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foronething

8、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姜怀幼被一阵叮叮的微信提示音拉回飘远的思绪，一层浅淡的青色从她白皙下眼睑处透出。

　　一夜无眠，自要展示一下它的威力。

　　姜怀幼翻了个身，盯了三秒近在咫尺的手机，还是解锁了屏幕。

　　叮叮叮，接连跳出了十几条微信短信息，多数是赵晓晓发来的。

　　最新一条，备注是顾逸。

　　姜怀幼瞬间变得心烦意乱，懊恼的将手机摔到床铺另一端。

　　新的一天，新的阳光，一切都是全新的，而她却似乎掉进了一个名为过去的泥沼。

　　她奋力挣扎，尽全力试图脱离那濒临灭顶的毁灭感。

　　所以当有那么一个人，在这种生死时刻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便再也无暇顾及其他，本能的求生欲迫使她救命浮木一般攀附上去。

　　可是那只手真的意味救赎吗？

　　会不会又是另一个陷阱，另一个泥潭，她要跳吗？

　　可是那条短信息却在坏笑着提醒她，她已经迈进了一只脚。

　　想到这些，姜怀幼痛苦的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顾逸晨跑回到家，出发前定时的电饭煲发出叮的一声。

　　等冲了一个澡，又将煮好的白粥和平日常做的营养早餐放进保温盒。

　　才将那句早早躺在发送框里的信息点了发送。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指针旋转的每一秒似乎都在他心上进行一场残忍的碾压。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都要过去了。

　　鬼神神差的，顾逸滑动屏幕，拨通了那个静静躺在通话录里的号码。

　　手机又在响了，催命符咒一般叫嚣着，嘲笑着，挖苦着。

　　姜怀幼，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天下第一的倒霉蛋，天下第一的冷酷薄情之人！

　　“不，我不是，我不是……”姜怀幼纂紧胸前的毛毯，疯狂的摇头否认。

　　“不是吗？那你为什么不敢接电话，为什么不敢面对他？”

　　姜怀幼痛苦的爬向床铺的那一头，似有千斤重的手指滑动了屏幕。

　　“黎树……”电话那端传来一声试探性的询问，遮掩极好的情绪还是泄露出一丝紧张。

　　姜怀幼静默了，半晌后才喘匀呼吸。

　　让音色沾上一点笑意：“顾总……”

　　一声‘顾总’似乎给所有侥幸下了最后通牒，那高高悬起的闸刀，以瞬间的坠落，给了顾逸一种刻骨的痛，似乎连呼吸都一并掠夺，他手指颤动的几乎要无法握住手中的听筒。

　　姜怀幼的泪无声落下，想说些什么，可是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默许了那人的示好，转头却又搬来一副淡漠疏离的面孔，往人的心口捅刀子。

　　她何尝不如宋清寒一般残忍。

　　“嗯，”顾逸的声音再次传来，是她熟悉的轻缓音色，“昨晚睡的还好吗？马上元旦了，需不需要趁年假作废前，休息几天？也算给自己放个假，放松一下。”

　　姜怀幼在这端摇了摇头，顾逸见她没有回复，有些担忧的追问：“黎树，你还好吗？”

　　姜怀幼这才发现，她还没有给出答复，忙忙点头，“嗯，我没事，最近手上还有几个单子等着收尾，我想先等忙过这一段，谢谢顾总……”

　　“好……”

　　无声的尴尬压得姜怀幼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只凝结成一个无力的：“对不起……”，她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了。

　　“为什么要道歉呢，昨晚的夜色那么美，我只会当做一生的美好回忆来珍视，黎树，谢谢你给了我这些……”顾逸将全部心绪收束，尽力呈现出最大的真诚和轻松。

　　姜怀幼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声呜咽溢出：“顾逸……”

　　“好了，我待会儿要去医院看一下千城，要一起去吗？我去接你？”

　　感情的事一向勉强不得，那重归于同事似乎是最好的归宿，如此便由他跨出第一步吧。

　　姜怀幼却还没有勇气来直面顾逸，等挂断电话，摇摇晃晃来到卫生间冲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的仿佛一只女鬼。

