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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天见 ...

  •   四月,空气有些凉,路旁花开,茂茂灼灼。我环着夕烟的腰,左腮贴住她凸起的蝴蝶骨,她把摩托骑得飞快。

      我听见她喊我,隔着头盔,声音闷闷的像在水底。她说傻鱼,老宋他们往那边赶呢,一会儿你别哭。我想说我不哭,发现风太大她十有八九听不到,于是摇头。

      恰巧路过学校,下课铃清脆透亮地响了,小孩子一溜烟窜出来,滚豆子似的铺满整个操场;拐个弯就是老年公寓,零星有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摇躺椅晒太阳,大部分闷在屋里发酵腐朽。生与死就在摩托划过的两三秒交汇碰撞。

      从牙牙学语到老态龙钟,生死之间明明该隔着老病的,可是月闲清,他还不到二十五岁,就要死了。

      -

      我和夕烟这帮狐朋狗友有近二十年交情,月闲清是最久那个。

      当时他母亲二婚,包了一栋海景别墅。我姑作为新娘闺蜜兼伴娘盛装出席,嫌我麻烦把我往房间一丢,叫我不要捣乱。月姨见状忙不迭把月闲清扔来给我做伴。两位三十出头的高端女性踩恨天高着白纱裙涂艳口红挽着手臂走花路,相视一笑有学生时代的默契。

      她们走后我和月闲清扒着门缝偷看,看我姑把月姨的手交给西装革履的男人,看男人为月姨戴上戒指,看他们拥吻,看月姨把捧花交给我姑。我说我姑又哭又笑满脸冒泡好傻,他说不对,是她太开心了。

      当时我们还是豆丁萝卜头,我幼稚傻气逼他喊鱼哥,月闲清却已显露日后命犯桃花的端倪,皮肤白净,眼尾有泪痣,比女孩子漂亮。我打小爱美人爱发疯,他已然满足教我开心的条件之一,但我想和我姑一样开心,遂拉着他在别墅二楼上蹿下跳如土匪洗劫。二楼走廊很长,头顶吊着水晶灯,油画里的圣母玛利亚低垂眉目注视,神态虔诚悲悯。我们一前一后扑倒在厚厚的软地毯上,看尘埃粒子“噗”地扬起又缓缓飘落,太阳暖融融的,一道亮橘色光带从肩膀割到侧腰。

      “你是我最酷的朋友。”他笃定地下结论,疯跑后单薄胸膛上下起伏。我适时爆发一阵狂笑,笑到肚子疼,蜷成一只虾米,眼角扑簌簌冒泪花。直到最后的最后我也没告诉月闲清,他是我第一个朋友。

      后来我姑为了他母亲的蜜月,把他接来我家住。我们背着大人偷跑到天台,用望远镜看大熊星座和北极星,木吉他的音符在花火上跃动,海岸线延伸到天边去。

      那些日子梦似的疯狂没有尽头,仿佛逃离世界到达边境,轻轻一跃就跌落色彩斑斓。好想把时间停住,可是假期照常要结束,月姨接他回去。他隔着车窗挥手作别,我追出去好远好远。

      月闲清,我曾坚信他能带我走。

      后来就上学了。小孩大多天真残忍,喜欢谁恨不得天天黏着,不喜欢就趾高气扬目不斜视外加一声冷哼。我比较不幸,半年了也没和他们打成一片,倒是回回满分的成绩和两种方法解出的附加题深得老师欢喜。

      我姑偶尔提到月闲清,说他很优秀,与我旗鼓相当。每回她讲完都会拍拍我脑袋,告诉我不论如何,她最爱我。我知道我姑永远不会不喜欢我,只担心她会把我拍得长不高。

      事实证明那是多余的,我一年级比同龄姑娘高半头左右,班里女孩又比男孩多,因而总孤零零排在队尾,像缀在丝巾上一粒无足轻重的灰,十分惨烈。

      同样惨烈的是夕烟,她小时候全班最矮,无论座位怎么调都坐在第一排,就往老师眼皮子底下搁着,做操时还要直面主席台观猴的校领导,心理压力不可谓不大。

      于是我们就这样惺惺相依了。夕烟同样是孤独的小孩,沉默内敛还好看,嘴巴却毒得要命,比如她时常关心我至今未瞎的眼睛,固执地认为它们总有一天会瞎掉。

      和夕烟待在一块儿其实很舒服,像冰融化在暖水里。她很不理解,认为水是我,冰是她。随她去吧。

      -

      有夕烟的六年花团锦簇,甚至我一度自以为忘记月闲清的存在,直到临初中的暑假被硬拖着参加某场知识问答,好像蛮正式,是大型赛事,场地布置得很隆重,长枪短炮,灯光晃眼。他就隔着重重人海,璀璨如星体。

      我把头别过去,余光瞥见他朝这边走来,又被人潮淹没。夕烟以为我在紧张,捏捏我小指关节,我对她耳语,说你看,那就是月闲清。她白我一眼说怎么着,你想学弱智言情小说?

