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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逞强是会让人痛不欲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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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圆桌位于房间主位,四侧陪衬六张小圆桌,大有众星捧月之势。
年过五旬的马庆荣端坐在主位上,一轮轮受着人们的恭维和奉承。
半杯酒过了大半天还是那么半杯,孙启明自认是个好猎手,没想到今儿个遇到了更狡猾的狐狸,但也不得不陪着笑。
“马总,今儿您肯给我们丛景面子,那是全公司上下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要不是我们总裁老婆今晚临产,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得赶过来给您祝个寿。”
“孙老弟,旁的话就不要说了,所谓绵延子嗣,绵延子嗣,没有这小的生下来,哪来的孝子贤孙,对吧……”
“那是,那是……”孙启明笑的脸都要僵了,嘴里还要不住附和。
“再说你们周总已经给我献上了一份大礼,”马庆荣起身,神色欢愉的扫视一圈陪衬的酒桌,伸出手臂手指随目光缓缓移动,满意道,“你看,要不是你们周总,我去哪儿看到这么多可爱的孩子。”
最后停在一个位置,最靠内侧的一桌。
席间依旧欢声笑语,咀嚼声吞咽声混杂着各色八卦乱飞,异常的热闹。
姜怀幼却猛地感到背后一凉。
而这边马庆荣正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手指故作疑惑的指了指。
“哎?那个是小姜不是?怎么今晚好像没看到她?她没来吗?”马庆荣半眯着眼睛,抬起下巴,看一眼姜怀幼,瞅一下干笑的孙启明。
“马总您好眼力,那可不是小姜嘛,这丫头真是不懂事,您老过生日,也不知道来敬一杯酒,不像话。”
“我就说嘛,我这年龄虽然到了,可眼力却好着呢,百米外我都能认出她……”马庆荣打着哈哈。
孙启明一边快步朝姜怀幼这边走,一边说道:“马总,您稍等,我这就把小丫头给您叫过来。”
周边突然安静,筷子落下来,酒杯也没了动静。
姜怀幼心里暗叹一声,该来的总要来。
“黎树……”
孙启明半带愠怒的沙哑嗓音在姜怀幼身侧响起,“你怎么回事,敬个酒怎么跟要你命似的,你是存心给丛景找不痛快是吧?”
姜怀幼低头闭了闭眼,轻呼一口气,就要起身。
身旁赵晓晓怯懦的声音却响起,“孙总,黎姐她不能喝酒,她有酒精不耐,喝了酒会……”
“什么狗屁的不耐,喝一杯难不成立刻死人!”
“黎树,我今儿也就明白告诉你,当初以你的学历能进丛景都是我力排众议要了你,你要是今儿让我下不来台,明儿就给我收拾收拾,滚蛋!”
孙启明今晚喝的已经不少,纵然他酒量好,也处在半醉状态,而且他当初能在一众简历里选个初中都没读完的小丫头进丛景,存了什么心思自不必说。
可是肥肉人人都想咬一口,等姜怀幼真入职了丛景,万般情状也就由不得他再来做主了。
自是憋气,在心里徘徊了许久的话借着酒劲儿也就无所谓说与不说了。
姜怀幼将面前的酒杯注到大半,从椅子中升起身子。
“黎姐,我陪你。”赵晓晓也拿了酒杯,要起身被姜怀幼一把按回去。
姜怀幼微抬头和孙启明对视,面上已然换上一副最是自然不过的笑颜,“走吧,孙总”。
仿佛方才的那番难听话并不曾在耳边响起。
孙启明被她这个笑晃了眼,她眼尾处的那线红便不再是旧伤疤,倒成了勾魂夺魄的索命剑。
孙启明不觉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用仅剩的三分理智领着姜怀幼朝马庆荣走去。
唐千城和顾逸坐在公司中层一桌,也不过七八个人,碰杯声未停,可都拿了眼角余光去撇,去瞄,好像眼前即将上演什么大戏一般,满心的期待几乎溢出来。
唐千城不自觉捏紧了玻璃杯,顾逸却依旧气定神闲,将一小节青嫩的小笋尖放进嘴里咀嚼,但内里如何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马总,您看这事儿闹得,小孩没见过世面,也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一时图个口腹之欲,就把您这今晚的主角,寿星老给忘了,您可千万别介意。”孙启明暗暗推了推姜怀幼。
一步之遥处站定,姜怀幼甚至能清晰的嗅到马庆荣身上散发的浓烈香水味。
她忍住了皱眉的冲动。
“孙总玩笑,小孩嘛,哪有不贪嘴的,我要是和个小孩儿一般见识,那可真就是越活越回去了。”马庆荣嘴上附和着孙启明的话,单眼皮下隐藏的一双黄褐色眸子却死死盯住姜怀幼,那目光中迸发出的分明是顶级狩猎者捕食猎物时的志在必得。
姜怀幼微笑着将酒杯朝半空托举,“我们孙总说了,今晚谁的吉利话能让您开心,明儿就给我们包个大红包,我也想不出什么顶好听的话儿,只能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越活越年轻。”
姜怀幼忍住被无形压迫激出的生理性呕吐,与马庆荣的目光对视,加深唇边的笑意,酒杯举起,凑到嘴边的半道却被马庆荣截获。
汗湿的掌心贴上姜怀幼手背,温热的,却激起姜怀幼一阵恶寒,身体的战栗被她使出十二分的毅力扼杀在萌芽期。
对马庆荣这个举动,连孙启明都不觉缩了瞳孔。
不远处,唐千城起身的架势已经做足,最后还是生生被顾逸拉回座椅,顾逸举起酒杯含笑道:“千城,你今年帮了我许多,这杯我敬你,谢你的努力和出色。”
唐千城失却的理智被重新拉回,看顾逸朝他不动声色的侧了一下头,只能忍下心头的冲动和他碰杯。
马庆荣并不清楚这边的暗潮汹涌,可是他带来的人他却不能无视,目光扫过了一圈,到底是松开了手。
端起桌上的那半杯,笑道,“小姜就是会说话,贴心……”
“不过俗话说得好,借寿,借寿,自是那老不死的朝小娃娃借个几天活头儿,小姜若是真心希望我这老头子越活越年轻,那咱今儿不妨兴个新法儿,”马庆荣强势的夺下姜怀幼手上的酒杯。
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两杯酒混合交融,又分别倒回,“交个杯,也算是我老头子得了小姜的祝福,如何?”
