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foronething

9、昨夜星辰璀璨，万物皆可爱

　　地铁穿过一个个冗长的地下隧道，在昏暗和光明间穿梭。

　　这个点的车厢，已经没了早高峰的拥挤，显得空荡荡，姜怀幼还是在车门关闭的最后一秒下了浅弯站，出了地铁C口，不远处就是众泰大厦。

　　手机微信里的提示音又在叮叮作响，赵晓晓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要给她发来一条讯息。

　　姜怀幼苦笑着回了一条，“嗯嗯，马上就到公司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黎姐，我下去接你吧。”

　　“你不怕遇到孙总……”讯息后面加了个哭脸。

　　“孙启明正在办公室和逸哥谈事儿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等我，我已经坐上电梯了。”

　　几乎是迈进旋转门的下一秒，姜怀幼就看到了赵晓晓刷开闸机朝她飞奔而来的胖胖身影。

　　“黎姐”一贯的熊抱。

　　姜怀幼圈住赵晓晓的肩膀，加深了这个亲密，小孩身上淡淡的香味闻上去很贴心。

　　两人手挽手坐电梯上了七楼。

　　刚跨进办公区，恰好碰到孙启明从办公室出来，身后跟着顾逸。

　　“黎树，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孙启明扫了姜怀幼一眼，脚步不停的继续朝前走，音色有些沉闷。

　　赵晓晓不由瑟缩一下，手上握紧了姜怀幼的胳膊，小声叫了一句，“黎姐……”

　　“没事，去工作吧。”姜怀幼拍了拍她的小手，没敢和顾逸对视，似乎每次相遇都会迫使她回想起昨晚的那个吻，心中泛起愧疚。

　　只在转身前，礼节性的说了句顾总。

　　孙启明办公室在九楼公关部，电梯门打开，两人迈进去。

　　这是姜怀幼第一次和孙启明单独处在这样一个狭小空间，有些不自在的盯住自己脚尖，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孙启明顺手关上磨砂门，坐到办公桌后，两人之间的沉默才被打破。

　　“说说吧，昨天怎么回事？”孙启明将大半个身子依靠在椅背上，姿态自傲，盛气凌人。

　　姜怀幼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下颌，迫使自己和他对视。

　　目光果然不甚友善。

　　“孙总，这是我的私事……”

　　“不方便说是吗？”孙启明打断了她的话，坐直了身子，目光刀子一般甩过来，“好，那咱们就来谈谈你的‘私事’给丛景带来的损失”。

　　孙启明将一叠文件拍在桌面上，“看看吧，恒越一大早发来的，竞标点足足提了百分之三十，黎树，这个项目是你一直跟进的，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可能？！”姜怀幼不可置信的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也顾不得其他了，三两步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快速翻看起来，等掀到最后一页，真真切切看到大红印章下那个百分比，心中的震惊迫使她不假思索的拿起手机，想给恒越项目负责人打电话，质问为什么。

　　“电话就不必打了，文件是他们公司二把手亲自传真过来的。”孙启明站起身，走到姜怀幼面前。

　　“可是我们一周前刚刚签了合同，他们这么做是明晃晃的违约，而且也违背行业一直以来奉行的规则。”姜怀幼珠碧色瞳孔映出一层困惑和痛苦。

　　“所以我要问你，恒越宁愿违约，也要撤掉这笔明显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合同，是为了什么？”孙启明夺过姜怀幼手上越握越紧的文件，半眯着眼睛，平视眼前这个与他身高相差无几的女孩。

　　看她抬起尖尖下颌，与自己对视，那令人着迷的五官此时正被一层无能为力的颓败所覆笼，所有锋利的棱角便失去了素日惯有的杀伤力，修长脖颈因疼痛所凸显出的骨骼，让人萌生出一种冲上去噬咬的冲动。

　　孙启明喉结上下一顿滑移，生生咽下那层犯罪的欲望。

　　转身重新坐回座椅，继续他充满压迫性的盯视。

　　“既然如此，孙总觉得我需要怎么做，才能挽回丛景的损失？”姜怀幼暗暗咬了咬牙，对上孙启明鹰隼一般的视线。

　　“这种事情，用得着旁人教吗？”孙启明一边说一遍慢条斯理的抽出一根香烟，嘴角溢出一声嗤笑，“这世界看似被男人掌控，可女人拥有的武器也一样不少，而你，黎树……”

