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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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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东西!”
哗啦一声,一只上好茶碗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茶叶热水飞溅,正落在地上跪伏的那人的脑袋旁,只差寸余就要砸上去了,饶是如此,滚烫茶水也溅了他一脸,他非但不躲不闪,反将脑袋更深地嗑在地上,口中说道:“是属下无能,属下甘愿以死赎罪!”
说着就要起身,手掌按在剑柄上握住,就要抽剑自刎。
这时,又一只茶碗掷过来,正正落在他头上,面前坐着的那人冷笑道:“你死有什么用?你死了我要的东西就能回来吗?”
鲜血从他头顶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了眼里,眨了眨眼再睁开,视线中一半清明一半血红,连同身前那人脚上的长靴也隔在这层诡异的红色后面。
良久之后,才吩咐道:“你起来吧,将伤口处理一下,去查清楚是什么人,给我把赤水玉夺回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他起身退下,走出门口转身时偷偷向内瞄了一眼。房内灯烛昏暗,宽敞的太师椅上坐着的那个人高冠博带,一身华服造价昂贵,脸上覆着半张银白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唇和尖尖的下巴来。他单手撑在头侧,看不出是在看何处,又或许只是在发呆,只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看起来也是矜贵自如,气度风流。
那人身形并不算魁梧,投在地上的阴影却如重山一般压得人心悸胆颤,他不敢再多想,加快脚步离去了。
“王爷,何必生气呢。”
随着这句话,屏风后转出一个人,一身青色衣衫,作书生打扮,手中拿着一把纸扇,展开了轻摇几下,送出阵阵冷风,似是替人降火,十分体贴。他面容姣好,颇有几分女气,露在灯下的半张脸温柔甜美,另外半张脸却邪气四溢,眼尾勾着一线红妆,蜿蜒至额角攒成一朵艳丽的花。
只听一声冷哼。
书生笑道:“小生倒是对这恶贼有几分猜测,王爷久居庙堂,不知有没有听过转魄刀谢馥亭?”
天山气候凛冽,山上的雪终年不化,一年四季都是白茫茫一片,有时夏七月也有落雪纷纷的奇景。山上有几座未醒的火山,因此天山温泉也多,大小各异,除云雾外,山上常年笼罩在一团团白气之中。
吞天池正位于天山主峰之上,十分高峻,晴朗无云时站在最高处向东极目眺望,能看见不动城小小的、黑色的轮廓。
谢馥亭一年难得回吞天池一次,雪庄里一早就忙起来,加之过几天就是除夕,庄内披红挂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远远的,就看见门口人头攒动,谢馥亭抬起手,高高地挥了挥,隐约听见几声呼喊,一个小点从人群中挤出来,飞跑过来。
谢馥亭不着急,继续慢悠悠往前走着。四周围白茫茫一片,雪地反射着耀眼日光,陆襄穿着一身白衣,像一个雪球一样,一蹦一跳地滚过来。谢馥亭快走两步,弯腰把陆襄抱起来,往空中一抛,陆襄快活地笑起来,一叠声地喊爹爹。
谢馥亭单手箍在他屁股后面托住,捏了捏陆襄的脸颊,笑道:“叫干爹,你娘要是听见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陆襄笑起来,两只小胖手捧住谢馥亭的脸,凑近响亮地亲了一口。
雪庄近在眼前了。
门口挤着许多人翘首等着,男女老幼不一而足,既有武功高强者,也有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雪庄的原身只是几间茅草屋,谢馥亭原想等以后和崔玉名一起退隐江湖,来这里居住。但他行走江湖,闲事管得多,一年总要救十多个走投无路、无处可去的人。他救下了人,若是放着不管,任其自生自灭,反倒是浪费了他救人的气力,便随口说,我在吞天池有几间房子,你若无处可去,不如替我去看着房子,天山风雪大,可别被大雪压塌了。
慢慢的,谢馥亭发现这个法子不错,便把救下的人都往吞天池捡,一来二去,人越来越多,原先的茅草屋已经不够住了,崔玉名便找来一群工匠,将茅草屋拆掉,重新建了一座庄子,便是现在的雪庄了。
庄里的人互不相识,却如亲人一般,谢馥亭一年总要回来几趟,住几天,他虽然被称一声庄主,平日相处全没有自己是庄主的自觉,年老的便是他的长辈,年轻的是他的兄弟姐妹,雪庄是一个家,众人也都自觉维护这个安稳的家。
谢馥亭向众人打了个招呼,却发现他们都往自己身后看,便也转过头向后看了一眼,只看见雪地中踩踏出一条痕迹清晰的小路,疑惑问道:“你们看什么呢?”
老杞问道:“白锦蛇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其他人也随着起哄,谢馥亭摆摆手,“他回不动城了,大过年的,总不能天天猫在吞天池。”
众人大失所望,顿时鸟兽散了。
谢馥亭不明所以,陆襄趴在他耳边小声说:“黄娘娘说要捉住你和崔大哥,给你们办婚礼,段爷爷他们都说好,本来东西都准备好了的……”
难怪雪庄到处都挂着大红绸,谢馥亭了然,觉得这帮人真是多事,还是小陆儿贴心。
崔玉名回到不动城,立刻派人出去查那帮杀手的底细,又派出另外一些人去追查江湖上关于沉月谷的线索。
崔数觉得奇怪,沉月谷宝藏的传闻亦真亦假,容荷死后,许多人曾追寻过,最后都一无所获,只当这是个骗局,久而久之便被人遗忘了,难道还有人不死心?
