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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je t’ai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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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开始纷乱,先是赵攀带着一众安保赶来,各个包厢也伸出一个个探究的脑袋。
心头凝聚的过多情绪压的姜怀幼几乎窒息,她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任由四周的空气蒸腾呼啸,直到最后停留在耳畔的那声宋清寒撕心裂肺一般的吼叫也化为虚无。
她才回魂一般有了些许清明,定睛是顾逸开车送她回家的路上。
当那些熟悉的树木,路牌重新出现在视线里时,姜怀幼终于停止了梦魇一般的颤栗。
见她稍稍平静来来,顾逸那颗高悬的心也终于肯给他片刻喘息之机,不动声色的抿了一下唇角,等再次恢复素日淡然神色,手中的方向盘已经侧边转向,车子稳稳停在了路边。
片刻的静默后,开口轻声询问:“要喝些水吗?”
一瓶已经拧开瓶盖的甚至带些许余温的纯净水已经送到姜怀幼面前。
姜怀幼伸了伸半僵硬的手指,接了过来,“谢谢”二字刀锋一般划过她干涩的喉咙。
“千城!?”姜怀幼猛地侧头,正对上顾逸的目光,这次他没有躲闪,眉峰蹙起一缕无名的情绪。
“千城没事,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小陈他们几个正在医院陪着他,不要担心。”
姜怀幼死死咬了咬下嘴唇,鼻翼翕动,为自己搞砸的一切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最初的哽咽变成小声抽泣,顾逸手掌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轻轻环过姜怀幼肩膀,让浑身颤抖的女孩,靠在怀里。
当姜怀幼从他怀中抽离时,顾逸扫过车载仪,短短两分钟。
甚至不够他温暖一个冰凉的身体。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不过二十二岁的女孩会过的这般克制,连伤心都要计算着时间。
可一旦较真起来又仿佛带了一股天生正义的执拗。
顾逸抬起了手,想要拍拍姜怀幼此刻看去无比瘦弱的肩膀,可理智迫使他于半空处停了全部动作。
“不要担心,都过去了,我送你回家。”
车子再次发动,十点钟的川城依旧人声鼎沸,只是姜怀幼住在偏僻的破旧老区。
车子渐渐稀少起来,只有红绿灯规律的闪烁。
在拐入新河路前,顾逸停下了车子,前面的一段路因年久失修又被雨水冲刷,塌陷了一个大坑,车子开不过去。
“我送你回去……”顾逸不由分说解下安全带,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征询他人意见自作主张。
姜怀幼连拒绝的力气都没了,索性随他,打开车门,走到了坑洼的路边。
顾逸已经将后备箱里一件淡紫色羊毛衫递了过来。
“夜里凉,先穿上吧。”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母亲的。”
姜怀幼接过披在了身上,顾逸锁了车,两人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坑洼小路上。
没人说话,沉默在蔓延。
“黎树,你是不是也很好奇,我明明能在法国生活的很好,为什么非要回国接手一个不受公司重视的部门,从头来过……”顾逸突然的出声吓了姜怀幼一跳。
姜怀幼透过昏黄的路灯抬头打量眼前这个成熟中掺杂了些许少年感的男人,那怪异的融合,让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致命的诱惑。
他长久以来静默的如同一团迷,现在他要亲手打破这个迷障了。
顾逸没有回看她,只是眯了一下双眸,将头顶的光影缩成一圈虹。
“是为了和解,和过去和解……”
他的语气有些轻,是一贯的温柔音色。
“我父母是搞生物医学的,在我全部记忆里,他们都是终日泡在实验室,平时难得一见,就算见上一面,也是匆匆忙忙,所以我对父母的概念就是一片白色,转身消失,抓也抓不住的两团泡影……”
“不过庆幸的还有姐姐陪我,会带我偷偷去游乐场,吃冰淇淋,过年的时候还会包酸菜水饺给我吃,吃到我最后住进医院……”
顾逸轻不可闻的笑了一下,“你一定奇怪不就是一碗酸菜饺子吗?为什么会生病住院呢?”