　　孙启明吐出一口白色烟雾，在这层缭绕又令人憋闷的气味中，拿那只点燃的香烟点了点姜怀幼。

　　“本身就是一种致命武器，却不懂得合理利用，简直暴殄天物……”

　　姜怀幼听不下去了，孙启明语调中渐渐加深的轻浮让姜怀幼有股作呕的冲动。

　　“孙总！”姜怀幼大声打断了孙启明意欲进行下去的‘高谈阔论’，“我清楚由于我个人，给丛景带来了巨大的损失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在我能力范围内去弥补，倘若不能，那么一切后果我会承担，绝不推辞，如果您觉得还不够，我也可以在这件事处理完结后，离开丛景，绝不让自己成为丛景潜在的隐患。”

　　“黎树，这就是你和领导说话的态度？你就这样承认错误？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事，老子昨晚废了多少口舌，马庆荣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放眼整个川城，哪样东西，哪个人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你个刚入社会的小丫头片子，清高，孤傲，都他妈的是个屁，装给谁看？！”

　　“还是说你惦记着昨晚那个为你大闹凤栖梧的小子，实话告诉你，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那种人换女人只会比脱衣服还快，你以为你是谁，天上的仙女，看一眼就能让人惦记一辈子，别他妈做你的春秋大梦了……”

　　孙启明一拍桌子，暴怒而起，整个丛景，没谁敢当面和他如此顶撞，生性的傲慢和身份的高人一等几乎将他瞬间点燃，若是眼前是他老婆，手上的一巴掌早就飞出去了，而此时理智拉扯着他只是狠狠攥紧了拳头。

　　“孙总，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姜怀幼没有耐心继续呆在原地，听他污言秽语，说出那些颠覆三观的话，从昨晚起，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足够让她焦头烂额，没有必要再多这一件了，否则她真的不清楚会不会真的崩溃。

　　“黎树，你他妈的站住，老子话还没说完呢，你敢走？！”孙启明从办公桌后窜出，几个箭步追到姜怀幼身后，汗湿的手掌一把抓住姜怀幼细弱的手臂，过大的力道险些将姜怀幼掼倒。

　　“孙总，请您自重！”姜怀幼的脸色瞬间白了，疼痛混杂恐惧席卷了她。

　　“孙总~~”伴随一声嗲嗲的呼喊，磨砂玻璃门被打开，一个妆容精致的小姑娘探进大半个身子，看到眼前一幕，脸上甜甜的笑僵住了，进退两难。

　　外人的介入终于拉回了孙启明被情绪蚕食殆尽的理智，心中虽有不甘，还是放开了姜怀幼。

　　“什么事？”他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喉咙。

　　“那个……，总裁找您，说是您的手机关了机，没打通。”小姑娘是孙启明的秘书，长相偏明艳那一挂的，很得孙启明喜欢，在其他同事面前便有些自得，眼前一幕多多少少有些让她吃味。

　　“知道了……”孙启明回的简短、冷淡，大有被坏掉好事儿的不满。

　　小秘书不好说什么，只能笑笑，同姜怀幼前后脚离开总经理办公室。

　　姜怀幼她是认识的，丛景一朵高岭之花，惹得多少男同事心猿意马，公关部的不少女同事私底下都暗暗庆幸，她供职于外贸部，不然整个风头都被抢去了，这工作干得还有什么意思。

　　看着姜怀幼匆匆而去，小秘书，眼中浮现一层怨愤。

　　姜怀幼等不得电梯上行，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几乎是逃命一般朝下奔。

　　瓷白色的大理石阶梯开始变得模糊一片，直到听到楼梯间回旋的对话声她才堪堪停下了脚步。

　　额上的汗水，混杂泪水消失在高领毛衣下，她身体无力的靠着冰凉的墙壁下滑，感应灯很应景的熄灭了，瞬间的昏暗给了她一个续命般的喘息。

　　她的牙齿不受控的上下磕碰，临近年关时节，背上的汗水却几乎渗透半指厚的棉衣。

　　姜怀幼不觉又想起那句许久之前问过母亲的话，“妈妈，生活一直这么痛苦吗？”