崔玉名道:“我也不清楚,但江湖上确实有人在追查沉月谷的线索。”想了想,崔玉名问道:“爹,真的没有人找到过进入沉月谷的方法吗?”
崔数点头,“确实没有,怎么,现在有线索了?”
崔玉名犹豫道:“还不能够完全确定。”
崔数啊了一声,“那完了,不管是真是假,江湖又要不太平了。”
拍了拍崔玉名的肩膀,崔数叹气,“你自己小心点。”
大雪一直下到除夕早上,崔玉名已经好几年没在不动城过年,竟然有点不适应。院子里的积雪漫过膝盖,他站在廊下看着墙边的梅花发呆,下人给他搬来躺椅和茶几,沏了一壶热茶,端来几碟糕点,他便坐下来,喝着茶,吃着糕点,继续发呆。
不动城的人不少,却不如雪庄热闹,小年过后,雪庄的人便在后山圈起来的那片空地上摆起流水席,从中午开始,吃吃喝喝直到深夜,小孩子在旁边吵闹,大人喝酒划拳,也有人吟诗舞剑,跳舞猜谜,一直热闹到正月十五。
不动城这样死气沉沉,听不见小孩子的欢叫,只有晚饭时才有一阵爆竹声,短暂地响过,年味就过去了。崔玉名越想越觉得还是雪庄好,天山虽然也冷,也不会这样没日没夜的一连十天半个月的下雪,整个人都没精神了。
崔玉名盘算着若是初三走,也许还能赶上在雪庄过元宵节。
比起崔玉名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梅花的冷寂,谢馥亭从回到雪庄那天起就一直泡在酒里,往往是早上刚醒就开始喝酒,喝到晚上,睡一觉,第二天起来接着喝。谢馥亭原本还想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沉月谷的宝藏,这下也彻底抛到脑后,等他清醒过来,已经是正月初八了。
谢馥亭趁着中午吃饭时将老段拉到一旁。老段本名叫什么,已经没人知道,谢馥亭也不知道,就一直老段老段的这么叫着,他当初是从什么人手里救下老段,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老段会几手功夫,年轻时也是个混江湖的。老段今年大约八十六岁,雪庄中再没有人比老段的年纪更大,沉月谷是百年前的事,说不定老段还知道些什么。
听谢馥亭这么问,老段一拍大腿,他还真的知道一点东西。
谢馥亭忙给他倒酒,心想,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老段拈着酒杯喝了一口,抬起头想了想,说道:“我出来混的时候才十六岁,离容荷死也有小三十年了,那时候江湖上痴迷沉月谷的人已经不多了,怎么进入沉月谷,说法太多,我年纪大了,记不住。我记得有人说,沉月谷里埋藏的不是如约楼的金银财宝,是容荷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
谢馥亭奇道:“容荷这辈子最宝贵的东西,那是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老段瞪眼,捋了捋胡子,闭着眼又想半天,“有个说法啊,很靠谱,说沉月谷里可能有一座地宫,韩令就埋在那里。”
谢馥亭皱眉,觉得这个说法还算是真实可信。金银财宝太多反而算不上宝贵,比起如约楼的宝藏,能流传至今的反而是海棠坡一战,容荷为救韩令,一人阻挡方敬二十万大军的传奇。不过此战过后,两人却是恩断义绝,直到韩令在广陵城失利被擒,朱从圣爱才心切,许以高官厚禄,韩令不降,三月后在都城被斩,容荷亲自来为他收尸。一年后容荷去世,如约楼湮灭,同时,沉月谷宝藏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
“如果沉月谷中确实埋着韩令,那为何还会有沉月谷宝藏的传说?”谢馥亭道:“人死了不该入土为安吗?怎么还让这么多人去打扰。”
“谁知道呢,消息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
“想不通。”谢馥亭摇头。
老段嘿嘿一笑,“怎么,你也对沉月谷宝藏感兴趣?”手指点点谢馥亭,告诫道:“我可跟你说,凡是这种江湖传闻,有没有宝藏老头子不知道,要死人那是一定的。别什么热闹都凑,小心惹祸上身。”
谢馥亭心说,晚了,有热闹不凑那还是转魄刀谢馥亭吗?
难得是个晴天,碧空如洗,一扫前几日的阴霾,积雪被太阳一照,化成水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廖尾依旧是一副书生打扮,头发披散着,怕冷似的缩在一把宽大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张上好的裘皮,看着廊檐下水滴如线,脚边摆着几个陶罐,雪水正落在罐子里,声音叮咚悦耳。
正昏昏欲睡时,一阵刻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院外来到他身边,禀道:“先生,最近江湖上有两拨人,一拨在追查沉月谷,一拨在追查咱们。”
廖尾没睁眼,懒懒问道:“是什么人?”
“不动城!”
躺椅前后摇动,廖尾坐起来,啧啧称奇道:“不动城向来不问世事,偏安一隅,竟然也对沉月谷宝藏感兴趣。”
手下那人不语。廖尾道:“既然如此,那就把沉月谷宝藏的消息散播出去,省得有些人总说本座不带他们玩。”
“可是庆安王那边?”
廖尾嗤的一声笑了,“那个草包王爷。你办事的时候小心点,可别坏了我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