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盛夏剩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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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三夏坐上开往北方的列车。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开得很慢，枯树和麦田呼啸而过，燃起一场连天的金白烈火。耳机里女声慵懒迷人，哼唱至死不渝的爱情。
I've seen the world
（目睹世界）
lit it up as my stage now
（舞台聚光）
Channeling angels in the new age now
（粉墨登场，年代转化）
Hot summer days， rock and roll
（白日盛夏，摇滚震耳欲响）
The way you'd play for me at your show
（你华装登场，独为我而唱）
三夏把头靠上窗玻璃，合眼那一刹，视野间划过熟悉而陌生的背影，像被针扎了似的猝然抬头。
乌发，白裙，小腿纤细，脊背永远笔挺。她没什么变化，美丽温柔着，好像七年时光只是一场大梦。
盛眠醒了，而三夏沉沦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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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川最好的高中有两所，北淮一中和南淮五中，不分优劣，一理一文，撑起这座中原小城的教育门面。
三夏必然学理，奈何中考失利，一中录取线又恰好比五中高一分，于是滑档的三夏卡线进入南淮五中，与淮川理科生的天堂失之交臂。
这年开学季的天闷热无比，太阳又大大的，十分厚重。三夏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游荡在校园，不知所措，身边来来往往都是陌生面孔，她感觉无法呼吸。
就是那时初见盛眠。
“同学，是新生吧，”像一剂氧气注入海底，女孩十分自来熟地接过行李箱，“哪个班的？宿舍在哪？”
三夏透过被汗濡湿粘成一条一条的厚重刘海，看见一双熠熠生辉的眼。
“高一……高一十三班。”
“哎，好巧，”女孩惊喜地笑开，眼睛又弯作上弦月了，闪着细碎的星子，“我们同班啊，我叫盛眠，你呢？”
太阳光像海浪一潮一潮将她淹没了，好像要溺死在盛夏尾尖上灿烂无比的笑容，她下意识开口：“……桑三夏。”
那是她第一次直视别人讲话，恍如直视了蝉鸣烈日的夏天。
几小时后的迎新会，她又见到盛眠了，单方面的，台上与台下。
三夏隔着舞台雍容的红幕和层叠的灯彩，看见少女一袭银灰鱼尾薄纱礼裙，乌发及腰，手执长笛，背后是一整个西洋乐团。
长笛音色清透，激惹灵魂的战栗，如神明双翼伸展在天地间，圣洁得不可思议。
三夏音乐细胞天生死绝，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记得明橙的灯光从盛眠脖颈流淌至锁骨肩胛小臂裙摆，比任何数学参数物理公式都要美。
她华装登场，而她一睹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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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每个班都有盛眠这样的女孩。
漂亮，爽朗，长笛专业过硬，文化成绩还比大部分艺术生好太多，英语更常拿满分。她如永远炽热的太阳，所过万丈辉光。
三夏则恰恰相反。
黑框眼镜死气沉沉，厚重刘海遮眉，课一向独来独往，蜷缩在教室边角，与数理化缠绵悱恻，同生共死。
另类怪胎，冷漠阴沉，眼高于顶，她听习惯了。
班头是数学老师，对三夏又爱又恨，一面因这孩子异于常人的理科天赋恨不得把她捧在掌心，另一面不得不顶着语文英语老师的威压苦口婆心与她谈话。
“三夏啊，老师知道你对数理化有浓厚的兴趣，但语文和英语也关系到高考啊，咱能不能，稍稍——地分点心思呢？”
“……”
三夏垂着头一言不发，双手无意识绞着宽大的校服衣摆。
她想好好学的，只是真的读不懂英文文章，也真的猜不透写作目的。
恰巧盛眠抱着作业本路过，笑眯眯道：“老师，桑三夏学习文科也很刻苦的，我自愿跟三夏做同桌，辅导她的英语，她也可以教我数学，我俩共同学习，相互促进。”
班头正愁得慌，闻言大喜：“三夏你觉得怎么样？”
“……啊，我听老师安排。”
三夏偏头避开盛眠直白的注视 ，耳朵要发烧，她好慌。