　　那时，她被人抢走了唯一珍爱的布娃娃，回到终年昏暗逼仄的小暗格，满脸泪水的问着正在擦拭身体准备接待下一个恩客的母亲。

　　“不会的，等树儿长大了，生活就会变好了……”母亲重新掬起一把清水，洗掉她脸上的泪痕，温软的安慰。

　　“像小逸哥哥那样大吗？”

　　“嗯，像小逸哥哥那样大……”

　　心中积存已久的委屈，潮水一般将她淹没，难以自抑的呜咽还是溢出了拼命并拢压制的五指。

　　“妈妈，你骗人，生活一直都这么痛苦，从来都是这么痛苦……”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顾逸刚好看到姜怀幼狼狈奔出的背影，清秀的眉峰敛起，他有些后悔没有陪着姜怀幼一起来九楼了。

　　看她不顾危险的踉跄下着楼梯，顾逸的心时刻悬着，他恨不得立刻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将那瘦弱的身体护在怀里，告诉她不要害怕，更不要难过，一切都有他。

　　可是现在的他，连到了嘴边的那声“黎树”都无法发出。

　　昨夜星辰璀璨，万物皆可爱，可等今早的太阳重新升起，一切又重新被迫回到了现实，仿佛只是做了一场美好到让人心生颤栗的梦。

　　他眼睁睁看着姜怀幼凌乱的脚步停在四楼和五楼交汇的楼道间，痛苦而压抑的哭声在闭塞的空间细弱回旋。

　　他也顿住了，在高她十二个阶梯的拐角处静默，微弱的光线拉长了他的影子，在白色墙面上映出一层昏暗的守护。

　　大概两分钟，又是该死的两分钟……

　　姜怀幼的身形在他瞳孔中晃动，他听她吸了吸鼻子，抬头茫然的看了一下楼层，擦掉脸上所有痕迹，抬步朝上面走来。

　　顾逸闪身推开了另一侧楼梯门，躲掉了。

　　姜怀幼收拾好全部情绪回到办公区的时候，还是能够感受到四周射来的探究视线，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在意。

　　刚一坐到座位上，赵晓晓就凑了过来，还有一小块奶油小蛋糕，半颗新鲜草莓点缀其上。

　　“黎姐，先吃点小甜点，开开胃，中午我请你去吃大餐。”赵晓晓胖乎乎的小手不由分说的撕开了外包装，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姜怀幼的脸色，一边将小叉子递了过来，因为在她潜意识里，美食似乎可以治愈所有伤害，她看不得姜怀幼伤心，那样她也会很难过。

　　姜怀幼看着她圆鼓鼓的小脸蛋，尽力给出一个真诚的笑意。

　　“谢谢，”接过小叉子，浅浅挑了一口放进嘴里，太久没吃东西的胃一时有些抗拒，那股细密的甜在口腔中纠缠着，生生牵出一层粘腻。

　　赵晓晓依旧一脸期待的等着她的回复，姜怀幼只好做出一副很是享受的表情，说道：“果然好吃，来你也吃一口”。

　　赵晓晓欣然接过了姜怀幼递来的小叉子，挖了一块大的，放进嘴里，“我就说嘛，甜食可以让人心生愉悦，黎姐，你喜欢的话，我每天都给你买。”

　　“好啊，那我就等着了。”姜怀幼一边看她津津有味的将小蛋糕朝嘴边送，一边打开了电脑，内部通讯软件叮叮传来一阵提示音，发件人是孙启明。

　　赵晓晓撇撇嘴，姜怀幼回她一个打工人无奈的微笑。

　　等赵晓晓回了自己工位，姜怀幼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通讯界面，有点多。

　　十几条，夹杂了三四份文件。

　　姜怀幼朝最初那条滑动，简单浏览了一下，大概内容是丛景不会轻易放过一个高达八百万的单子，所以公司董事会决定，直接越过恒瑞，和源头甲方信钛协商。

　　所以今晚需要她拿出十二分的信心去参加一场行业间的顶级聚会，用诚意和专业性打动信钛负责人，把这笔单子直接交给丛景来做。

　　那些文件尽可能详细的列举了有关信钛和新任负责人的相关信息。

　　姜怀幼一一点开，快速过了一遍，瞬间觉得头脑发胀。

　　像这样的酒会理论上她连边角都摸不着，现在却凭空得了一张入场券，让她不由的惶恐。

　　再加上和她一起去的还有顾逸……

　　她的职业素养不容她拒绝，可内心还是相当煎熬，无奈只能将精力全部专注在相关文件的整理汇总上，迫使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同时也在暗暗打定主意，等这笔彻底完结便递上辞职信。

