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之上》水墨书香

2、画 小镇的教书

　　女子素手持笔，在封号长空上二字上重重顿了一下笔，浓墨晕染。自语道：“长空，直接给送到天上了。封与不封有什么区别，做样子罢了，倒是拉足了仇恨。”

　　街上有鞭炮声响起，一阵的敲锣打鼓，唢呐声震得耳朵发麻。女子放下手里的羊毫小笔，透过昏暗的堂屋看向外面，一队迎亲的队伍路过。

　　直到队伍消失在眼前才又重新拿起笔，已经不去管旁边刚刚书写过的粗糙纸张，而是细心勾勒桌上的美人图，净白的宣纸不见一丝杂质，光洁如同上好的雪蝉丝绸，女子落笔时极为认真，直到落后一笔落下。

　　小街上已有妇人搭着梯子往下拽挂了三年的灵幡，一些条件略好些的门户，拿出家里放了三年的红色灯笼高挂房檐下，衬着整条街都喜庆几分。

　　小镇多雾，王澄碧怕湿了精心画好的美人图。把画轴拿出来用布包好，放在背后的书箱里。书箱还有一把竹制的戒尺，隐隐可见之羲二字。

　　一路行走至小镇的中心位置，一家新开不久的客栈门前。要说这客栈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精明人，见小镇最近总有外人来访，就给自家的二进院落改成客栈。

　　迎面走来一个牵着黑色毛驴的年轻汉子，这毛驴也喜庆和主人一样颈上挂着大红花绫子，后面跟着几个婆子和一群跟着要花生吃的小孩。

　　一个眼尖的婆子看见王澄碧，伸手在怀来抓出一大把喜糖，急匆匆跑过来，一阵哗啦声，喜糖和瓜子花生直接倒在王澄碧的书箱里，妇人没有给王澄碧拒绝的机会，伸手在衣襟上来回蹭了几下，抓着王澄碧的手笑着。

　　“澄碧啊！也快点成亲吧！都订婚三年多了，李修也没回来，你看这国丧都过了，要是个讲情义的这几天也回来娶你了。”

　　王澄碧不语，看着妇人涂着的大红脸蛋子，半截的眉毛用锅底灰描得又细又长。

　　妇人回头看了一眼，见迎亲的队伍走得缓慢，被一群孩子围着，目光盯着一个小男孩身上看了片刻，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看着眼前女子一身翠竹色青衣，模样清秀，虽说有些瘦弱，但在家养个几年也能养出她这般好生养的身子。

　　王澄碧的手被妇人握的发胀，有些无奈。

　　“王家婶子，你看着成亲的队伍走远了，你脚程慢，还是先过去……”

　　不等女子把话说完，妇人松开肥胖的双手，来回搓着，“要不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个婆家，趁着现在你年岁相当，要是再过两年，可就找不到好人家了。”

　　也不用王澄碧在说，迎亲队伍已经走远了，婆子急忙跑着跟了上去，周围的孩子也被打发走了，乡野间没有那么大的排场，说头倒是多得很，吉时是不能过的。

　　摘下书箱放在客栈门口的青石台阶上。

　　拿出一本有些破旧的书籍，坐在书箱上，把画轴横放在腿上，正当她看得出神时，一个娇娇柔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澄碧先生，你的翠竹发簪歪了。”

　　王澄碧伸手去摸头顶，抬头就见一位蒙着面纱垂珠的高挑女子站在她对面，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和小斯，王澄碧勾唇淡笑，站起来把画轴交给对面的女子。

　　“你是现在就看还是一会进了客栈里面看。”

　　女子是知府家的千金小姐，名叫柳依依，这也是王澄碧来到小镇见到过第一个官家女子。

　　柳依依在王澄碧拿出画轴时眼神就没离开过，接过麻布包裹的袋子，仿佛没有听到王澄碧说的话一样，布满血丝的双眸左右看了一圈，又将眼神定在画轴上，就在王澄碧诧异的注视下，女子有些微颤的双手轻轻拂过画轴，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想要打开看又怕看到后失望的神态。

　　小镇街上人很少，大多都去成亲的人家吃酒席。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样，再怎么样也要看，这可是能让她荣华富贵的敲门砖，这画要是能脱颖而出，那她就是凤唳九天的贵人，怎么能不着急。

　　前几天看的画，不是把她化成另外一个人，就是把她画得跟个鬼似的，眼前的女子要价虽然高些，却是她最后的希望。

　　王澄碧隔着面纱都能看出柳依依担忧和期待。女子一年前托人找得她说是国丧后自己出格想要一幅丹青，给父母留着。

　　当女子手里的画轴从最下面开始往上一点点延伸，看到画中女子的白色鹿皮软靴，很是小巧，最主要是这画太真实，再往上，画中女子正侧着脸拿着一张画卷微笑，而画里的女子看着的画卷正是在场女子的而真实容貌，女子娇俏，云鬓高挽，发髻上一只白玉素簪，在白色的画纸上也能看出簪子纯白无瑕，似有水光波动。

