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foronething

7、决裂

　　自打李宏毅和赵啸半拖半强迫的将宋清寒塞进车里，带回江边别墅，已经足足过去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困意开始席卷整座城市，赵啸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接连打了三个哈欠。

　　李宏毅却丝毫感觉不到疲惫，他眼睛死死盯住仰躺在床上的宋清寒。

　　自打被他狠狠摔在上面，宋清寒就没有过一丝动作，他的身子伸展着，黑亮的发丝此刻散乱的盖住了他光洁的额头，中和了些许素日的盛气凌人。

　　他的呼吸轻不可闻，仿佛睡着了，但更像是死了一般。

　　李宏毅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宋清寒了，他那双一向明亮的眸子此刻正直直的盯住惨白的天花板，失焦的，无神的，行尸走肉一般的幻灭。

　　李宏毅被心里的情绪压的喘不过气来，他痛苦的双手抓进自己的头发，用力的扯拽了两下，无力感令他面目扭曲的怒吼起来。

　　“草……！”

　　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瓶被他从桌上抄起，用力的掼在木质地板上，依旧碎的彻底。

　　不等赵啸拉住他，李宏毅已经朝床上的宋清寒飞扑而去。

　　巨大的冲力让柔软的床铺塌陷下去，又瞬间回弹。

　　李宏毅跨坐在宋清寒的腰腹，下死力，抓住宋清寒的衬衫衣领，一把拽了起来。

　　赵啸被他这种狂怒的状态吓到了，睡意尽数消失，扑过来拉扯他的手臂。

　　“毅哥，别这样，寒哥他也不好受，你们不要再吵了！”

　　李宏毅根本就不理会他，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清寒。

　　“宋清寒，你他妈就这么在乎她，在乎到连朋友家人都不顾了，在乎到连命也不要了，她就那么好，好到让你这么心甘情愿？！”

　　宋清寒没有任何反应，任他暴力的摇晃，脑袋无力的左右摆动，死尸一般。

　　“你他妈给老子说话！”李宏毅看宋清寒半边脸红肿紫涨，五个指印清晰的印在冰白的面容上，火辣辣的刺激着他的神志，心里瞬间升起一股对江北引的恨意，这小子下手可真够黑的，不能不让他怀疑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要是搁在以前，宋清寒哪里肯让他这么折腾，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挫败。

　　“好……，好……，好……”咬牙切齿吐出这三个字，李宏毅脸上浮现一层狠厉笑意。

　　一把将宋清寒重新摔回去，随之从床上离开。

　　掏了香烟，点燃，恨不得一口气全部吸尽。

　　最后眯起眼，阴恻恻的笑道：“宋清寒，你说我要是让她这次彻底从世界上消失，让你断了念想，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你不会这么做？”宋清寒终于肯给他一点反应，尽管嗓音沙哑的让人心惊。

　　“老子为什么不会，世上有什么事儿是老子不会干，不敢干的？！”李宏毅眼睁睁看着宋清寒失神的瞳孔再次聚焦，裹挟着一层骤然升起的狠戾朝他移过来。

　　“因为我会杀了你。”

　　短短几个字落在李宏毅耳边，轻飘飘的。

　　他咀嚼着，吞了一口碎玻璃一般，强行咽下喉咙，锋利的边角摩擦的心肝肺一起抽搐的痛。

　　可还是近乎自虐一般强行又去确认一次，“宋清寒，你说什么，老子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毅哥……”赵啸在一边为难的拉了拉他的胳膊，脸色难看的都要哭出来了。

　　“你别说话，老子让他自己说！”李宏毅一把挥开赵啸的手，梗着脖子，痛苦有绝望的看着宋清寒。

　　“我说，你胆敢动她，我就会杀了你。”宋清寒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一字一句刀锋一般划过李宏毅的心脏。

　　李宏毅抿唇，几乎咬碎牙齿，那心中蒸腾的情绪最后全部化作无法压抑的暴怒。

　　“宋清寒我草你妈，我草……，草……，草……”

　　一室的玻璃展柜开始碎裂，里面花费他无数心血归拢来的珍贵瓷器，玉器开始分崩离析。

　　“毅哥！你别这样……”赵啸从他的左侧跑到右侧，可是面对一只狂怒的狼，就算是最勇猛的猎人也会心生怯意，束手无策看他发泄。

　　一地的碎玻璃渣，狼藉的仿佛飓风过境。

　　李宏毅终于安静了下来，凄惨的笑溢出唇角，瘆人的让赵啸冷汗直冒。

　　“宋清寒，你那堆破事老子再也不管了，从今以后你爱死哪儿就死哪儿去吧，咱哥俩儿算是ljb倒了，再也不是兄弟了，再也不是了……”李宏毅叹息一般说出最后一个字，打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毅哥……”赵啸想跟上去，但是看到床上肩膀剧烈颤动的宋清寒，他的脚步顿住了。

　　“寒哥……”他朝床边移动脚步，他从未见到宋清寒如此失态，在他眼里，宋清寒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似乎所有事儿不配被他放在心上，可是此时的宋清寒令他眼睛发酸发涩。

　　宋清寒用手捂住了眼睛，压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哽咽，“你也走吧。”

　　“寒哥……”赵啸痛苦的吸了一下鼻子，顿了顿，还是离开了。

　　听着卧室门关闭的声音，宋清寒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啊……！”

　　那哭声仿佛从地狱发出，他蜷缩起身子，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服，心脏痛的仿佛有一只手在生生往外拉扯。

　　大概半小时，或许更久，宋清寒终于平静下来，他睁开酸涩肿胀的双眼，坐起身子，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床前的手机上。

　　是他的。

　　滑开屏幕拨通了一个手机号码，几乎是在嘟声响起的瞬间那边就接起了。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宋少”