      我一头雾水,不明白她因为什么扭曲了我们伟大的革命友谊。

      上场前我牵着夕烟手腕,她替我整理刘海,“放轻松,我妈晚上炖了排骨汤。”

      整场下来我恍惚到快死掉,拍抢题器拍得掌心发红,到最后根本看不清投屏上滚过的题目。主持人公布结果时故意留悬念,激动得有些夸张,其实压根儿没必要。月闲清不负众望夺魁,我惜败,一分之差。

      是夕烟领我下台,细弯的眉毛拧成一团,“你疯了?”

      我没疯,我哭了,泪珠子突然滚下,滴滴答答直往手背砸,颗粒真大。夕烟安慰着说不至于,冠军还有,你比他厉害的,你是手慢了。我泪眼朦胧,抽抽搭搭被她牵走,想起我姑有应酬来不了,晚上又要去夕烟家蹭饭,突然好想念我姑。好像也有记者拍了我,仓皇逃窜的背影或黯然落泪的侧脸,明天月闲清登报时旁边就会配字——“天才少年知识竞赛夺魁,第二名失声痛哭”。算了算了,都无所谓。

      “你怎么哭了,输不起啊?”

      这么评价我还是很有所谓的,评价的人就更有所谓了。即使六年过去,他声带化成灰我也听得出来,辨认出声源在我脑袋斜上方后,眼泪掉得更凶。有的混蛋吃了什么啊窜那么高!

      夕烟一边顺毛,一边不得不抬头直视对方:“你谁?”

      月闲清笑,指我:“你得问她。”

      “我孙子。”我说。

      他笑得喘不过气,一双眼弯成月牙儿,好半天才问,小鱼你初中去哪儿。我没怎么细想,觉得我姑没告诉月姨挺奇怪的,说我们去淮中。他又笑,跟吸了一氧化二氮似的。

      “我也在淮中啊,”他说,“同一个学校,就不会认不出你了,”然后十分欠扁补一句,“你没怎么长高呢。”

      我一抹眼泪去揍他,夕烟木着脸看戏不亦乐乎。

      -

      缘分是很奇妙的东西,譬如我和夕烟做了六年同班同学又将再看三年她的脸,譬如月闲清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足足2192天,却突然要和他相处1096个朝夕。总之不知是谁家托了关系还是怎么着,我们分在同班,身处同一面窗下,听同一阵蝉鸣。

      然后就遇见了宋涯。

      宋涯的初中三年是当之无愧的黑历史时期。大少爷人傻钱多,有种脑干缺失的帅,闭上嘴也能吸引不少花痴少女。我怀疑他一开始看上了夕烟的脸,成天下课凑到她跟前没话找话。

      其实宋涯这人打小就挺逗,可惜夕烟不吃他那套,倒是我俩聊得投机,天花乱坠的什么都能扯一块儿去。总之三人行莫名其妙变成“□□”,宋涯身为贵公子成天觍着脸走路回家,宁愿浪费那么二十分钟也要陪夕烟扯犊子呲牛逼,在路口朝她,朝我们挥手说明天见。

      有段时间他俩都不在,我和夕烟结伴走,就被一辆散发浓浓钞票味的豪车拦下,宋涯的父母笑容满面,“小鱼同学啊,听说你成绩很好,可不可以辅导一下我们家不成器的小宋?”

      当时宋涯将近一个星期没来学校,据可靠情报,他因为月考成绩太差,被他爹抽进医院了。我寻思这玩笑怎么说着说着还有点真,说这不行,这事儿得找月闲清,他最差还级部第九来着。

      宋叔道:“这啊……叔叔阿姨会给你报酬的。”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我当场挂上假笑:“不不不不必了叔叔阿姨,包在我身上。”

      事后夕烟表示,你背的大概是炸药包。

      宋涯此人是个尤物,他能做对压轴的难题,却爱在简单的选择填空甚至计算题折戟沉沙。我极度不理解,夕烟则说她考试会放弃压轴题,把前面基础做到满分。级部第一的巨佬月闲清看不过我们一筹莫展、无头苍蝇般乱努力,试卷分析后得出结论,这位仁兄的最大问题并非不会,而是眼瞎,看A写B涂C的骚操作惊掉我们仨狗眼。

