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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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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y敲了敲门,大概等了两三秒,门才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个头高挑,身材壮实的男人,头发被发胶固定着梳成一个干脆利落的大背头,一丝不苟。
Andy和他笑着致意,三个人前后脚走进去。
偌大的会议室空荡荡的,只在左前方坐着一个女人,因为是侧身背对她们,所以姜怀幼一时看不到她的面容,但那脱离椅背,几乎拉成一条直线的肩背,还是透漏出一条最直接的讯息,这是个对自我要求极为严苛的女人。
“雅姐,他们来了”高个男人微微躬身,态度恭谨的让人觉得有些刻意,随着椅子里的人从座位上起身,又很体贴的将整张椅子朝后提了起来。
姜怀幼终于看清了那人的容貌,和想象的稍稍有些出入但也大差不差,是一个美丽优雅,可以说非常具有知性美的女人,只不过那明艳的眉眼让姜怀幼有一刻的恍惚,她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Andy笑着迎上前用熟练地中文打着招呼:“宋总,许久不见了,您还是这么年轻漂亮。”
“多谢夸奖”宋清雅弯弯唇角和Andy轻轻握了握手。
“宋总,这就是我和您说过的丛景公司的两名精英,您最近手上过的那个单子就是一直由他们负责,所以今天才冒昧的占用一下您的时间,想和您聊聊。”
Andy说着退后两步,和顾逸肩齐。
“顾逸,毕业于法国伯克利大学的高材生,三料博士。”
顾逸微微弯了下腰,伸出手友好的和宋清雅相握,“宋总,您好”。
“您好……”宋清雅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则是顾总手下的得力干将,黎……”Andy接着指向顾逸身旁的姜怀幼,想要继续介绍。
“黎树,黎小姐,”宋清雅打断了Andy,骨节分明的纤纤手指已经伸出去,“幸会”。
“您好……”姜怀幼连忙握了上去。
三个人都有些吃惊,Andy犹豫着问道,“宋总,你们认识?”
“有幸见过一面,不过看样子黎小姐好像不太记得了”宋清雅唇角的笑意在加深,浅褐色瞳孔望着一时有点呆愣的姜怀幼,等她反应。
“实在抱歉,我确实一时想不起来了……”姜怀幼抽回了她发凉的指尖,很是歉意的笑着和宋清雅对视。
足足静了三秒,等周遭空气都开始因此变得诡异而怪诞时,宋清雅才重新开口说道:“Andy,不知道我能不能和黎小姐单独聊聊?”
当着顾逸的面,提出这种要求甚至可以称的上突兀,可宋清雅语气里陡增加的压迫感让Andy不得不遵从。
一个人的语气神态都可以作假,可那不容忽视的气场作不了假,宋清雅天生的掌控者,容不得一丝违逆。
Andy轻轻拉了拉意欲上前的顾逸,笑道:“一切随宋总,不过,如果小黎哪里说得不能让您满意,您就让这位兄弟去叫我们,顾总他乐意补充。”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了,顾逸不安的看了姜怀幼一眼,有些不情愿的随Andy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宋清雅已经重新坐了回去,脸上的笑全部收束,近乎面无表情的扫了姜怀幼一眼,那压倒性的气势再无半分遮拦,全部倾泻而出。
姜怀幼心头一凛,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宋总,那我先给您放一段小短片?上面有我们项目的大概……”
“不必了,”宋清雅打断的直截了当,目光扫了一眼对面的位置,以眼神示意,“先坐吧”。
姜怀幼停了手上的动作,背头男人已经拉开了一旁座椅,姜怀幼只能坐了进去,越过一个桌面的距离和对面的宋清雅对视。
“黎小姐,难道不好奇吗?”
“宋总指的是……?”
“宁愿违约也要中止的合同,突然介入的甲方高层,一场原本连边缘都触不到的顶级聚会”宋清雅的语调波澜不惊,但也异常冰冷。
“所以这一切都是您的手笔?可是我不明白,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是呀,为什么呢?