　　她痛苦的摇了摇脑袋，将淋浴开到最大，仓促洗漱一番，拿起极少用到的遮瑕在脸上涂了薄薄一层，又沾了一点口红，在唇上渲染开，总算看上去有了一丝生气。

　　穿过大半个川城，等姜怀幼提着买好的早餐来到唐千城病房前时，正遇到顾逸推门而出。

　　姜怀幼下意识的想躲，可是躲去哪儿呢？

　　“黎树，你来了……”顾逸眼睁睁看着姜怀幼在他面前后撤半步，心脏一阵揪痛。

　　隐藏在镜片后的茶褐色瞳孔却淡定无波，他像以往那般和她说话。

　　和昨晚的那个他没有什么分别，也和之前的全部顾逸没有区别。

　　“顾总……”姜怀幼听他未起波澜的音色，终于有了三分的勇气和他对视。

　　还是那个清秀温雅的男人，没有因为她的残忍而露出一丝情绪。

　　可他越是这样，姜怀幼越是感到自己不是东西。

　　“快进去吧，千城刚才还问到你……”

　　“嗯”姜怀幼落荒而逃，以至于没有听到顾逸那声轻叹。

　　进了病房，姜怀幼才发现，唐千城正歪在床上和窗边一个高大的男人交谈着。

　　似乎聊得并不是很投机，唐千城面上渐渐笼上一层怒色。

　　可窗边的男人依旧气定神闲，目光俯视而下，裹一层不自知的冷傲和不屑，唐千城的喜怒似乎并不值得他在意，他的目的只是将眼前的话题继续到底，天生的残忍。

　　直到姜怀幼敲了敲门，两人才同时回过头来。

　　“我朋友来了，你可以走了，至于你提出的条件，我不会考虑，也奉劝你不要再拿这些东西来烦我，我不喜欢，我要的只是正义！”唐千城手上的一张A4纸被他攥成一团丢在那人脚下。

　　那人再没给唐千城半个眼神，一步跨过脚下的纸团，朝门口走来。

　　望向姜怀幼的目光带一种审视，没有恶意，依旧让人心生不悦。

　　眼看姜怀幼被他盯的蹙起清秀眉峰，江北引终于收起一贯的肃杀气息，浅浅弯了一下唇角，在一步之遥处站定。

　　对姜怀幼而言，这个距离意味着某种侵犯，让她心中对眼前人生出更大的一份不悦。

　　“黎小姐幸会”，而江北引已经伸出了手，过高的身高差迫使他身体前倾，那姿势是个过分友好的邀请。

　　姜怀幼天生的教养容不得她拒绝，握上去的同时，江北引的五指开始收紧。

　　惊得姜怀幼不得不抬头，对上的却是一对狼般野性的眸子。

　　“或者，更应该称呼您为姜小姐，很高兴认识您，我叫江北引……”

　　“江落瓷的弟弟……”

　　江北引瞳孔映出姜怀幼瞬间睁大的双眸，感受她身体由内而起的颤栗，而他体内竟奇异的升腾起一股莫名快感，朝四肢百骸扩散。

　　他要加深这种感觉，于是躬身附在姜怀幼耳边补充道：“这十年我眼睁睁看着宋清寒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知道这些都是拜谁所赐吗？没错就是你，姜怀幼……”

　　“你逃不掉的，除非你能再死一次……”

　　江北引的话犹如一记重锤，将姜怀幼之前抱有的全部幻想和侥幸碎了个彻底。

　　“怎么，害怕了？”江北引唇边露出一抹残忍至极。

　　“万事皆有因果，所以，我希望下一次见到姜小姐是在宋清寒的订婚仪式上，抑或是……，太平间……”

　　三个字轻飘飘的被他吐出来，带一丝人畜无害的笑。

　　最后瞥一眼如坠冰窖的姜怀幼，江北引大跨步离开，志得且意满。

　　唐千城挣扎起身，可是不可控的眩晕，迫使他重新重重摔回去，一层裹了无奈和愤怒的情绪令他面目有些狰狞，他低低咒骂一声。

　　最后只能朝门前呆立的姜怀幼喊道：“黎树！”

