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foronething

5、久别又重逢

　　酒已过三循，李宏毅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喝到第二轮的时候，江北引命人送来了事先预定的菜色，只有赵啸夹了两筷龙青笋干，便再没人去动它。

　　Lina的心思更是全在宋清寒身上。

　　至于宋清寒，到底是清醒还是糊涂，江北引也从来分不清，分不清就不去分，他只管倒了半杯红酒细细品尝。

　　半晌，李宏毅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大着舌头指着宋清寒说道，“你个没良心的，亏我劳心费力把人从越南给你找来，你可好，见了面没一句好话。”

　　听到越南两字，宋清寒原本只有三分醉意的大脑瞬间清醒，他绷直了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李宏毅等他下文。

　　李宏毅却笑了，“赵啸，我他妈和你打赌，也只有和那个人相关的事儿，才能让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宋二公子上个心，你还不信。”

　　“你不信……”李宏毅打了个酒嗝，“你不信，那你看看他现在的死样子，是什么，算……，算他妈的什么？”

　　“越南什么，说！”宋清寒推开靠在他身上撩火的Lina，横跨大半张桌子，一把揪住李宏毅衣领。

　　一双凤目几乎被蒸腾的情绪给点燃，熊熊而起的是暴怒和无限期待。

　　“宋清寒，我有时候也会怀疑，你他妈的到底是聪明绝顶，还是蠢得像头驴，你那脑子里装的怕是屎吧？”

　　李宏毅任他将衣领越攥越紧，撇嘴睨住居高临下的宋清寒，苦笑：“你不会以为她还活着吧，哎，宋清寒，我就让你自己说……”

　　“你自己说……，被人……，被人捅了这儿，还有几个能活的？那能活的都成神仙了，可惜她就是个小丫头，不是神仙，你只能当她死了，这辈子是绝无可能再见得着了，你也别他妈装什么绝世大情种，一天天逮着个眉眼像的，就非得弄到手，你他妈的不嫌累，老子都要替你那腰子叫屈……”李宏毅伸手拍了拍宋清寒的胸膛。

　　“弘毅，你闭嘴……”向来冷静自持的江北引放下酒杯，冷目呵令李宏毅。

　　“我闭嘴，我他妈的为什么闭嘴？”

　　“你以为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好哥们，好发小，混成现在这副鬼样子，我心里好受，还是为了一个红灯区b子生出的死丫头……”

　　话说到半路，宋清寒的拳头已经落下来，“李宏毅，我草你大爷……”

　　李宏毅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两道热流从他鼻子里流出。

　　赵啸连忙跑过来，死死抱住宋清寒的腰腹，奈何宋清寒挣扎的动作太大，最后连带着两个人一块跌倒，过大的冲力整个朝赵啸压来，疼的他几乎背过气儿去。

　　“寒哥别闹了，毅哥他就是从越南请了个做米粉的老师傅，你不是总挑剔国内做的不正宗吗？毅哥他是为了让你开心。”

　　被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体重一百五六的汉子压在身下并不是一件舒服事儿。

　　可赵啸不敢撒手，他们这几个大院一起长起来的孩子，有时论起来比一母同胞的兄弟还要亲。

　　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今天这副局面。

　　Lina的尖叫声过后，只剩下娇娇俏俏一个身子缩在靠椅里颤抖。

　　江北引从裤兜里取了手帕给李宏毅止血。

　　“起开……”李宏毅一把推开身边的江北引，从椅子上晃晃悠悠站起来，眼里有泪滚动，骂道：“你也别他妈的装什么好人，当初要不是你家那死丫头惹出这么多事儿，宋清寒能变成现在这个吊样儿？”

　　“还送什么澳大利亚去进修，我看最该送的是精神病院，还要回家，回个狗屁的家，疯子就该和疯子待在一块儿，免得祸害我们这些好人……”

　　李宏毅大睁着眼，将整个眼眶都撑红了，还是没忍住那行热泪。

　　他气急败坏的用袖子一抹，血水混合泪水糊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这时门却被敲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跟在赵攀身后，推了小餐车进来。

　　推门看到眼前一幕，赵攀的笑顿时僵在脸上，连忙换了一副关切的表情，去拉依旧躺在地上的宋清寒和赵啸。

　　口中关切的问：“怎么了这是？小赵总，宋少？地上凉，咱还是先起来说话。”

　　兄弟之间打归打，闹归闹，当着外人面自是要拧成一股绳，才显兄弟情。

　　江北引也来拉宋清寒，被他一甩手打开了，只好趁宋清寒起身后，去扶被压的将近半死的赵啸。

　　赵啸一边掀开衬衣揉腰一边抱怨，“寒哥，你骨头可真够硬的，磕的我腰都红了”

