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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殷峭,殷峭 ...

  •   殷峭不叫殷峭,只是太多人这么喊了,以至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殷峭小时候数学差得要死,一百以内加减法扳着指头也倒腾不明白,像长大后不明白人情世故。她课上十分认真,腰板笔挺,课本工工整整标画,考试却照常不及格。

      老师很头疼,殷峭很委屈。

      她觉得数字不喜欢她。她不明白那些蝌蚪一样可爱的黑色小精灵为什么不喜欢她。

      因为我不是乖小孩吧。和妈妈吵架后,殷峭躺在床上抱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眼泪汩汩淌成一条无声歌唱的小溪。

      因为我没有听妈妈的话,所以数字精灵不喜欢我了。

      窗帘切断夜色,灯光星火鸣笛喧嚣都隔绝了。殷峭享受这种和世界失联的错觉,可以忘记数学,忘记争吵,忘记活着,忘记一切。

      考试好烦啊,吵架好烦啊,活着好烦啊。

      殷峭静静地睡着,第二天考试,破天荒及了格。数学老师很开心,发给殷峭一朵小红花,表扬她说再接再厉。

      殷峭也开心了,走路都是蹦哒的,像圆滚滚灰扑扑的小夜莺借了身五彩缤纷的衣裳来卖弄喉嗓,身旁有风伴唱。

      她又被数字精灵喜欢上了,觉得老师真好,活着真好。

      活着真好啊。

      -

      殷峭打小就爱笑,长辈老师都说她瞧着喜庆,像年画上挂的胖娃娃。

      殷峭起初听不太懂,只傻傻的,继续仰着脸笑。

      殷峭只会笑,她不聪明的小脑瓜发现,自己笑的时候,别人也会跟着笑,会因为她的笑容开心。

      所以后来她不和妈妈吵架了,妈妈训她,她就笑,她想让妈妈开心,可是妈妈好像从来没有开心过。

      殷峭总想不明白。或许不是她的笑无法让妈妈开心,只要她这个人在,妈妈就不会开心了。

      上了初中,开学第一天,自我介绍,殷峭不怎么会说漂亮话,于是她笑。班里同学静了一瞬,跟着都笑了。他们笑得好大声好大声,殷峭也努力地,挤出一个大大大大的笑容,像艳红的丑丑的花。

      我被同学们喜欢了,殷峭高兴地想。

      -

      意识到自己没朋友,是在很久很久之后了。

      殷峭总是孤零零的,体育课没有人找,去食堂没有人陪,课间也一个人,不知疲倦做着总也做不对的数学。

      殷峭皱着眉,笔尖一点一点,很轻很轻。有群女孩嬉笑着路过她,她们拉长嗓音:“呦,这不学霸嘛,好刻苦啊。”

      “也、也没有啦。”殷峭脸红扑扑的,下意识扬着嘴角。

      女孩们闹成一团跑开了。殷峭低头,却怎么也做不进题了。她听见风悄悄告诉她,这么刻苦,怎么数学还是只考两位数呢。

      对啊对啊,为什么数学只考两位数呢,为什么妈妈整天不开心呢,为什么她们好多人成群结队的,我却什么也没有呢。

      殷峭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她突然不愿意笑了。

      -

      初中三年,殷峭在班里晃荡晃荡像个影子,中考竟超常发挥考进市重点,她的名字因此被班主任记住。

      那一年的夏天风好像格外轻快,还像从哪借了花衣裳似的,蹦哒蹦哒,旋转跳跃闭着眼。

      殷峭也闭着眼,快快乐乐度过一段成绩上升期,在最辉煌的时刻,老师提到她都会笑开花,同学看她的眼神艳羡又嫉妒。她考过级部前二十,坐过一考场,认识了许多学霸,和他们保持并不太近但叫做“朋友”的关系。

      接着,一落千丈。

      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数学讨厌了,或者数学从没喜欢过她,那只是来自高位者对底层蝼蚁的施舍,玩笑罢了。

      数学身为高位者,号召力一定是很强的,不仅联合了语文英语理化生史地政,还发动全班人,绕着她造了一圈坚固的玻璃墙,没有声音,也走不出去。

      殷峭隔着墙,看他们笑啊说啊,指指点点,好像并不是开心的笑,而那些扭曲的撕裂的笑容,又确实是开心的。

      她问妈妈,妈妈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你看看你成绩,退步成什么样子,简直烂透了!我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你有什么用,怎么不去死!”

      殷峭蹲下捡起被撕成碎片的成绩条,突然喘不过气来,她好想哭。

      -

      被揪着头发撞上墙壁时,是觉不出疼的。

      殷峭只是在想市重点怎么也搞虚假宣传,早知道她放弃所有选择题也不来。

      眼前糊着血,鲜红一片,她看不清了。

      她又听见女孩们娇滴滴的笑,恶狠狠的,好刺耳。

      殷峭的耳朵好像第一次越过风,听见外面的声音。

      她听见她们说,假惺惺的成天捧着题,装什么装。

      她们说,仗着高一成绩好去勾搭级部第一?真不要脸。

      她们说,笑笑笑,只知道笑,死绿茶婊里婊气。

      她们说,殷峭,你怎么不去死啊。

      怎么不去死啊。

      “啊……”

      殷峭张大嘴,发不出声了。

      妈妈说,她们说,很多很多人说,你怎么还不去死。

      所以,活着这么好,殷峭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

      天台的风不唱歌,呼呼刮着,像在哭。

      从那么高那么高的地方望下去,一切都好小好卑微。

      殷峭不合时宜地想,数学作弄她时,那些人拿她开心时,是不是也是这么看她的?

      算啦,不管啦。

      她这一生好像真的很失败,没有让妈妈开心,没有交到朋友,没有让数学喜欢,什么都没做到。

      但最后一次,她想当一个成功者了。

      想面对世界无声嘶喊,用血肉模糊的残躯画下惊叹。

      殷峭挂着大大的笑脸,抱着她错得最少的一套数学题,轻轻一跃。

      像割断羽翼的夜莺坠落天边,有风伴唱。

      然后,身体被无数凸出的窗台拍打,最后被尖尖的电线杆划了一道大口子,好像嘲弄的笑脸。

      殷峭,殷峭。

      为什么解脱也这么疼。

      为什么你连死亡都这么失败。

      殷峭遗憾地想着,闭上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殷峭,殷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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