　　声音在病房四壁回旋往复，最后落在门口，撞进姜怀幼冻结的大脑，她目光飘忽的循着声音最原始的轨迹探寻，看到的是唐千城穿一身几乎撑爆的病号服挣扎下床的举动。

　　还不等她做出反应，后背就被轻轻推了一把，很容易就把她推了一个趔趄。

　　身后的小护士也吓了一跳，目光瞅瞅她，很快又聚在唐千城身上，一颗圆圆的小脑袋，在两人之间左右偏移，话语中带着责备，“哎，你怎么能下床呢，大夫刚刚嘱咐要卧床静养两天，才能尽快恢复，怎么不听医嘱呢？”

　　“你是病人家属吧？病人有什么需要，你要及时帮他做才对，怎么只知道在门口发呆，要是摔了怎么办？”

　　“你们这些人，怎么都不知轻重呢？”

　　小护士将手上的点滴放在床前的小桌上，眼神责备。

　　而唐千城的目光却一直追随姜怀幼，直到她也来到床前。

　　姜怀幼隐藏起所有情绪，露出一个歉意的笑，说道：“抱歉，下次一定注意。”

　　小护士没再多说什么，手脚麻利的将针头探进唐千城手背凸起的青筋，液体开始规律滴落。

　　“等这一瓶没了，记得叫我。”

　　小护士快步离去。

　　房间静悄悄的，没人开口。

　　姜怀幼目光落在小桌上，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的保温杯，似乎并没有打开的痕迹。

　　将手上的早餐一并放上去，转头看唐千城已经支起身子。

　　“饿吗？要不要吃点？”

　　“不饿，不吃！”唐千城别过头去，声音有些闷闷的，听上去有些生气，好像在和她闹别扭。

　　姜怀幼心里叹了口气，看他下巴上聚起的一片青紫，想想那瞬间的疼痛。

　　心里到底是不落忍，软下语气似哄非哄的说道：“吃点吧，我专门去公司附近买的，徐记肉包，梅干菜馅儿的。”

　　唐千城极少听到她这样的音色，绵绵的，砂糖一样塞满心房，目光几乎是不受控的飘向她。

　　只见姜怀幼眼尾红红的，长睫毛垂下，遮住半寸瞳孔，似乎连目光都带了些许柔和，区别于以往任何一个她，那种一眼望去的易碎感竟惹得唐千城鼻头发酸。

　　他暗暗咬牙，强行咽下心头复杂的情绪，扭着身体去拿姜怀幼手上还冒着热气的肉包。

　　却被姜怀幼一把躲过。

　　“没洗手，脏。”姜怀幼的目光是坚定的，不容拒绝。

　　“那我去洗……”唐千城一向奉行大老爷们不拘小节的信条，想想之前满世界跑业务，饿急了，掉在地上的鸡腿都能重新捡起来美美吃掉，一次不洗手又算得了什么。

　　可一旦提出要求的是姜怀幼，他全身心激荡的似乎都是毫无原则的顺从，还觉得挺好。

　　“你忘记刚才护士说的话了？”姜怀幼一把按下他欲起身的肩膀，将手中的包子直直凑到他唇边，“就这样吃吧。”

　　唐千城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下意识咬了一口，那从内心深处燃起的热度，几乎将他整张脸烧熟。

　　一个包子三口吃完，唐千城被噎的直翻白眼，捧着姜怀幼递过来的豆浆喝了两口，食道中的不适感才彻底消失。

　　唐千城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人，沉默了片刻后，还是将在嘴边咀嚼了许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黎树……，”他语气稍作停顿，目光不自觉朝一侧偏移，不敢去瞧身旁的人了，“昨晚那个人……”