      我语重心长道,老宋啊,你该找的不是辅导,是眼科医生。宋涯呲着一口大白牙傻笑,阳光帅气把三个路过女生撩得直冒红心。

      这哥是真没救,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然而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上。第一场雪落的时候,宋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自发治好眼睛,从此成绩一路飙升,从级部倒数挂到前二百的尾巴上。

      宋叔宋姨激动得老泪纵横,成天开着豪车在校门口堵我们。我没辙,把宋涯摁在墙角威胁:“你知道怎么和你爸妈说吧,不然我把你头拧掉。”

      “我当然知道,”宋涯嬉皮笑脸的,举手投降,“我告诉我爸妈,想让你当老宋家儿媳妇。”

      结果我没来得及动手,他就被夕烟揍了。

      月闲清走后不久,他来接我出院,我们沉默了一路,最终停在我姑那栋荒废了好久的小公寓前。

      宋涯说,“当时我没开玩笑,你还愿意当老宋家儿媳妇么?”

      我只能沉默。

      蝉又叫起来,把夏风叫走。蝉说知了知了。夏风不会说话。

      -

      人既然活着,适当发光发热还蛮有必要的,被迫的就尽早滚犊子吧。某宋姓哲学大师如是说。

      下一秒“宋涯”二字就在运动会报名表八百米一栏发光发热。我狂笑填了铅球跳远一千五,衬得宋涯极其废物。夕烟白眼转笔好清闲,所以我替她报个八百米乐呵乐呵。

      “你干嘛。”她不满。

      “你跑着八百,初三级部正好在操场跳高,个个身高腿长倍儿带劲,快跑死了瞅一眼,保命呢。”

      夕烟继续白眼,没再讲话。谁不知道那小妮子看上初三一学长,整的跟怀春少女似的,和她拽天日地的酷姐画风十分不搭。

      我挺喜欢运动会,可以嘲笑宋涯吊儿郎当赛场上突然正经跑完半死不活强撑着耍帅,可以调侃夕烟稳扎稳打瞥见操场上高瘦的身影老脸一红加足马力夺冠还破了校记录,可以听风呼啸,心脏叫嚣,每冲过一个班都有小姑娘娇滴滴齐声喊鱼哥加油。

      真爽。

      最重要的是今年月闲清破天荒报了长跑。他,那个脑容量比课本大的天才少年,整天刷题刷到醉生梦死的卷王级一,苍白好看的标准残体预备役,报长跑。

      我十分期待他再次和鳌头失之交臂,干脆下看台去,抱着一堆乱七八糟小姑娘递的水朝他挥手。他在跑道上云淡风轻的,不像其他人耍帅装酷,那叫真酷。

      月闲清穿黑色运动服,冷白清瘦,眼尾缀点墨,漂亮得要命,难怪勾得那群小姑娘五迷三道。他回头,目光对接,月闲清挽唇,我学宋涯呲着白牙傻笑给他比大拇指——

      砰,令枪响了。

      他冲出去,飞一样,甩第二名一大截。我又被这个逼骗了,八年交情,从没见他跑那么快,真是深藏不露,真是万年第一的倔强。我本来怕他落后太多没人加油,怕天才少年名声扫地备受打击才毅然决然下台的,眼下可好,那帮小姑娘山呼海啸,耳朵快聋掉。宋涯甚至比小姑娘激动,上蹿下跳像只猴,再好的皮囊也救不……勉强救救吧。

      “卧槽!!”他大声冲我吼,“九哥太不够兄弟了!这么能蹿平常装什么文静还特么一装两年!!”

      “我特么也不知道啊!!”我吼回去。

      夕烟夹在中间生无可恋。“最后一圈,”她指,“傻鱼,准备准备送水吧。”

      那天阳光太刺眼。我面朝大太阳站,他沐浴光来,气息有些不稳。我递毛巾递水,剁剁他肩,“帅死了九哥。”

      他不说话,没像往常似的,对“九哥”这个明显调侃性质的词汇表示不满。

      我仰头,看见他正逆着光,脸色惨白,忽然倒下去。

      -

      像八年前的夏天,像水归入水里,我以为月闲清不会再回来,甚至后悔当初为何没劝他别去跑了。

      事实是他休了两个月的学,回来照样拿级部第一,我很服气。

      “哎九哥,这题我算了三遍没算出正确答案来。”课间宋涯捧着数学题有模有样跑来,拿书遮掩,悄声问,“没事吧你,脸白得跟死了三天没埋似的。”