蝴蝶的茧壳被硬生生从外面撕破一道口，漏出星星点点莹莹碎碎的光斑，误以为回到盛夏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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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不存在理由，只是校园里出手相助，舞台上光芒万丈，随常可见的热咖啡，咽喉痛时的薄荷糖，细心勾画的英语习题，还有晚自习时少女哼歌的侧脸。
讨厌也不存在理由，比如八百米，比如体育课。
“呼哈……呼哈……”
鲜红跑道无边无际，三夏不知哪根神经抽了风，她想屏住呼吸，然后栽倒在跑道上，这样一辈子都不用面对恶心的体育考试和未来更多恶心的东西。
胡思乱想着，又成了最后到终点的。
三夏费力地调整呼吸，根本直不起腰来，浑身发软，控制不住往地下栽去。
周围人很多，她喘不过气。
“抱歉……抱歉……请让一下……”
如一只误入人群的小兽，茫然失措，横冲直撞，浑然失去了敏锐与警觉。
以致被拌得一个踉跄，四仰八叉扑倒在操场。
讥笑声“嗡”地轰然炸开。三夏趴在地上，拽拽校服下摆企图掩盖裤子上的红痕，腹内的绞痛还在继续，周遭的私语未曾停歇。三夏疼得根本爬不起来，忽然很想哭。
“都挤在哪儿干什么呢？体育老师催了都，快去站队！”
又是谁啊？
中气十足，活跃跳脱，正应了大人总爱唠叨的那个比喻，“早晨刚升起的太阳”。
白皙细腻的手拨开人流，琥珀色瞳孔对上三夏湿漉漉的眼睛，毫无征兆地放大：“三夏？还好吗？”
随即快步走来，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三夏后腰处打了个结，又去搀扶，“别怕，我送你去医务室。”
啊，是盛眠。
三夏疼得眼前阵阵发黑，身上又绵软无力，只得如大型毛绒玩具般挂上她的肩。
盛眠更不避讳，手臂绕过腋下，将三夏稳稳背起。
三夏依着女孩疾跑的步伐颠簸，恍惚间闻到发间来自洗发水的果香，鼻翼微动，一股温热的气流袭对方脖颈而去。
“哎，别嗅了，柠檬味的。下次给你换个甜点儿的。”
女孩气喘吁吁调笑。
三夏脸红透了。
每次闹笑话都被喜欢的人看见，可真是……
太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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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必问！小三夏有没有喝热水，有没有学英语？”
三夏不知如何回应，径自放下书包，依次掏出各科课本和花花绿绿的竞赛题册。
自从她体育课晕倒被背到医务室，“读英语”和“喝热水”就成了盛眠的必修课，每天比鸡报晓还准时。
“阿英娘娘终于失宠了吗？”盛眠往后仰倒，唉声叹气，“这样可不行啊，你成绩没起色，班头要斩我首的。”
“我背了。”
三夏拣出一本英语阅读大全，目光游移，小声道：“昨晚上，一小时。”
盛眠满意地笑：“这才对嘛，小三夏表现很好……”
小三夏是什么鬼称呼？
“所以我决定……”
等等，突然凑那么近干什么？
“奖励你……”
少女白皙清秀的面孔急剧放大，三夏可以从她瞳孔中捕捉到自己的失措。
紧接着，口中酸甜迸炸，味蕾享受一场转瞬即逝的狂欢。
“……奖励你一颗糖吧！怎么样，好吃吧？”
三夏从脖子到脚底板僵成一根硬邦邦的木头，保持着手执习题、目视盛眠的姿势，一动不动。
“甜到不会说话了吗？不应该啊……你没吃过个牌子的水果糖吗？” 盛眠困惑，声音有冰块倒入薄荷汽水的清冽。
三夏嘴唇翕动，最终闷闷地来了句：“……吃过，很甜。”
盛眠捞过三夏的脑袋揉啊揉：“哎呀小三夏你真可爱。”
三夏再次哑火，掀开英语题册，随便挑了篇阅读理解开始做。
“哎？早晨背点东西，收获会比刷题更大哦。”
我知道啊。
可是……
“你昨天说早上带我念单词。”
“啊，喂你吃颗糖再念嘛。”
……
盛眠的英语发音和中文不同，中文是充满活力的、早上八九点跳跃在窗边的红日，英语则是黄昏时铺陈的柔柔一层暮色，唇齿碰撞，吐露的声线温和得要命。
盛眠盛眠，千面风华的盛眠，生动鲜活的盛眠，沉静柔婉的盛眠，三夏眼底最最好的盛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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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期末考三夏拿了级部第五，班头很开心，告诉她文理分了科也不要忘记十三班是她永远的家。
三夏同盛眠学会了如何笑，谦逊得体，说谢谢老师栽培。
她会记住高一十三班的，因为那里有盛眠。
而往后不会有盛眠，盛眠选择了文科。
暑假前夕补课结束，她们默契地走到最后。山烧把天涂抹得浓淡相宜，三夏将桌沿排成一条整齐的线，盛眠在擦黑板，粉笔末扑散氤氲又下落。
“盛眠，”她突然叫她，声音好轻好轻，隐没于蝉鸣，“我……”
我喜欢你。
“什么？”
“分科以后，也常……联系。”
盛眠旋身的瞬间长发飞扬，眸子轻垂，像下了夏夜的雨，沉吟窸窣，“我今天带了长笛，吹给你听吧。”
教室空无一人，斜阳盛大辉煌，漫卷过少女脸庞，笛音飞扬，人间就澄净了。
她吹了一段旋律，望向三夏，低低吟唱：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你是否会爱我，直到地老天荒？