　　“很久之前的一个朋友”姜怀幼手上动作微顿，但也在意料之中，面对昨夜的情状，总要做些解释，只是对于宋清寒，她一时不知该以何种语气以及何种身份对人诉说。

　　“只是朋友吗？”唐千城小声嘀咕，眼前又浮现昨夜的一幕，心里不由发慌，几乎是不受控的一把抓住姜怀幼近在咫尺的手腕，坚定的说道：“如果他再找你麻烦，我可以……”

　　“不需要，”姜怀幼回的斩钉截铁，断了他全部的退路，“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可以解决，我也不希望任何人无端牵扯进来。”

　　“黎树，一定要这样吗？”唐千城眉峰聚起，仰头盯视姜怀幼的目光笼起一层薄怒，又掺杂了一分莫名心酸。

　　他原以为通过这件事，姜怀幼和他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

　　至少姜怀幼重新开始和他心平气和的说话，方才那个包子甚至让他瞬间萌生出一种美好到无法言说的妄想。

　　他的心有些痛了，比被人一拳撂倒还要憋屈。

　　“不然呢？或者说你打算以何种身份介入这场连来龙去脉都不了解的纠葛？同事？朋友？还是恋人？唐千城，我是你的什么人吗？还是你自以为你和别人有所不同，可以不经同意就插手我的私事？你觉得你有资格吗？”姜怀幼眼睁睁看他那层浅薄的愠怒变作巨大痛苦，连带着下颌也开始不受控的颤抖。

　　原来击败一个体魄骇人的成熟男性竟然这般轻而易举。

　　唐千城又一次被她说的哑口无言，他也不清楚，对这样一个牙尖嘴利，有时甚至称得上刻薄的女人，为什么总是这么上心。

　　一次次将一颗滚烫的心甜丝丝的献上去，别人非但不领情，还恨不得踩上两脚，那被伤透了的感觉真他妈操蛋，可他偏偏好了伤疤忘了疼，非要朝前凑，有时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心理有病，这不是没事找虐嘛！

　　可有什么办法呢，那颗心非要与他意志相悖，徘徊于两种情绪间，唐千城感觉自己都要被折磨疯了。

　　“是我唐千城自己犯贱，伤心伤肺也要朝你跟前凑，难受的要死也要死乞白赖对你好？不行吗？！你他妈的连收下一个人的好也做不到吗？就这么难吗？”蒸腾的情绪迫使唐千城手上的动作骤然加深，几乎将姜怀幼细弱的手腕攥折。

　　“不需要，我黎树不需要任何示好，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你所做的一切除了对我造成不必要的困扰外，毫无意义……”

　　“唐千城，如果还要我说的更直白些你才肯罢休，那我就清楚明白的告诉你，我不会喜欢你，曾经不会，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

　　唐千城的心在颤抖，身为男人的最后一丝底线迫使他咬紧牙关，眼里蕴满的泪才堪堪收住，可下颌的颤抖几乎让他整个人疯掉，他恨极了，双眸瞬间铺陈的红血丝每一根都在阐述着他此刻的心情。

　　姜怀幼面无表情的和他对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握在腕上的力道，冷白色的皮肤已经泛起一层深红。

　　“阳哥”门口及时响起的一阵喊声，打破了室内焦灼的气氛。

　　姜怀幼不动声色的后撤两步，再回头，果然看到平日几个受到唐千城许多照顾的小伙儿提了果篮走进来。

　　看到她也在，很自然的打招呼，“黎姐也在啊？”

　　“黎姐当然在了，昨晚咱们唐哥英雄救了美，要是美人缺了席，像什么话……”几个人嘻嘻哈哈开些自认为无关痛痒的玩笑，殊不知对当事人，每个字都像一把划过肌肤的刀子，伤口虽浅，依旧鲜血淋漓。

　　姜怀幼扯扯嘴角，尽量给出一个自然笑，说道：“既然你们大部队来了，那我就功成身退先回公司了，记得这瓶滴完叫护士。”

　　姜怀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仿佛再多面对唐千城一秒，好不容易建起的心里防线就要崩塌，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生性里含着这样一种残忍，令她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