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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浪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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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走过街头。
他很瘦,像风中摇曳的麻杆或苍寒惨白的骷髅;裹着深灰长风衣,又成了枯萎的影子。
他贴着人潮与墙壁的缝隙滑过,因为他太单薄灰暗了,以至于没人留意。
他路过一家店,门口老旧的留声机映射余晖,哼唱古铜色鎏金边的上世纪歌谣。他对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致绅士礼,一手取下不存在的礼帽,一手握住空气做的手杖,像舞者开场。
他用咬得乱七八糟的铅笔写下一行虚无丰满的诗,夕阳却赞美他的舞姿多么自由美丽。
行人侧目,他们不理解他的舞蹈也看不见他写的诗,恶语讥笑开始流窜。母亲拽着孩子的手快步离开,她说,“别看,那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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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走过荒野。
他早已不再年轻,如残烛余烬,皮肤泛着海上日出前死灰的颜色。他步履蹒跚,凝视干裂的土地,光秃的枝丫,枯草迎风耷拉着脑袋。天地是衰黄色的。
死寂间闪过的一抹新绿让他欣喜如狂。他慢慢俯下身,整个人跪趴着,几乎是虔诚朝圣般,鼻翼吻上那株孱弱的生命。
他抓起笔为它写诗,长长地写下去,狮子赶着羚羊跃过他耳畔,在烈日长风里。
“那是什么?”它们一齐问,接着放肆大笑,愉快地唱着歌回答,“是弱小可怜的废物和贫穷孤独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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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走过冬夜。
他写风,写雪,写巷尾昏黄温暖的灯,小摊老板忙得满头大汗,大勺一舞,浓汤酱骨混沌年糕流水似的上桌,热气氤氲攀上挂满冰棱的屋脊。
天黑沉沉的,很冷了。流浪者的铅笔终于短得拿不住,一头栽进雪地。
他呼出一口气,看它消失在皲裂冰凉的掌心。风衣口袋里手稿一沓一沓厚厚的,他用最干净的指尖小心翼翼拿出来,紧紧捏住。
突然一阵疾风刮过,把泛黄的纸页卷上天。流浪者笨拙地跑着跳着追着风,喉咙扯出将死的狼般沉重哀切的嘶喊。
他跪在地上四肢并用,一张张拾起掉在雪里的纸,扑打掉雪沫碎屑,按顺序整理好,安置回口袋。
他突然觉得很累很困,想睡觉了。
雪地真暖和,流浪者睡得好舒服,一夜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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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路过小巷。
他有三天没吃东西,晨光熹微里翻找垃圾桶,发现身边有一具被冻成雪雕的、穿风衣的尸体。
乞丐在风衣左口袋里找到半块发霉的馒头,狼吞虎咽吃掉了。他又发现尸体的风衣厚实保暖,费劲巴拉把它扒下来套在身上。
他摸摸右口袋,期望再找到半块馒头,却感到布料下面有一大块硬硬的东西。
他掏出来,发现是一沓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边缘破损十分少,密密麻麻写着黑糊糊的字。乞丐不识字,于是他把它扔掉了。
乞丐披着风衣哼着歌远去。
“这是来自上天的馈赠。”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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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路过小巷。
风把他的帽子吹到垃圾桶旁,学者靠近,闻到那股刺鼻的酸腐味,打算放弃帽子,余光却不经意间瞥到零碎的字眼。
鲜活的、富有灵气的、充斥阳光与花香的散句。
学者的心脏躁动起来,他大步跨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甚至没有捂住鼻子。
学者震惊了。
“这是……多么天才的作品!”
他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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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诗句一跃成名。城市的人传唱它们,荒野的草听过它们,冬日的风把它们带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人们都知道那位不知名的天才诗人,有人说他是饱读诗书的学者,有人说他是家财万贯的慈善家,有人说他功成身退,超然世俗,成了隐士。
他们齐声赞叹:“他是天才!他是最伟大的诗人!”
乱葬岗上腐烂得只剩白骨的尸体笑了。
“我不是疯子,不是乞丐,不是上天的馈赠,更不是什么伟大的诗人,”流浪者的灵魂说,“我只是个喜欢写诗的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