“桑三夏同学，”盛眠牵起她的手，神情无比认真，近乎虔诚了，“我喜欢你好久，你愿意让我和数理化拥有同等地位么？”
“……”
三夏怔怔的，一颗泪悄悄滚落，好烫好烫，她挣开手，挤出笑，“别开玩笑，就算不这么说我也会记住你……”
她没再讲话，因为盛眠吻她。
很安静的一个吻，在校园，在盛夏。
“你那么好，我太喜欢。”盛眠捋去她鬓角碎发，三夏踮起脚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肆地勇敢地吻回去。
——我会爱你，爱意经久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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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文科有个漂亮姑娘常往理科楼跑，一天三次准点准时，咖啡奶茶一样不少，有这样的女朋友真幸福。#
三夏偷偷刷着校园论坛，没忍住留了个赞，接着手机被抽走。
“小三夏，你是来给我补习的，怎么摸鱼呢？”
三夏有点小得意，“他们说我幸福。”
盛眠无奈，一张干净满当的数学卷推过去：“那就拜托了，幸福的小桑老师。”
恋爱四个月，对外貌似最普通的闺蜜，经常送送零食奶茶，分享点高兴的烦心的事，推荐用得顺手的习题，一起上下学；也在无人处牵手，拥抱，或者只是沿着洒满星辉的小路，就那么并肩走着，走在温柔缱绻的岁月间。
三夏最迷恋盛眠的手指，那是抚弄长笛的手指，纤长白皙，能写清隽的好字，能奏优雅的曲子，还……
“最重要的一点是，能牵你。”盛眠引着三夏指尖，落下一吻。
三夏脸红透了，闭起眼小声背英语课文，盛眠坏笑着揽她肩膀，啄她眼尾，“小桑老师，害羞了？”
“没有……”
秋冬的枯草丛有寒芒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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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三夏超常发挥，英语拿了满分，荣登级部第一宝座。
文科楼一定也贴成绩单了，她想，盛眠会开心的。
“桑三夏，老师喊你过去。”
三夏有些诧异，乖乖离席，推开门看见的却是面色凝重的一干老师和……
盛眠？
“老师，您找我？”三夏还是怯生生的，却不再低头，她看盛眠，看她不再笑，下唇咬出血痕。
老班急得跳脚：“你们俩闹什么呢！学校禁止早恋不知道啊？还都是——”
教导主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叹口气，点点桌上一沓照片：“老师知道你和盛眠都是好孩子，告诉老师你们只是闹着玩，这事就当过去了……”
后面的话三夏都听不见了，她只想攥住盛眠的手。她溺水了，盛眠是浮木，黑白无声的世界只有盛眠。
“我们没开玩笑，”少女清丽的侧颜隐没冬阳，单薄的脊背倔强绷直，声音支离破碎，字字坚定，“我就是喜欢她。”
我就是喜欢三夏。
泪水汇集在眼眶滚啊滚，忽然就落了，把地板灼开一道丑陋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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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恋是病吗？
十七岁的三夏给不出答案，兴许二十四岁的她也给不出。
她只记得路灯后盛眠紧紧抱住她，喃喃自语，不会的，我们不分手，他们怎么说都不分。
她说，三夏，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
结果第二天她就和自己断得干干净净，原来永远只有二十四小时。
再后来三夏和父母离开淮川，顺利地高考，大学时成为音乐社小有名气的编曲，只是从来不用长笛。
又过了好多年，三夏北上采风，坐着绿皮火车咣当咣当。
有人说绿皮火车最有文艺气息。
她耳机里不间断放着young and beautiful，歌声温柔煎一壶岁月的酒。
有人说她最喜欢在礼堂演奏这首曲子，台下座无虚席，而她目光只会落向一人。
算了，多久的陈年旧事，何必念念不忘。
三夏取下耳机，脑袋靠着椅背，浅浅安眠。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盛眠轻轻哼着曲调，借反光的玻璃看熟睡的她。
她不会让她听到不堪入耳的谩骂，她只能用自己早已淤泥深陷的臂膀，托起心爱的姑娘。毁掉一个人总比两个人宁为玉碎要好。
淮川的麦子从冬长到夏，踩着烈日的尾巴尖被一茬茬收割殆尽。
始于盛夏，终于隆冬。
于是来年的盛夏终究剩不下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盛夏剩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