“其实那是我母亲遗落在家里的培养基,父亲抱怨母亲不小心,母亲却说姐姐身为两个顶尖生物学家的孩子,却连最简单的常识都没有,简直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所以……”
顾逸深吸了一口气,“所以她就擅自回绝了法国大学的入学通知书,改成了国内顶级学府的生物科学……”
“她不知道的是她热爱生物学如生命,姐姐也是从十岁就开始苦读黑与红,一个现代,一个古典,同样的热爱,同样的视若生命,却无法共存……”
“情感的共通具有强迫性也带有局限性,它有时隔绝的就像在两个人之间生生竖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墙,而我姐姐就以生命为代价去打破这堵墙。”
“她的牺牲成全了我,我可以选择喜好,所以我去了法国,我要喜欢她的喜欢,热爱她的热爱,整整十年,我都一个人在外漂泊,试图断绝全部过往。”
“可是快乐却似乎总是离我很遥远,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直到那天我收到父亲一封简短的邮件,让我回国,那一刻我才明白,人是靠和解活着的,而不是对抗,当不可抗力大到不可逆转时,并非一定要碰到头破血流才可以证明一腔孤勇,或许还可以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去接纳它,去和它达成必要的妥协,那样才会真正的放下……”
顾逸突然停住了脚步,将姜怀幼的肩膀扳向他这边,“黎树,看着我。”
他的语调轻缓,却带一股不容抗拒的魔力。
姜怀幼抬头,这才发现顾逸已经摘掉了眼镜,姜怀幼第一次发现男性的眉眼可以如此柔和清秀,这也是她第一次摒弃镜片的阻隔望进顾逸的瞳孔。
亮晶晶,仿佛盛载了两汪清鸿。
“这些话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我只对你说,因为我知道你聪明又善良……”
“你从不忍心难为任何一个弱者,所以也请将自己当成一个弱者,同情同情自己,好吗?”
“与过去所有的不堪和解,好吗?”
姜怀幼细密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再蹙着眉了……”顾逸用拇指轻轻拂过姜怀幼光洁白皙的额头。
“我认识的黎树,永远都是乐观开朗,正义凛然的,不该这样愁苦,也不能这样愁苦……”
姜怀幼再次点头,眼尾处蔓延的那线红似乎在跳动,落进顾逸眸子。
在他内心激起一片潋滟波光,他的整张异常秀气的脸在下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一步又会发生什么。
心里唯一浮现的是,三百多个日夜,或许是更久远的从前,他将全部心思锁进一个密封的盒子,小心翼翼的保管着那枚钥匙。
可是一个人的心是不受控的,它会催逼着你看似无意的将目光锁住那抹无比熟悉的身影,恨不得将全部关注都给予她,可又怕那感情太过灼热,所以便带了一层略带酸涩的冷,他被这纷乱的情绪搅扰的近乎崩溃……
而此刻,他任那骤然掀起的波浪任性的胁迫着他。
一个吻终于落下来,姜怀幼没有抗拒,接受了它。
她已经没有力气探究为何接受的这样自然,或许是因为她真的累了,抑或是因为顾逸的话太轻柔,笑容太温暖。
顾逸并未加深这个吻,单是黎树的顺从就让他的心被某种荡漾所充斥。
二十八年的人生,顾逸第一次理解书本中教不会他的爱恋的五味杂陈。
爱果然是甜蜜的。
顾逸温热的指尖从姜怀幼尖尖下颌滑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毛茸茸的头顶。
“回去吧……”
姜怀幼混沌的神志被拉回,一线红从耳根处开始蔓延,直到布满整张冷白的脸颊,似乎连那修长优美的脖颈都要烧起来。
姜怀幼不敢再做停留,转身朝前跑,可三步之后还是回了头。
“谢谢你,顾逸。”夜风吹开她额角散落的碎发,那笑又蔓延到了眼角眉梢,星空下的姜怀幼仿佛一件脱胎于天然之手的绝美艺术品,只一眼就足以令人沦陷。
“不客气,黎树。”顾逸带着笑意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深瞳中映照的灯火是夜晚的群星点缀。
姜怀幼住的是一座上世纪建造的医院职工楼,层高不过四层,四周焊接的铁栅栏已经生出斑驳的铁锈。
她每次登登登跑上楼,都会发出吓人的咯吱声,可她还是热爱这里。
因为有独立的卫浴,独立的厨房,隔音效果也远超近几年建起的精装公寓。
姜怀幼转过二楼拐角,站在栏杆前朝顾逸招手,是欢快的……
二楼最角落的房间,灯光透出了白色窗帘,顾逸嘴角含笑最后凝望一眼,转身朝回走。
川城的夜开始冷起来,终年不散的雾气从不远处的歌乐山上朝下蔓延,可他的心却是从未有过的暖,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令他沉溺……
车载音响放着一只久远古朴的法国歌曲,“je t’aim”
是的,je t’ai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