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芝麻.L窦.匙.一 ...
-
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大白天拉窗帘儿的小咖啡馆儿,芝麻联想起南城那种一溜儿没招牌的“发廊”。每个黄昏一切变得暧昧不清的时候,个个门口廊子处,便亮起一盏粉色的灯泡,像是女人抖落的手绢,散发着庸俗却又诱惑的光。
一脚跨进去,芝麻才发现这里面比想象中的还要黑。如果见面的时间定再晚一两个小时,她大概会因为害怕在这种地方遇见鬼而立刻拔腿走掉。
“喂,老金,我到了,这一什么破地方,一人儿没有。”芝麻的手机里,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漏了出来:
“跟那儿等着,我马上到,马上啊!”
芝麻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种特有的昏暗:门口正对的一小块空地上,还留着卡座挪走前的印子,而那些印子的正前方,一个半弧形两米左右进深的小舞台,零落的有几件乐器,两三个脚凳。舞台和门口之间,左手边位置一张幽幽发着亮光,想是平日被酒水渍透的吧台,孤独的守着背后架子上琳琅的酒瓶。右手边那些本该在芝麻站处蹲立的卡座,挤挤嚓嚓的堆搡着。像是胆小又偏爱看热闹的市井登徒。
一声低低的吟唱呢喃,拖长了腔调,轻飘飘在芝麻刚刚扫视过的半弧形小舞台正中响起。一束窄窄的晕,洒在那个正不紧不慢唱出第二句的人形影子上。
被忘却已久的一种感情,这时,从芝麻脑袋的角落里,随着心跳的加快,一拍拍由头至脚,散落开来。
不知甚么样的机关开启声连续轻响,头顶,四壁,脚下,散漫出了各种形状颜色的光,数量很多,却似乎使得本不可能更暗的这一方斗室,更加昏暗下去。
而右手边堆放卡座的地方,一条赤金色的粗大项链闪动,引了个壮大的人形,一帧一帧的在芝麻面前聚焦起来:
“好…好久不见。”来人低低的声音在台上一句句若有似无的吟唱中,显得嘶哑,紧张。那人局促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全都抹干甩净。只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弯在月牙形的一对嘴唇里。
“老金?”芝麻的声音尖细又有些迷离,她推住了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这个微笑着的大个子。然后猛的一拳捶到对方的腰际:
“死鬼!想吓死老娘啊,整这么神秘。这些日子怎么找都不见人影儿,赶紧说,怎么回事儿!”
台上那把声音继续响着,芝麻猛地想起什么似地看向舞台,背景里木吉他的声音,惹得她一阵莫名的哽噎。
“我…我去上进去了。”大个子皱了一张脸,好像芝麻的一拳真的打疼了他似的。
“哦…”几句讥诮话只来得及在芝麻的脑袋里冒个泡儿,就随着细细光晕下戴帽子那人的歌声,化成一股热水儿。哽在喉头了。
“内个…我吧…我有钱了…”大个子似乎没注意到芝麻的走神,低着头,伸出大手抓了抓看似精心打理过,抹了许多发胶的头发。
“嗯…”心不在焉的答应一声,她的目光,却黏在台中转脚椅上不断打拍子的一双靸鞋上。
话筒放得很低,歌者的帽檐却拉得更低。有些发福的身材,明确的告诉着此人的年龄。牢牢握住话筒夹的右手上,一串佛珠幽幽的应和着帽檐下两点镜片反射出来的光。
“……*给我吧。”一阵古龙水香,芝麻面前的大个子,忽地矮了半个身子,而芝麻的一只手,正被他紧紧的握着。
“你刚说什么?”芝麻擦了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留下来的几滴眼泪,茫然的看向自己面前单膝跪地的大个子。
“请嫂子嫁给大哥!!!”小屋里不知什么时候站多了一排衣装笔挺的家伙。齐声大喝。
只有那个歌者的声音,在这暂时的寂静中还在缓缓而镇定的唱着。
“豆儿哥……”芝麻被被歌声牵引,木然冲着台上的人轻轻的一唤,被淹没在他淡定从容的最后一个音符里。昏暗的灯光下,芝麻无名指上多出硕大的一枚戒指,斑斓的剔透着,等待着。
===============================================================================
公元一九八三年,八月。
炎热的夏季在盘桓曲折的胡同的挤压下,在缓缓流动的时间的搅拌下,显得十分粘腻。人人躲在蒸笼似的小屋子里大口喘气儿,道旁梧桐树上的知了也热得噤了声,像是怕喊一嗓子就惹出一膀子汗。这稠嗒嗒的寂静里,有一阵欢声笑语却一浪高过一浪的透了出来。听来就像一根大太阳下的冰棍儿,在这炭火一般的天气里汗涔涔,却爽朗朗的。
“叔儿,这丫头叫什么名儿啊?”一个身量未足的毛头小伙儿伸手点了点一团粉嘟嘟的小脸儿。
“问你婶儿,就她事儿多,这孩子都出了月窠儿了,名字还没落停呢。”答话的,是个个头不高,精瘦斯文的男人。那个长了一团粉嘟嘟小脸儿的娃娃,正随着他怀抱的动作,颤颤颠颠的睡着。
“胡说吧你就,也不谁,非得给闺女取一‘有古风’的名儿。你们家开书店就代表你有文化了?真是的。”说话的女人头上包着块帕子,在已经挂满各色布单子的晾衣线上利索的挪出块地方,搭上一条新洗好的尿戒。
毛头小伙儿调整了一下膀子上挂着的吉他背带,不住的逗着那个此时已经醒来,正咧着小嘴儿冲他乐着的娃娃:“诶呀,好小啊,跟个芝麻粒儿是哒。”
“芝麻?孩儿她妈,我看成。咱娃这大名儿没取上,豆儿倒是给取了小名儿啦。”男人笑呵呵的说道。
“你说行就行,咱们家大事儿你当家,好不容易赶上件大事儿,就你定吧。芝麻?芝麻?豆儿啊,这名儿取的好。瞅你刚十三就和你叔儿一边儿高了,我们这闺女的个头儿啊,估计以后还真就亏不了这个名号儿。”女人一边抖着手里另一块戒子,嘴里一边不住的逗趣。
“嘿,嘿!你没听人说妈锉才锉一窝呢么?咱们家芝麻以后要是个儿不高,还真赖不着她爹我~ 是吧芝麻,是吧芝麻~”男人乐嘻嘻的向着闺女做起了鬼脸儿。
“小芝麻,叫豆儿哥,来,叫豆儿哥!等哥学会了吉他,给你唱歌儿~”
“诶我说豆儿,我们家闺女七月的生日,这要真开口叫你,不把你吓趴下了,个傻小子!你要这么喜欢我们家芝麻,回等她长大了来我们家倒插门儿给我当儿子~!哈哈哈”男人说完,看了眼自己媳妇,眉眼间笑开了花。
“豆儿本来就是我儿子,我这闺女就是给我儿作伴儿的~!来儿子,大热天儿的到哪儿都背着你那扔嘣乱响的弦子,妈给擦擦汗。”芝麻妈拿着手里第三块尿戒子冲着豆子比划着。
“嘿,小芝麻,你可真小哇,赶紧长大吧,长大了哥就把你娶回家!给我爸妈当闺女去!离这俩不靠谱儿的人远远儿的~”说完冲着芝麻爹妈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儿跑远了。只留下芝麻爹妈的笑骂声,在身后追了几步,渐渐的,弱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