　　尽管心里对这份工作有无限眷恋，可眼前每一件事都逼着她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到时候，或许会离开川城，和所有好的坏的断了全部联系。

　　中午自然来不及陪赵晓晓去吃大餐，只草草扒拉了几口工作餐。

　　又抽空给在医院陪护唐千城的小李发了个红包，手指顿在那颗芒果头像下的输入框上，信息输了删，删了输，反复几次。

　　最后只留下一句，“对不起，我为我早上的话道歉，你永远都是我最好的同事和朋友，我永远珍惜我们之间的友谊。”

　　界面上那句“对方正在输入”大概持续了两分钟，等发送过来只余一个单薄的“好”。

　　姜怀幼咬了咬唇，心头涌起的抽痛引的她出了一身冷汗，第一次不遵医嘱吃了第二片药。
　　温热的水化掉那层糖衣，苦涩沿着喉咙下滑，一直落到胃里。

　　午休过后，键盘敲击声再次此起彼伏，接近三点一刻的时候，有公关部的女同事送来一件礼服，简短的和她客套了一下就离开了。

　　姜怀幼提着包装袋去了换衣间，打开才发现是全新的，裁剪得体，丝质柔滑，黑色抹胸大气又典雅。

　　一尾雀羽从胸前蜿蜒而上，称得她修长脖颈越发白皙。

　　不足一握的纤细腰肢，包裹在收束得当的腰封里，曲线玲珑有致。

　　姜怀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生出三分抗拒，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孙启明的主导中，他似乎打定主意让她落入他铺设的三观。

　　姜怀幼愤愤的脱掉，又不得不遵从他的意志。

　　等回到工位，刚坐下，过道那头的小陈便凑过来，低声说道，“黎姐，逸哥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嗯，好。”

　　暗暗吸了一口气，姜怀幼轻轻敲响了顾逸办公室的门，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门内便给了回应：“请进。”

　　姜怀幼推门而入，顾逸并未抬头，只是吩咐她在靠窗的沙发上稍坐片刻。

　　姜怀幼只能乖乖坐过去，一时视线不知朝哪儿放，只能盯着桌面上一本法文原版的红与黑出神。

　　半刻钟，或许更久，等姜怀幼几乎要被心里杂乱的思绪折磨到麻木时，顾逸终于肯抬头给她一个反应，“准备的怎么样？”

　　“嗯？”姜怀幼宕机的大脑让她有片刻的呆愣，等对上顾逸抬腕推镜框的动作才终于反应过来一般，忙忙起身回道：“差不多了，需要发您一份吗？”

　　“不用了，我相信你的能力，可以做的很好”他的笑还是那么柔和，带一股令人如沐春风的暖。

　　姜怀幼扯了扯嘴角，低了头。

　　顾逸点了打印键，一旁的打印机发出一串滴滴声，等彻底停止，他取出那些文件，起身走向姜怀幼。

　　“给，这是信钛近一年所有承接商信息，回去看看，或许会对今晚的协商，有所助益。”

　　姜怀幼有些惊诧，这些东西几乎属于商业机密的范畴，一般只有公司内部的高层才能看到，顾逸是怎么获取的。

　　看出她的疑惑和担忧。

　　顾逸抿嘴一笑，说道：“怎么，担心它的合法性？”

　　“不是，没有……，我只是……”姜怀幼被看穿了心思，有些尴尬，结结巴巴的想要辩白。

　　“好了，好了，都是正规渠道获取的，放心，”顾逸笑看着她，说话间，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我们六点钟出发，距离现在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嗯，足够了……”

　　“好，那顾总，我先回去了。”似乎多停留半分都是一种煎熬，姜怀幼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接过文件，转身就要离开。

　　又被顾逸叫住，“黎树……”

　　姜怀幼瞬间回头，看到他镜片下，长长睫羽不可控的颤动了两下，没来由的随着他忐忑。

　　“哦，也没什么，预祝我们今晚合作默契，一举拿下订单……”

　　“好，姜怀幼牵动唇角，尽力给出一个自然的笑意。

　　明明清楚他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些，可是又能怎么样呢，眼前光景下，只能彼此配合着对昨晚之事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