛。
　　“师父！”师姐急了，“小漾还小呢，您慢慢教她。”
　　师父顺手把我放到桌上，凑过来摸着我的脸笑得慈祥无比：“乖小漾，你要是跟清娱回家，可就要错过学内功的机会啦。”
　　在下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天人交战的矛盾，一时纠结不已。见状，师父又道：“还有轻功。”
　　“我跟师父！”我迅速倒戈，师姐掐了一下我的脸。

　　离别在即，为安抚经霜蚂蚱似的在下我，师姐画了一副消寒图，指着梅花瓣说：“一共八十一瓣，你每天涂一瓣，等都涂满时——”
　　我大惊：“你要那么久才回来吗？！”
　　不行，我反悔了，我要跟师姐回家。
　　“……我过完元宵就回来。”师姐说，“等都涂满时，天气就暖和起来了，你也不用再穿成这样。”
　　元宵啊，我斟酌一番，“我要芝麻馅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