　　宋清寒没理他，转身又坐回去，可余怒依旧未消，整个眼尾都染上了一道浅红。

　　Lina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暴怒一面的宋清寒，暂时也不敢朝他跟前凑了，只安安静静陪坐在一边，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宋清寒的脸色。

　　李宏毅呸了一口沾血的口水，随江北引他们一块重新坐回去。

　　那花白头发的老头也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在赵攀的示意下，颤巍巍将一小碗素米粉端到宋清寒面前。

　　赵攀知道这样情状下，他不便久留，乖觉的退出，关了包厢门。

　　宋清寒看着眼前被一片精致菜叶点缀的素面出神。

　　赵啸瞅瞅江北引，看看李宏毅，最后还是他怯怯的开口：“寒哥，多少尝一口吧，这也是……”

　　“也是毅哥的一点心意。”

　　赵啸拿眼尾小心打量了一眼李宏毅，鼻子肿了一大圈，想必光是疼也能让他保持清醒。

　　宋清寒愣怔了半晌，拿起筷子挑了两三根，放进嘴里咀嚼。

　　赵啸一脸期待的等他反应，“好吃吗？寒哥，好吃吗？”

　　连李宏毅都拿眼角时刻留意他的表情。

　　宋清寒丢了筷子，懒懒的说了句，“也就那样吧。”

　　“宋清寒，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李宏毅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说出这句话。

　　末了又觉得自己过分，只能将后面的咒骂，生生咽下去，恨不得咬碎后槽牙。

　　“宝贝儿……”宋清寒神情有些颓败，将一张黑金卡抽出钱包，递给一旁不知拿何种表情看他的Lina，“来，拿着，去给我买两杯奶茶，加糖，椰果，不加冰。”

　　Lina被他这一举动弄的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李宏毅也被气笑了，“宋清寒，早晚给你丫的喝成糖尿病，烂死在医院。”

　　宋清寒没半点反应，继续嘱咐Lina，“密码，宝贝你知道，013242”

　　宋清寒的黑金卡在全世界顶级奢侈品店都能签单，一杯奶茶相较这卡来说，简直廉价的如同街边无人在意的一分硬币。

　　Lina清楚宋清寒这是想支走她，她最近正得宋清寒的意儿，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宋清寒几乎都是立刻应允，所以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舒服，但是当钱多到无法用数字来衡量时，也就顾不得其他所谓，无所谓了。

　　她轻轻在宋清寒脸颊上亲了一下，“两杯椰果奶茶，多糖不加冰，亲爱的，我马上回来……”

　　几乎是雀跃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提着限量版包包朝门口走去。

　　宋清寒从兜里懒懒掏出了香烟和打火机，歪靠在椅子里，啪的一声开了打火机盒盖。

　　伴随橘色火苗跳动的是Lina门口的尖叫。

　　“啊，我新做的指甲……”

　　姜怀幼被这一嗓子喊愣了，她从洗手间跌跌撞撞走来，一路寻找有八个凤尾的包厢标志。

　　努力数了半天还是开错了门。

　　姜怀幼看着眼前这个和她同样掺杂了其他血统的女孩，抚着断掉的美甲惋惜跳脚，喘息间还不忘瞪她一眼。

　　只这一眼便轮到Lina来呆愣了。

　　姜怀幼无暇多顾，只清楚自己搅扰了一场顶级聚会，还惹了一个漂亮女孩的不开心。

　　她满心的歉意，为自己一时鲁莽造成的过错诚意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抱歉，您看我赔您好不好？”

　　姜怀幼已经去口袋里掏手机。

　　橘红色火焰开始倾斜，直到烧痛了宋清寒指尖，他才仿若回魂一般眨了眨眼睛，身子几乎是颤栗着从椅子中升起。

　　没人注意到他这怪异举动，直到他出现在众人视线里，举止僵硬的朝门口挪动脚步，似是身后绑了千斤巨石。

　　“寒哥……”意识到他的反常，赵啸也随他站了起来。

　　“宋清寒，你他妈又发什么神经……”李宏毅皱眉，看他发小常年吊儿郎当的面上浮现一层死灰复燃般的狂喜。

　　宋清寒没有理他们，或者说，此刻的他隔绝了全世界。

　　全部身心如同一张巨网，倾覆在门口低头滑动手机的女孩身上。

　　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一丝呐喊，“姜怀幼……”

　　可他却发现自己竟然失声了，几次尝试过后，沙哑颤抖到不成调的声音终于挤出了喉咙。

　　他喊道：“姜怀幼……”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了，除了朝他疑惑看过来的Lina。

　　“姜怀幼”这是一个多么久远的名字，久远到仿佛在好几个世纪之前才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久远到恍如隔世，一个由血和泪写成的前世。

　　姜怀幼灰碧色的瞳孔映出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眉眼深邃英俊，鼻梁挺拔，就连那两片轻颤的薄唇都透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残忍。