姜怀幼清秀的眉峰敛起,她实在想不出,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让她这小小职员入了顶级上市公司执行董事的法眼,耗费心力整出这么多阻碍。
“我说过,我和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一面似乎有些过于惨烈,”宋清雅顿了顿,补充道,“可以说隔了道鬼门关……”
“我不明白?”姜怀幼的瞳孔瞬间放大,脸色也沾染上一丝苍白,不可置信的凝住近在咫尺的女人。
宋清雅对姜怀幼的话置若罔闻,转而朝一旁的背头男招了招手,立刻有一部定制款手机送上来。
宋清雅拨通了一个号码,短短响了四五秒,就不耐皱眉主动按断了,纤长手指微动,在手机界面上发了条短讯过去。
“一秒内,打过来”
短短几字,强势又傲慢。
却未料真的立刻有一个电话接入,宋清雅滑开通话键,顺手点了免提。
“姐,到底什么事啊?都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啊?”一个男性嗓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懒洋洋的抱怨。
“睡觉?睡哪儿?大马路?”宋清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一动不动的小红点,不远处便是川城歌乐山。
“哎呀,姐,你到底有没有事儿,没事儿我挂了”对方有些不耐的说道。
“你敢?!”
“那你快说……”对方立刻又软下了语气。
“凤栖梧是怎么一档子事儿?”
“不就和过去一样,喝醉了,看人不顺眼,打了一架”。
“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儿啊?姐你至于嘛?不就碎了你几件古董,用得着大晚上的兴师问罪,大不了赔你就是了。”对面打着哈哈。
“只是几个花瓶这么简单吗?宋清寒,别怪大姐没警告你,不说实话的下场,你自己知道有多惨?”宋清雅目光意有所指的扫过对面如遭雷击一般僵在座位上的姜怀幼。
“我说的就是实话,行了,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我能处理,挂了。”
电话听筒传来嘟嘟声,宋清雅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
转而将手机交到背头男手上,命令道:“拿给她看”。
琉璃界面下是一个泾渭分明的电子网格,一个小小的红点落在‘川城第十区中心医院家属楼’的位置上。
姜怀幼的视线定格在上面,看了半天,才有些恍惚的抬起头,苍白着脸色问道:“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宋清雅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的笑看着姜怀幼,“黎小姐不明白什么意思?”
“好,那我就给你说说,我是什么意思,宋清寒又是什么意思?”
“黎小姐,大概十年前,您还叫‘姜什么幼’的时候,招惹了一个傻小子,不管您是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可他偏偏就对您着了魔,傻事儿,祸事儿干了一箩筐,为得您一乐,恨不得把天捅出个窟窿,可着别人为他提心吊胆,为他焦头烂额,收拾掉一个又一个烂摊子……”
“后来天可怜见,眼瞅着您躺在ICU没了气儿,多少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儿,偏那傻小子不信,存了一份妄想,满世界的找啊,寻摸啊,家人朋友全都顾不得了……”
“所有人又只能陪着他疯,陪着他闹,就怕他断了那口气儿,连活的那点念想也没了,整整十年,劳心费力好不容易把他丢了的魂儿找回来那么丁点儿,虽然还是半死不活,但终归有了点儿人样,您这时候却又好巧不巧冒个头,说那死亡游戏只不过是和大家伙儿开了个玩笑,招的宋清寒又一次丢魂失魄,转脸却说不待见他了,想着法儿的排斥他……”
“黎小姐,您觉得您这么做,合适吗?”
姜怀幼咬紧牙关听宋清雅说到最后。
“所以宋总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只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只是为了告诉我,必须重新接纳宋清寒,否则从今以后工作生活都别想太平,是吗?”
“黎小姐生活工作的好坏我并不在乎,我想要的只是宋清寒每天快快乐乐,没灾没难,就算活不到一百,九十九总要有的,生意场上瞬息万变我尚且能拿捏,对于宋清寒这点无聊透顶的追求,我自认还能满足,黎小姐以为呢?”
“宋总能力过人,自然看不上我的看法,我瞧着您今天也没有什么兴致谈项目,我先走了,您请自便”,姜怀幼拿起优盘就要夺门而出。
却被背头男一伸手拦住去路。
“你要怎样?!”姜怀幼有些恼火的转身看着宋清雅。
“Peter,放给她。”宋清雅朝背头男扬了扬下巴。
“是”背头男将手机调到视频界面,点了播放键。
一阵欢快的生日祝词从听筒里传出来,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圆桌主位,慈笑着吹灭蜡烛,欢呼声骤起,撞进姜怀幼耳膜,却犹如一记惊雷。
姜怀幼不可置信的瞪向宋清雅,“你到底要干什么?”
