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牌位 ...
-
再一次回到这个熟悉的院子,林隐知停住脚步,先环视了周围一圈。
院子中四合院的规格,衬得顶上那片天板正极了。林隐知一一看过周围的房屋以后,又抬头看天。他说:“你看,我们自小都是望着头顶这一片天长大的。”
林沧知道他是在同自己讲话,那片天他看过无数次,此刻无需抬头,便能应和道:“是啊。”
不必抬头他就清楚,那是一片方正的、狭窄的、风景有限的天空。
纵然总能圈出一片纯洁美好的图案,纵然像油画的画框。可那美丽不及其他广阔天空的万分之一。
林隐知的话外之意,他何尝不懂。
林隐知没有再说话,只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又看了会儿天,半晌才自言自语:“不过你还别说,大概是太久没看到这幅画了,时间一久,真有几分想念。”
这回没有人再接他的话。
许景同侧头看了看他身旁淡笑不语的林沧,心想大概对他哥来说,这里没什么值得想念的吧。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接二连三传来,林沧才将长久扬起的头摆回正位。
陈山交代了几句林门之人,打发他们回去,此时和林母一起进了院子。
林隐知不想和二人再交流什么,正欲向里间走去,便被薛曼一口叫住。
“隐知!”
林隐知脚步一顿,并未回头。
“去看看你哥哥的牌位吧。”她的声音很低。
但还是这么温柔,林隐知想。
他转身,无视一旁的陈山,只冲着薛曼一人笑:“好,嫂嫂,我去看看哥。”
说完,无需他人带路,便自行向祠堂的方向而去。
没有人看到,转过身后,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陈岁予看着林隐知的背影,愣愣问林沧:“我们需要跟上去吗?”
林沧没有回话,倒是许景同接道:“我们跟上去做什么?”
陈岁予脸上表情还挺认真:“万一隐知叔看着林叔的牌位,心中新仇旧恨一齐迸发怎么办?”几乎叫许景同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
“你行行好。”许景同道,“你爹还在那边站着呢。”
他们二人的对话声音不小,完全没有避讳他人的意思。
这一路走来,林沧早已经习惯二人跳脱的对话,张口就像是一出相声,并不理会。
薛曼性格如此,同样不会对二人话里的打趣过分介怀。
但最令人诧异的依旧是陈山。听到二人的对话,他只淡淡望这边暼了一眼,没有任何叱责的话,别说陈岁予了,就连林沧也觉得颇为诧异。
陈岁予里心思多,八百个心眼七百九十九个都是坏心眼。见状有些乐呵,倾身附至许景同耳边,小声道:“我爹估计也不放心,说不定他自个儿也是这么想的。”脸上全是坏笑。
许景同没什么反应。陈山如何考虑他一点也不关心。
倒是林沧看到二人亲密的姿态,不由地多想了几句。
林家历史久长,古宅落于此地很久,祠堂也有些历史了。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牌位在林隐知铺成开,他却一眼望见那个最熟悉的名字。
几案上的香炉中仍旧插着几柱香,几缕香烟袅袅,升腾到半空中又四散而尽了。
明明是白天,室内幽暗的长明灯火却为此地凭添几丝哀愁。
林隐知表情轻淡,只以审视的目光冷眼瞧着林域那新添的牌位,不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动作。
不知凝望了多久,他才改了改自己的姿势,目光从眼前的牌位转到身前的蒲团上来。
林域才走了一周有余,那黄色的蒲团上,几乎还残留着生人的温度。
林隐知歪了歪脑袋,这个动作让他看上去好似还是当年那个在林域身前撒娇的孩子,而不是后来那个杀伐果断、冷静睿智的年轻企业家。
他单膝跪下,膝盖刚挨到蒲团,就又重新站起。林隐知望向牌位,这才说出进来祠堂后的第一句话。
“我才不跪你呢,混蛋老哥。”
说完,轻吐一口浊气。
林隐知在祠堂里待的时间不长,生时没什么话可说,死后对着个牌子,又能讲出多少话来。他转身出祠堂时,毫不留恋。
似乎将很多过去的往事一并留在里面,同林域一起埋葬。
刚跨过第二道门槛,尚未迈出祠堂大门,林隐知便看到前方蹲着一排小人儿,整整齐齐。
方才四下溢出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好好收回,一下就中断了。
断了也罢……
林隐知望向林沧,问道:“我们林少爷也学会这一套了?”是在嘲笑他和两个弟弟蹲成一排的模样。
林沧一身白色衬衫,一腿半屈,一腿弯曲,脚尖点地,和左右二人的随意轻松相比,不难看出他摆出的是一个下盘稳重,稍显端正的姿势。
听林隐知这么说,他也并不在意,神色自然地起身:“这不是等您等累了,蹲下歇歇。”
“我说隐知叔,别太恨了。”这话是陈岁予脱口而出的,许景同一直分不清那家伙到底是没脑子,还是胆子大,亦或者大智若愚。
“您别瞪我。您自个儿算算您在里面待了多长时间,这要是再不出来,我们都该杀进去了。”陈岁予语调夸张。
许景同听了这话想笑,又忍不住要去看林沧的神情,好奇对方此刻脸上会有怎么样的反应。
林沧不愧是林沧,听了这番话后和林隐知一样岿然不动。
许景同却觉得自己有必要替他正一下名,他冲陈岁予道:“谁跟你‘我们’。”
“好好好,不算你。可刚才我爹那眼神你们也见了不是?”说着陈岁予又将头转向林隐知,“叔,真不是我夸张,我爹在外面,非常担心您在里面来出好戏。”
林隐知摸了摸下巴,缓缓问:“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就没干什么?这么些时间,干什么都该干完了不是?”