　　如一把刀子一般，时隔多年再次刺进她的心窝，带出淋漓的血水。

　　“逃，姜怀幼，快逃……”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大喊，可姜怀幼却发现手脚冰凉仿佛冻结，那可怕的冷吞噬了她全部身体机能。

　　宋清寒扑命一般朝姜怀幼奔去，强大的冲力将朝他伸出手的Lina生生撞倒。

　　“不，不……”姜怀幼梦呓一般反驳着，“我不是，我不是姜怀幼，我不是……”

　　在宋清寒抓住她手臂的一刻，她仿若见鬼一般的打开了他强势伸来的手。

　　一声尖叫响彻回廊。

　　久久不见她回来，寻到洗手间门前的唐千城，猛的回头。

　　眼里看到的是姜怀幼跌跌撞撞朝这边逃命一般的狂奔，身后跟随的巨大黑影，仿佛捕食猎物的豹子，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以及第四个。

　　“黎树！”他大喊一声朝这边冲来，一头雄狮，一只猎豹，同时追捕一个猎物，场面势必血腥到不忍直视。

　　李宏毅似乎还没有认清眼前的人对宋清寒意味着什么，只当他是醉蒙了，又一次集邮一般替换掉前一个似是而非。

　　但是宋清寒的眼神和表情，让他胆颤。

　　他这辈子好像只看到过两次宋清寒露出这种表情。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哦？是抱着那小孩跪坐在血泊中，直到他出现，那一眼迸发出的生机，似乎烙在了李宏毅脑海里，每每想起都能激起他一身冷汗。

　　李宏毅怕了，实在怕了，比丢命还要怕，他不要宋清寒脸上再露出这种神色。

　　癫狂的，疯了一般。

　　“幼幼，幼幼……”宋清寒的声音从最初的的低吟变成了吼叫。

　　唐千城一把将浑身颤栗的姜怀幼护在身后。

　　“你他妈的谁啊，公然耍流氓是吧，”唐千城使出全身的力气推了宋清寒一把，要是搁在平时足以将一个毫无防备的人推个趔趄，可宋清寒只是退后了半步。

　　过长的手臂，强势的去抓躲在他身后的姜怀幼。

　　“没完了是吧！非逼着老子叫警察，非逼着老子动手。”唐千城明白所谓的语言威胁对眼前这个人不会起丝毫作用。

　　他身边围绕的人，熟悉的，陌生的，穷的，富的，没人能让他产生这种压迫感。

　　宋清寒身上流淌的气质让他生出深深自卑，这是他二十六年人生从未有过的感受。

　　说实话这感觉真的很操蛋，它会把人的勇气从体内生生剥离。

　　“幼幼，幼幼，你为什么不看看我，我是宋清寒啊，”宋清寒无视唐千城的推搡，哄小孩一般的语调和他雕塑般性感的面部线条极不相配，“我是你的小寒哥哥呀？你不想我吗？你不想见我吗？”

　　为什么他总是和他的幼幼相隔一步之遥，为什么？

　　一个阻碍不够，又有其他阻碍掺进来。

　　宋清寒不管不顾的挣扎，走廊高几上的瓷器摆件一件件碎裂，李宏毅腹部挨了宋清寒一手肘，疼的他一阵龇牙咧嘴，嘴里咒骂：“宋清寒你个臭sb，你还有完没完，这是你姐的酒店，你发完疯痛快了，你还想不想回家，你还敢不敢见你老子！”

　　“宋清寒！”重重一巴掌抽在宋清寒左脸上，是江北引。

　　瞬间肿胀的疼痛给了宋清寒一丝清明，也停止了挣扎。

　　赵啸和李宏毅一左一右的环住宋清寒精瘦结实的腰腹。

　　“还不快带你朋友走！”江北引回头朝呆愣的唐千城怒吼，唐千城这才反应过来一般，拉了姜怀幼。

　　可不等他迈出第一步，一道高大黑影便风一般窜到他身前，紧接着是重重一拳，唐千城只觉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直直的朝地上摔去。

　　“唐千城！”姜怀幼感觉世界都倾覆了，她弯下去的身子，小舟一般被巨浪掀翻。

　　后背猛地撞击在墙面上，疼的她头昏眼花。

　　宋清寒一手攥住她不足一握的细软腰肢，一手撩开她遮住眼尾的细碎发丝，那道除不去的红色烙痕续命仙丹一般给了他全部的生命活力。

　　他那枯死太久的生命之树，仿佛重新生了根发了芽，那一声绿叶抽条的声音他听得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祈祷是有用的，幼幼，神灵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送到了我的身边……”

　　姜怀幼看他不知是哭还是笑，可是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脸上。

　　姜怀幼牙齿跟随全身骨骼都在疯狂颤栗，可灰碧色的眸子却凝注这张近在咫尺无限放大的脸。

　　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脸，美梦抑或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