“身为宋氏家族私人医生,却违背主人意愿擅作主张,简直不可饶恕……”宋清雅拿过手机,按熄了界面。
那祝祷声仿佛断掉的琴弦,砰的一声,于无形中震得姜怀幼头晕目眩,“可周医生挽回了你父亲的生命?!”
“是啊,就像你说的,他救得是我父亲,和我,和宋清寒又有什么关系?”宋清雅语带不屑。
姜怀幼被惊的哑口无言。
“听人说川城的雾数歌乐山顶最凉,如果黎小姐曾经对宋清寒哪怕存过半点真心,就该清楚,他的体质最经不住冷,哮喘会要了他的命,所以我希望黎小姐可以像珍视你的周医生一样看重宋清寒,乖乖回家,打开房门,请他进去,让他取暖……”宋清雅定定的看着姜怀幼,那语气中透出的志在必得压的姜怀幼几乎窒息。
姜怀幼心里的恨烧的她整个眼眶滴血般的红,她恨不得当场扑上去和宋清雅同归于尽,可是理智拉扯着她,逼迫着她不得不妥协。
她低了头,整个肩膀塌了下去,两条白皙的手臂有气无力的垂在身侧。
“信钛和丛景的合约,周一上午就会发到你们总经理邮箱,黎小姐,合作愉快。”宋清雅嘴边扬起一个胜利的微笑,她那绚丽的人生画卷上又被添上胜利一笔,没人能抗拒她,除了死人。
姜怀幼浑浑噩噩的走出去,丢魂一般的模样让顾逸眉头紧锁,也看的Andy一头雾水。
“黎树,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顾逸担忧的问道,说着就去试姜怀幼额上的温度,却是冰凉一片。
“项目谈的不顺利?宋总难为你了?”Andy跟在后面追问。
姜怀幼强打起精神,近乎绝望的看了顾逸一眼,到底是老天太过捉弄人,还是她姜怀幼就该落个薄情寡义的名声,每次给了人希望,转眼又碎的彻底,那种无力感和对自我的厌恶几乎将姜怀幼扼毙。
“……”姜怀幼迫使自己挤出一个微笑,落在顾逸眼里却比哭还让他难受。
“没关系,项目谈不拢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还有其他合作商,还有大把订单,这个不成功我们还有下一个,”顾逸揽过姜怀幼瘦弱的肩膀,将她轻轻的护在怀里,心疼的恨不能将全部伤痛过度到自己身上,“不要担心,万事都有我……”
那盛大的爱怜和疼惜几乎灼痛Andy的眼,他有些看不下去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能有些气闷的别过了脸。
顾逸的胸膛那么温暖,怦然的心跳听得姜怀幼鼻头发酸,她近乎贪恋的嗅了一下他身上淡淡的山茶香,真的有些舍不得了……
远处又有人喊顾逸,急切中透着偌大委屈的呼唤,迫使姜怀幼不得不重回现实,她甚至有些感谢马静婉再次无礼的介入,至少给了她逃离的空隙。
近乎悲怆的穿过整个舞厅,四处的欢声笑语,仿佛和她隔着两个世界。
进入电梯的下一秒,体内骤然升起的疼痛让她连简单的站立都做不到,再顾不上得体与否,在光滑的镜面前蹲了下来,等不得顾逸再一次追上来,电梯便开始了不可终止的下行……
侍应生看她出来,很贴心的叫来一辆出租车,姜怀幼一弯腰坐进去。
等开出星环广场,师傅才一边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打量她的神色,一边温声问道:“姑娘,去哪?”
姜怀幼将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川流的风景,乞求道:“师傅,可以先开半个小时吗?去哪儿都行……”
师傅没有再说话,每天和各色各样的人打交道,也见怪不怪了。
打表的声音开始在狭窄的车厢内回环往复,像极了不知该把自己朝哪个方向调转的姜怀幼,身处孤岛,每一步似乎都如临深渊,她做着最后一点挣扎,试图让那结局来的晚一些,再晚一些……
一刻钟很快过去,紧接着是二十分钟,当师傅重新将车子开上环城公路,姜怀幼也第二十五次按掉了震动的手机。
师傅犹犹豫豫的问道:“小姑娘,半小时了,还要接着逛吗?”