那唇边的笑,是长者对后辈独有的慈爱,令人心暖。
可那双眼出卖了马庆荣的内心,对姜怀幼透出一股志在必得的残忍。
姜怀幼与他对视,细白指尖绕过酒杯底座,再次加深笑意,无比诚恳道:“给马总祝寿,自是十二分真心。”
马庆荣满意的放开了手中的酒杯,白瓷盏再次落回姜怀幼指间。
酒杯轻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姜怀幼仰头将一杯烈性白酒一干而尽。
随之翻转,未流一滴。
“好好好,”马庆荣常年半眯的眼皮瞬间抬起,三个好字衬的他的神色越发深切,“不愧是……”
理智的拉扯让他没有继续,微微顿了一下,才补充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有胆魄!”
热辣液体一路顺着喉咙下滑,似乎要将姜怀幼整个人点燃,心脏那处疼的厉害
大脑里回旋的却是那句未完结的“不愧是……”。
不愧是什么,不愧是你看上的女人吧。
各色眼神从四面八方射来,审视的,不屑的,鄙夷的,大概也裹挟了些许嫉妒的怒火吧。
心里也谈不上悲凉,就是生生堵得慌。
这下轮到顾逸锁眉了。
出发前他把唐千城叫出去是为了统计不能喝酒的人员名单,将所有人分开坐,看似纯澈的白酒也被调换成了纯净水。
这样既给了马庆荣面子,也保护了丛景的员工。
却没料到中途却出了这样的岔子,金丝框镜片下,是依旧淡定无波的眸子,似乎一切困难都可以在他的从容下一一完结。
可他眼看姜怀幼本就冷白的脸浮现一片沧然,终是先唐千城一步走上前去。
唐千城虽然业务出色,也只是外贸部一个小职员,像马庆荣这样的人物要放在平时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更遑论共处一室推杯换盏。
“马叔叔,不知道您还记不记我?”顾逸上前两步将姜怀幼不着痕迹的掩在高大身后。
在一众恭维的马总里,这声马叔叔足以让马庆荣的注意力暂时从姜怀幼身上撤回。
“你是?”
“顾逸,顾长平家的顾逸,小时候,静婉还经常去我家找我补习功课,不知道您还能不能想起来?”
“哦……,是了,是了,你就是长平家的那小子,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我们好像有十年没见了吧,你父亲身体可好?”
“嗯,还好,许久不见马叔叔,您还是这么年轻硬朗。”
“哈哈哈,老了老了……”
人们个个大眼瞪小眼,尤其是外贸部的更是险些惊掉下巴。
他们这位平日温和不爱言语的‘逸哥’到底什么来头,能和马庆荣扯上关系,那也定非等闲之辈。
那些一直以来瞧不上外贸部的其他部门,也暗暗生出了一些羡慕来,毕竟背靠大树好乘凉。
连一旁的孙启明也愣了,当初顾逸入职丛景的时候,他只知道空降了一位不可多得的高材生,对顾逸的父母也只听人闲聊时说过几嘴,是什么搞生物化学的。
孙启明想,了不起也就是个工厂里的工程师,没什么大不了。
眼下看来倒是他小瞧顾逸这小子,现在轮到他来审视顾逸了。
“孙总,我先走了。”姜怀幼小声说了一句,不等孙启明回应,就朝座位走去。
赵晓晓忙为她拉开座椅,忧心的问道,“黎姐,你还好吧?”
“嗯,没事,我去趟洗手间。”姜怀幼顺手拿起座椅上的挎包。
“黎姐,我陪你去吧”赵晓晓拉住姜怀幼冰凉的手指,要起身。
“没事,不要担心,乖乖坐着,替我多吃点。”姜怀幼尽量使笑容自然些。
推开沉木门,呼吸到新鲜空气的一瞬,姜怀幼有种挣命一般的如释重负。
跌跌撞撞来到洗手间,任水流哗哗作响,姜怀幼将腹中残存的最后一点酒水抠出喉咙的时候,几乎昏厥在马桶上。
她虚弱的抬抬腕表,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再继续待下去就不合适了。
摇摇晃晃起身,厕间对面的镜面玻璃折射着明晃晃的光线,让她无法忽视自己苍白到极致的脸色。
姜怀幼将冷水开到最大,鞠了一捧弯腰泼在脸上。
瞬间的冰凉让她混沌的神志回复清醒,轻轻在脸颊两侧拍打了几下,又用牙齿死死咬了几下嘴唇。
人为制造的血色终于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脆弱,让人心生不忍。
擦干手上残余的水珠,姜怀幼迈步走出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