　　“过来接我”宋清寒的声音还带有发泄后的艰涩。

　　对面明显的顿了一下，然后再次回道：“好，您现在在……”

　　“李宏毅这儿”

　　不等对方回复，宋清寒就挂断了电话。

　　打开卧室门，宋清寒缓缓朝一楼走去。

　　偌大的空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响，他的心也是空空的。

　　会客厅的玻璃茶几上放着一只翠绿色花瓶，是他去年随手买来送给李宏毅的新年礼物。

　　一支粉色百合养在里面，四五朵花苞，开的正盛。

　　宋清寒选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不动了，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宋清寒抬起手指，轻轻滑了一下。

　　对面传来声音：“宋少，我到门口了，需要去接您吗？”

　　“不用了……”

　　宋清寒走出黑色雕花镂空大门的时候，助理小秦正笔直的站在车门旁等他。

　　三两步迎上来，看到他此刻的模样，显然吓了一跳。

　　但也没说什么，只是为他打开了后车厢的门。

　　宋清寒躬身坐进去，小秦发动了车子驶上城市的主干道。

　　宋清寒无力的靠坐在后座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呆。

　　最后还是拨通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个人……”

　　小秦不知道对面是如何答复的，只听到宋清寒最后说了句：“尽快”，就挂掉了电话。

　　车子开进宋清寒位于江湾区的别墅，宋清寒下车朝院里走。

　　小秦挣扎了一下，还是说道：“宋少，您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

　　宋清寒仿佛现在才感到痛一般，皱了一下眉头。

　　用舌头顶了一下左侧脸颊，“不用了，回去吧”

　　“好，那宋少您也早点……，早点休息”小秦话出口觉得有点不合适，接近四点钟的川城，有些人已经起床开始忙碌了，哪里还能说“早点”呢。

　　等宋清寒推开房门，传真机正好滴滴的响起，来不及开灯，宋清寒三两步冲了过去。

　　传真机上叠放着三四张彩色信件。

　　宋清寒一眼就看到了右上角的一寸照片，笑容浅浅，和记忆中的似乎生出了些许误差，但是那眼角的红痕不会作假。

　　宋清寒贪婪的摩挲着，得了绝世宝贝一般珍爱。

　　宋清寒靠坐在传真机前，一直呆到天光大白，茶褐色的瞳孔被一圈红血丝包裹，苍白的脸色仿佛笼罩了一层淡薄的白雾。

　　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叮叮……”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微信发起了视频通话，头像是个很漂亮的混血小姑娘，穿着一身粉色纱裙，无忧无虑的对着镜头甜笑。

　　宋清寒舔了舔干到起了一层碎皮的嘴唇，没有去接。

　　声音响到最后，被系统强行挂断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手机铃声响起。

　　一串熟悉的号码，似乎在闪烁间都带了一层不容忤逆的威严。

　　宋清寒深吸一口气，滑到了接听键。

　　“喂，爸……”他的声音夹杂宿醉后的沙哑，人为无法掩饰的艰涩。

　　“小兔崽子，老子派你去办正事，你又喝个半死不活，我看你就不要回来了，干脆死外面算了！老子造了什么孽，生出你这么个混账来！”宋少峰中气十足的怒火，几乎透过听筒烧过来。

　　就算知道现在相隔千里，宋清寒还是挫败的低下了头，那是一种来自血脉的压制。

　　“爷爷……”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怯怯的响起。

　　“思思别怕，爷爷不是在骂你，爷爷教训你小叔叔呢”声音开始飘远，开始变得模糊，“来，爷爷抱，哎，好，我的乖孙女，爷爷最疼思思了”

　　中气十足的声音软下去，话音里的娇哄惹来另一个声音。

　　笑着埋怨:“爸，您都把思思惯换了。”

　　“我自己的乖孙，我不心疼谁心疼，对吧，思思”，爽朗的笑声从听筒传来。

　　全然没了方才与他对话时的可怖。

　　“叔叔，叔叔……”奶声奶气的声音再次靠近。

　　“为什么不接思思的电话？”声音再次沉了八度。

　　“整理文件呢，手机设了静音，所以没接到……”宋清寒这辈子的谎话好像都对着他爸说了。

　　“哼……”那边冷哼了一声，似乎生生压下到了口边的质问，“思思后天生日，你还记得吧？”

　　“嗯，我会赶回去”

　　他话音一落，那边就按下了挂断键，宋清寒看着瞬间消失的通话界面，长长舒了一口气。

　　可也仅仅是一个喘息的空档，又有电话打入，是小秦。

　　对面试探的问：“宋少，今天的会议需不需要取消，我可以去沟通？”

　　“照旧，你整理好需要的文件，来接我。”宋清寒扫了一眼腕表，已经将近八点钟了，他想站起身，但长时间的蹲坐，让他膝盖酸胀。

　　小秦没再说什么，因为他心里清楚，能将整个川城有头面的大人物聚在一间办公室，并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很多人都是看在宋少峰和宋清岳的面子上才肯出席。

　　也算给足了宋清寒面子，既然别人耐着性子给了脸，临时取消无异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若真打下去，谁都不好受。

　　小秦再次见到宋清寒，他已经换了一套衣服，银灰色西服外套，同色西裤，外面罩一件浅灰色风衣，头发重新打理过，啫喱水完美定形，一个漂亮的三七分，昨夜的颓败似乎也被洗的彻底，又是那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宋家二少了。

　　小秦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宋清寒将一叠文件放在双膝上，眉头或深锁，或舒展的看着，专注到隔绝了世间之外的全部杂声，右侧脸颊那片青紫似乎也成了可被无视的存在。

　　小秦将视线收回，一路将车开进了龙兴大厦的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