“谢谢师傅,不用了,送我去中心医院家属楼吧。”姜怀幼眼睁睁看那铡刀落下,将她彻底劈成两截,再没了挣扎的气力。
师傅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配合着突然落下的夜雨,将车速缓缓下压,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生生又开了将近半小时。
最后在那处塌陷的大坑前停下,车前大灯透过雨幕照亮前方,一辆奔驰e系从坑中抬出半个车屁股,另一边停着一辆埃尔法。
师傅一边感叹惋惜,一边将驾驶单递给了姜怀幼。
姜怀幼扫了码付账,开车门,没有预想中的大雨扑面。
顾逸站在车门前,一把黑伞举过头顶,为她遮蔽了全部的暴雨侵袭。
“黎树……”那双一向冷静自持的眸子隐没在沾满雾气的镜片后,可他全部的肢体语言无不在宣示着他的怯弱和担忧,姜怀幼心脏抽痛的几乎握不住那只试探着伸来的手。
司机很快离开,暴雨如注中,两人无言对视着,静默着,任雨水洇湿裙摆,裤管。
歌乐山顶淌下的雨水,小溪一般没过脚腕。
顾逸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每一次他自认为和姜怀幼的心靠近了一步,到最后无不证明只是他单方面的一种妄想,周而复始,折磨的他近乎崩溃。
“顾逸,”姜怀幼聚起全部气力,弱弱喊了一声。
“嗯,”顾逸重重点了点头,恨不得将整颗心的在意都在这声应承里剖给她看。
姜怀幼下颌不可控的颤抖,再不敢去看他,狠着心肠说出下一句,“我要走了……”
“去哪?”这下轮到顾逸慌了。
“还不知道呢,不过先离开川城再说吧,”姜怀幼故作轻松,试图将这个算不上道别的道别做的尽可能体面,“其实我挺讨厌这座城市的,一年三百六十天,恨不得三百天都和雨水作伴,整个人好像都要泡的发霉……”
姜怀幼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尽可能的列出川城那些不那么令人满意的地方。
最后抽了抽鼻子,生生忍住了鼻头那股酸意,半开玩笑道:“不过川城小面,我要带上几包,唯美食不可辜负嘛……”
“黎树,”顾逸手掌搭上姜怀幼肩头,语气近乎恳求的问道:“可不可以再带上一样东西?”
“嗯?”
“带上顾逸好不好?”
“我真的,真的很好相处的,如果你不想做情侣,那我们可以只做简单的朋友,我所求不多,哪怕每天只是单纯的看你一眼,黎树,带上我好不好?”
姜怀幼愣住了,碧色瞳孔升起一层不忍和疼痛,牵动的她整个人都开始不可控的颤抖。
她到底低估了顾逸对她那份情感的厚度,即便她还一时分不清那最根本的基底落在何处,可那瞬间呈现的浓烈险些将她灼伤。
她被那炽烈烘烤着,进退两难,不知该拿怎样的容器去承载,才能与之相配。
“值得吗?”姜怀幼默默自问,“姜怀幼,你值得一个自尊自爱的男人为你这样卑微乞求吗?”
姜怀幼得到的答案是全然的否定,所以她也机械的摇了摇头,试图斩断顾逸全部残存的妄想。
“黎树……”
“回去吧,不然一会儿雨更大了,开车很危险的……”姜怀幼伸手拍了拍顾逸的手臂,这才注意到,他整个后背几乎都暴露在外,那晕染的水渍几乎一路蔓延到了前胸。
姜怀幼低头咬了咬牙,一路扯着顾逸来到车前,拉开车门,几乎是硬推着将他塞进了驾驶座。
“你回家,伞归我。”
“累了一天真的困了,很想睡觉,就让我们互道晚安吧。”
姜怀幼关上车门,固执的撑伞站在雨中,直到顾逸启动发动机,将车子开出承平路,才几乎脱力的朝家属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