      月闲清看他,和蔼微笑。

      夕烟跟着道,“没去查查?死学校里不太好处理。”

      我拿命憋笑,又剁他肩,说祸害遗千年,你可千万活够了。他目光在我们三个身上游走一圈,何其无奈:“真没事,想这个还不如担心中考。”

      半年前淮中送了一批毕业生,马上轮到我们。谁也没过问谁要去哪,一中偏理,五中偏文,一北一南像天堑,分开就再难遇见。

      那年寒假,月闲清走了一中自招,宋涯咋呼着五中美女多,夕烟没说什么但放下她最爱的历史改做堆叠成山的物化习题,我继承月闲清“遗志”替他捍卫级部第一的宝座。

      我们马不停蹄奔向海市蜃楼的明天,明天有多远在何方谁也不知道,但那时的我们好像坚信明天有彼此的影子,我们总会走进对方的明天里去。

      -

      中考次日,都默契地没有睡懒觉,在校门口不期而遇。

      我和宋涯骑单车从最高的山坡冲下,撒开车把比赛,黄土路涂着歪歪扭扭两道影子。那两位在后头慢条斯理,本该朝气蓬勃的年纪,我总怀疑他俩喝可乐是不是也用保温杯泡枸杞。

      碰到同样骑单车的高中生逆向而行,估计是上什么辅导课。内卷时代的端倪在那时就浮现了,我们却不担心。宋涯一直东扯西聊,我俩好像总有稀奇古怪的话题,月闲清边听边笑,他们那种早熟天才少年大概不屑于参与普通人的扯犊子。

      夕烟却反常,没有发毒舌功,没有怼我们中任何一个。她只是安静地注视单车远去的地方,风吹乱视野也不在意。

      偷偷捣了捣月闲清,他悄悄回,“有穿北淮一中校服的。”

      我问:“认识最高最帅的那个么?”

      他答:“就他,一中的。”

      纯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露出半截劲瘦腰线,夕烟追随着半梦一刹的背影,好像要远去。

      我看月闲清,他也穿了白衬衫,肤色比衣服要透明。运动会那天的事我始终没再过问,尽管有预感,他铁定瞒了什么。

      “鱼应凉,”他突然叫我全名,有点郑重,“你和宋涯在五中是么。”

      我点头。他若有若无叹气,像我剁他肩那样拍我头,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明天见吧,小鱼,”他说,“总会再见的。”

      -

      他骗我。

      高中三年根本没时间再见,更不存在所谓明天。

      分班后也难见到宋涯了,他在四楼我在一楼,最东头和最西头,怎么着都是碰不到的。

      只有一次在校门口不期而遇,并着肩走,我幻想身侧还有月闲清还有夕烟,变化莫测的山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拖成四条长长的黑尾巴。

      宋涯说,傻鱼,我好想念淮中。

      我刚想说我也是,就听见巷子里有女孩啜泣。几个七彩斑斓的拖把头在欺负初中部小姑娘。

      打架掀人,属实专业对口。我好开心好开心,宋涯拉不住那种。

      后续怎么处理的也记不得了,好像宋涯父母垫付了全部医药费,学校给予处分,要求上交一千字检讨。

      而从始至终我没见到我姑。

      从教导主任办公室出来,一瘦瘦弱弱小姑娘迎上来,怯生生的,校服里头空荡荡。

      “姐姐,”她红着脸绞着手,“对不起,你……你叫什么啊?”

      我轻拍她后脑勺离去,深藏功与名,简直帅炸。

      她搁后头鼓起勇气吼:“姐姐!我会考上本校高中部的,你等我!”

      我笑了,对她说,“明天见。”

      我等不到她的。

      那之后就没再主动找过宋涯,高三了,大家都忙,身为一个害他背处分的人,我也不具备同他讲话的身份和立场。

      然后我休学了,没高考,闷在家里养蘑菇,喝凉水过日子。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还做错了很多事。

      总是浑浑噩噩的,像被压着脑袋摁进温水溺毙。

      听说月闲清又保送了,听说夕烟和她喜欢的学长考上同一所知名院校,听说宋涯进了自家公司,他父亲有让他接盘的打算。

      他们的未来都光芒万丈的,真好。

      我拖着毛毯吃了回药,赤足站在孤独寂静了好多年的公寓,让凌晨三点的星光浇透灵魂。

      我姑不会回来了,在六年前,我重逢月闲清时,就付出了永远失去她的代价。

      但我想不起来了,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我姑居然不在了,我居然想不起来她已经不在了。