闻言,陈岁予微微一怔:“叔,真的假的?”
虽然名义上这算是林家的家事,但按照他爹那个向来将林家家事看作自己的事的性格,若祠堂里真的出了什么问题,陈山就算把天同出一个窟窿陈岁予也不觉得稀奇。
林隐知失笑:“当然是假的!能有什么事,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陈岁予?”
“哦,这样啊。”陈岁予的语气叫人听不出来他是安心了还是失望了。
林沧听着几个人的对话,笑了出来。笑林隐知在大家面前的状态,也笑陈岁予在哪都不冷场的性子。
他忍不住又看了许景同一眼。
林沧向来觉得许景同从小到大,压抑着自己的时间太长了。
小时候,家庭影响,亲情甚微,压抑自己的感情;遇到林沧后,头上仿佛时时刻刻悬着达摩之剑,跳脱的性子压抑住了;林沧离开后,他又将性格里更多活泼灵动的一面压得死死的,伪装出一副成熟坚韧的大人模样。
许景同不像陈岁予,自小就在所有人的“压迫”下生生长出一身反骨,跳脱成性。许景同即使表面上看上去再叛逆,内核都是敏感温柔。
这样的两个人相遇了,很难说他们对彼此会有几分吸引力——如果一切真的如同林隐知所言。
林沧越想越觉得他们要真想给他折腾点儿剧情出来,他似乎也无话可说,甚至能帮忙抵挡几分陈山的攻势。
前提是要先忽略自己心中那点儿怪异的感觉。
“想什么呢,哥?”四人并行走在路上,还是许景同先看出了林沧的心不在焉。
林沧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许景同的神情却还有几分不依不饶。前些日子他才从林沧那里获取到“想问什么就问”的令牌,此刻正欲施展一番,便被陈岁予先行脱口而出的话打断了。
“隐知叔,您给我们透个底儿。这次回来还走吗?您对这林叔、林家、林门的,到底什么想法啊?表表态成不?这里也没别人,之后哪怕是大家一起做戏,您也得给我们个配合的方向不是?”
一番话说得苦口婆心,直叫林隐知停住了脚步。
他说:“我打算不回去了。之前在门口的那番话,不是玩笑。”
陈岁予和许景同怔愣在原地,林沧眉头微微皱起。
“那……玉松那边怎么办?”许景同问。
“玉松那么大个公司,要没了我就不行了,趁早倒闭吧。”林隐知一脸无所谓地说着玩笑话。
可惜的是并没有人同他一起发笑,他这才无奈道:“行了,你们操心个什么劲儿。公司并不缺我一人,线上办公更是没问题,再过几年,把玉松往H市发展也算个办法。”
终于只看得见大家点头了。林隐知重新迈开步子,只想快点回到他以前的房间,好好休息一番才是。
不想又轮到许景同出声。
他在他身后轻声开口:“大家都……怕你委屈自己。”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林沧。他知道,林沧怕他委屈。
林隐知被从这里赶走,如今又回到这里,诸人依旧是一副敌视的模样。待着这片土地上,哪里有在他一手创建的公司中生活如意快活呢?
他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留下,任谁都会这么想。
许景同甚至怀疑,林门中不乏有人觉得他回来是为了报复。
林隐知沉默不语,大家都道他恨林域,厌恶林家。他疼爱林沧不假,可要说他是个肯为他们自我牺牲的人,大家又不信。
似乎已经没有理由可以解释他的行为了。
“行了,你们看他那样,像是恨吗?”最后还是陈岁予出口打破僵局。
他摆摆手:“我们又不是他林隐知,谁知道他恨不恨是不是心甘情愿的?他现在愿意点这个头,我们没逼他,他也不像是会强迫自己让自己为难的人,这样就行了呗。”
好像刚才质疑又震惊的人不是他一样。
听了这话,林沧也笑:“岁予说得对。小叔,我们不在乎你肯留下的原因是什么。只希望你不要让自己为难。”
林隐知道:“林家而已,还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