　　身后也传来吸气声，丫鬟小斯们相互对望，脸上都露出喜色。

　　柳依依在看到整幅画的全貌时整个人就像是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王澄碧在旁叫了一声：“柳小姐？”

　　柳依依听到有人在边上说话，一下回过神了，刚才仿佛看到自己穿上高贵得体的宫装，身边无数宫女太监围绕。

　　女子转头看了一眼王澄碧，皱了一下柳叶眉，回过头时太过于急切，面纱下坠着的小珍珠左右晃动，柳依依伸手就要触摸那画中美人的发簪，当她刚要触摸到有些净白的宣纸时突然醒悟，这样好看的画，这么美的自己，可不能被她个弄脏了。

　　刚收回手想要感叹一番，青石铺就的地面行驶过一辆马车，马车并没有走多快，柳依依眼看马车前的水坑，就想要收起手里的画，但还是晚了，一滴浑浊掺着的水珠子眼看落向画中美人的脸上。

　　王澄碧见那位千金大小姐收画的手突然停下不动，一脸呆滞的模样就来气，伸手一推，女子一个踉跄，被一个眼快的丫鬟接住。

　　王澄碧一个侧身向前伸手接住即将掉落的画轴，重新打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在画中美人的发簪下有一点细微的水痕。

　　柳依依看着空空的手心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王澄碧手里被毁的美人图，甩开丫鬟转身冲着那马车方向。

　　“啊！”的一声尖叫，几步跑过去拦在马车前头。

　　驾着马车年轻男子顿时勒马停车，黑红色的骏马一阵嘶鸣，少年刚想开口训斥，还没想明白哪里来的疯女人，吓他一跳，就听那疯癫的女人开口就骂。

　　“你们怎么走路的，不长眼睛的东西。”

　　王澄碧重新收好画轴，抬头看向马车方向，黑色骑装的少年手里紧握马鞭，腰侧斜挎一柄一尺长的短刀，十四五岁的模样，少年眼神微咪，把手里的马鞭放在一旁，另一只手摸着腰间短刀的刀柄没有说话。

　　柳依依也不顾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颤着手指马车上的黑衣少年，想着自己找了那么多的画师都没有满意，本来她都想放弃了，眼看到手的荣华就要飞走了，看着眼前的马车一阵心颤。

　　先前是对着赶车的车夫骂，这会又觉得不解气，对着马车里开骂。

　　“你们什么东西，奴才是废物，主子也是废物，弄脏了我选秀的画卷，你们知道这可是冒犯天威的死罪，报上名来我让我爹治你们罪。”

　　赶车的少年本来没想怎么样，在这疯女人说到他家主子也是废物的时眸里寒光乍现，嘴唇微微有些低垂，放下刀柄重新拿起马鞭，“哪里来的疯婆子，不知死活的东西。”少年刚要拿马鞭抽死那不知死活的蠢货时，马车帘子的一角撩开一条缝。

　　王澄碧拿着画卷的手一顿，感觉有道目光注视她，又转瞬而逝，她抬头看向马车是，就只能看见马车帘子微微晃动，又听到那千金小姐说到这可是选秀的画卷时，眸光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冷厉。

　　王澄碧想了想，在自己的书箱拿出一个小包裹，又把画卷放回书箱，伸手拍了几下衣裙上的褶皱，缓步走到马车旁边，对着紧握马鞭的少年点了一下头，还没等少年有什么反应，又转身看着还在骂人的柳依依，随手把手里的小包裹扔到地上。

　　柳依依转过头看着地面愣了一下，似是不明白什么意思，就听以往都是和颜悦色的教书先生，语气清冷疏离地说道：“你当时找到我时，说是你即将及笄之礼，想要一幅画卷留给父母，但是，”王澄碧顿了一下，看着马车坐着的年轻马夫。

　　马车里的人没有任何言语，王澄碧看着一脸急切的柳依依，语气坚定。

　　“你的定金退给你，知府刘小姐，你也没有必要为难他人，再者说他们走路上也是错吗？我倒是觉得他们没有什么，不是吗？大道人人可走，可莫要把路走死。”

　　柳依依本来还趾高气扬的脸上出现一丝慌乱，也不顾拦着马车，拉着要走王澄碧哀求着。

　　“澄碧先生，你看看我也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就是怕你知道后不给我画，我之前找了画师，他们都说给皇家做事一个不好就要到脑袋，你的画当时不会有什么问题，你的画太好了，要是皇上能看到我一定能选上，我求求你。”

　　柳依依说着就要下跪，还什么知府千金，要是当不上娘娘，她就一个嫁了人平平淡淡一辈子老死的普通女人。

　　柳依依把刚才地上的袋子捡起来，王澄碧看了一眼远走的马车，转身就要走，柳依依极了，拦着能让她进宫当娘娘唯一希望，拿出自己母亲给的嫁妆银票就往王澄碧怀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