      我会不会一直遗忘。

      会不会忘记自己的罪孽。忘记宋涯的处分,月闲清猝然倒下的身影,夕烟因为和这个叫鱼应凉的怪人相熟承受多年的背后诋毁。

      会不会忘记我姑。如果不是要养我,养这条她不知从哪捡来的贱命,她不会那么拼命地工作不会不分白天黑夜地飞也就不会遇上空难,而我没有成为她期望中优秀的人,拖着腐朽的皮囊陈旧的大脑蜗居等死。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于是我砸碎花瓶,干枯的花瓣零落满地,边缘蜷缩枯焦。

      我该死。

      于是我拾起一块碎瓷。

      -

      “待会儿看见月闲清了,你不要哭。”

      夕烟把我的衣领弄得平平整整,摘下腕表戴在我左手腕,叮嘱。

      医院走廊长长,吞吐光影,她的回音旷然传到很远,可我又听不懂了。

      月闲清,他还不到二十五岁,怎么就要死了呢。

      怎么偏偏我还活着。

      房门吱呀一声响,尘埃粒子在丁达尔效应里辉煌明晰,纯白的被幔中央塌陷着月闲清,他瘦了好多,苍白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离开。

      他边上围了些人,有月姨,有宋涯,有夕烟的男朋友,还有个怪眼熟的小姑娘,他们看到我都让开了,默默的,低垂着头,退出去。

      病房惨白惨白的,阳光透过来却暖和,洋洋洒洒的,颇有些讽刺的生命力。

      我说九哥,我来看你。

      他撑着眼皮,没力气笑了。

      我说,知道你没法儿讲,那就听我说吧。

      我说,你怎么老骗我啊,说好的明天见,怎么明天这么久。

      我说,九哥,你这一挂,得是全人类的损失吧。

      他极轻极轻地扯出一抹笑,太浅,好在我瞥见了。

      “你别笑啊,”我往他旁边一坐,他手背青青紫紫扎满针眼,那么漂亮的手,伶仃得不成样子,“你说吧,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费劲巴拉抬手,抚上我左手腕碰了碰,呼吸越来越轻。

      我陪着他,直到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好像很多年前,我们在花火绽放的深夜遥望的海平面。房门又被推开了,好多人在哭,在说话,夕烟搀我起来,宋涯耳畔低语,我都听不真切。

      我只知道月闲清去了世界的彼方,留我隔此岸静等,等一个再见的明天。

      月闲清,夕烟,宋涯,你们欠我好多明天。

      -

      有很多事,又过了好几年才知道。

      比如宋涯课间从来不是想跟夕烟聊天,比如夕烟的学长也喜欢她好多年,比如月闲清的遗物里有一幅素描,像谁疾跑飞扬的背影。

      那个小姑娘就是被拖把们堵过、承诺要考到高中部去的,她家境不太好,这么多年月闲清他们一直有在资助她,不过据宋涯酸溜溜的主观描述,她最挂念的还是我。

      当时正吃药,被呛得差点死掉,摆手狂呼我是直的。小姑娘跟着宋涯,依旧腼腆,脸红扑扑的,说没关系,我喜欢学姐,和学姐无关。

      就是说有被感动到。

      顺带一提,我有在好好治疗,按时磕药看医生,闲暇时写写歌,版权卖出去不少,算是实现经济独立了,不需要再花我姑的钱;夕烟和学长打算结婚,我应邀当伴娘时才知道学长叫云弄影,古味十足的名字,还有点耳熟;宋涯没有把公司弄垮,反而风生水起的,有那么点商业巨头的雏形了。

      你看见了吗九哥,一切都在变好,我不再需要你带我走了。

      听宋涯说,他还清醒时曾拜托夕烟告诉我,要我不要内疚。他说他当年本来要和我去同一所小学的,只是因病耽搁好些年,后来他不想继续耗着了,鬼知道能活多少年,索性搏一搏。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搏赢。

      现在几个人也常聚一聚,余霞醉天时挥手而别互道明天见,是真的会见了。

      明天见,这三个字其实很浪漫的。

      不算什么山盟海誓郑重言之,可一说出来,就代表向对方许诺了未来二十四小时,临近期限再说一次,长此以往,该称得上相伴一生,永不离弃。

      所以说,明天见吧。

      我不需要永远,只求一个有你们的明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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