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3 秋天 ...
-
那是我在浮戏山度过的第一个秋天,山里的树叶红得像鸡冠、黄得像鸡毛,把山头打扮成一只香喷喷的大公鸡。
我一边读书,一边吸溜口水,脖子上的围嘴湿成鸡翅的形状,旁逸斜出一个尖尖,正是我念念不忘但在师父镇压下没有回响的翅尖。
师父啜一口酒,教我一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再抿一口酒,教一句“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我摇头晃脑跟着念,眼神往在一旁练剑的师姐身上飘。
她练剑可真好看!
剑光密的时候像山间垂挂而下的瀑布,我第一次看到时指着瀑布问师姐“师父钱多得没处花了吗,为啥要挂那么大一匹白绸子?”
疏的时候又像黑漆漆的夜里忽然窜出划破天空的闪电,每到打雷闪电的夜里师姐都带着她的枕头来抱着我睡觉,我告诉她我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雷电劈,她漆黑的眸子盯我一会儿,说:“不,你怕。”
行叭,有一种害怕叫师姐觉得我怕。
其实我并不怎么抗拒师姐来找我睡觉,她白白的、香香的、滑滑的,像一块完美的嫩豆腐,又像一截脆生生的莲藕,煨进汤里一定很好吃。
再说她还会背着师父给我吃东西,没有鸡翅的日子里,师姐用她那暂时还不宽广的胸怀偷渡来的鸡腿和玫瑰糖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指望。
“专心!”师父敲敲我将来会盛满智慧的大脑门,“想什么呢?”
我捂住脑袋:“柜子要从月亮里掉下来,师父,我的棉帽子呢?”
师父一口酒喷出来,呛得咳嗽不止。
那时候在下我才疏学浅,每天在知识海洋的边缘蘸湿一下脚趾头,等待过路的好心人搭救。
师父变脸似的恢复严肃,仿佛一个川剧高手。她说:“小漾啊,你不用怕,柜子掉下来,会先砸着高个子,你矮得像个冬瓜。”
“那就是先砸师父了。师父已经这么没出息了,再挨一下,我们浮戏山还有前途可言吗?”我非常担心,孝感动天。
师父拉长脸,眯起眼睛,两条柳叶似的眉毛立起来:“浮戏山有没有前途不好说,我的爱徒吴漾可是要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呢。”
师姐停下剑招,“师父,桂花开了。”
师父皱皱鼻子,脸圆回去,“啊,可以酿桂花酒了。清娱,你教这小傻子知道什么叫桂花。”
师姐提气,飞上一棵大树落在枝头,轻灵得像一只燕子,叼下一枝花叶。
她把厚实绿叶里一簇簇黄瓣金蕊的小花凑到我鼻子底下,“小漾,闻一下。”
我猛吸一口气,香得打了个寒颤,大叫:“这是什么?”
师父:“这就是月亮里掉下来的柜子,为师我接住它,趁夜把它变成这样子。”
还有这模样的柜子?
师姐表情有点奇怪,像被蚊子叮出个大包又不能挠,终于忍无可忍地对我说:“这是桂花。”
哦,柜子会变成香香的桂花——瞧瞧,当年我师父就是这么误人子弟荼毒少女的。
真是江湖险恶,人心诡谲,啧啧。
师父叫我跟着师姐去替她摘桂花酿酒,她被柜子砸了后果然脑子不大好使,在下我虽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大人物也有苦恼,除了名气大哪里都小,个子尤其小。
我觉得摘桂花这种事,得师父亲自来,于是开口对她说:“你行你上啊!”
师父瞪着我:“为师堂堂浮戏山掌门、先仁宗皇帝亲封的乡君,这点小事还要自己动手吗?浮戏山颜面何在,朝廷颜面何在?”
总之,为了师门的颜面、朝廷的尊严,师姐挺身而出,制止我说话,把我带到树影阴凉处,自己飞身上树摘花。
她把细小花朵准确地抛撒进我兜起的衣襟里,我想多接一些,两条短腿胡乱扑腾,兜一半,漏一半。
师父握着酒杯,笑得直不起腰。
突然有人高声喝彩:“好俊的轻功,不愧是浮戏山楚女侠高徒!”
本低徒顺着声音看过去,怎么又是砖家的人?墙砖报仇还带阴魂不散的吗?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脸也不洗头也不梳,推开窗看着东边的山头。
鸭蛋黄似的太阳慢悠悠爬上来,我冲它打个招呼,倒头睡回笼觉——师父骗人,我见着太阳了,它没丢!
没有睡过头,没被暴躁的弓箭手射下去,也没被奇怪的跟踪狂抓走,也没有在洗澡的时候掉进汤谷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