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火葬场，也要破镜重圆！》鱼55

56、矛盾伊始

　　林沧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林门，甚至讨厌武术的。

　　最开始学武的时候，他也新奇过，也觉得威风过；第一次得奖的时候，他也骄傲过，也觉得收获满满过；可是日复一日在学武、练武、比赛、获奖中来回奔波，他的人生仿佛只有这一件事情可做。渐渐地，他开始质疑了。

　　他上学，在学校能学到那么多新奇有趣的知识，能取得如此斐然的成绩，可这一切在他的家人眼里都没有意义。

　　他的人生，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在武学上获得建树。拿奖，在全国性的、世界性的比赛中证明林门的能力和地位。

　　像工具一样。

　　质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开出结局残败的花。正如这个念头自生出以来，他便再也不能像以前那般，心无旁骛地练武、比赛。

　　尤其是他意识到，自己其实更热爱知识。

　　在别人一道道刷题，埋头苦学的时候，他在扎马步，练基本功。他脑海里想着一个又一个课堂上的知识点，渴望进到更高级的学府，可他的家人只希望他未来走上发扬林门这一条路。

　　“现在想想，大概那个时候，矛盾就已经露出苗头了。”林沧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自己的指尖，淡淡说道。

　　“也不完全因为这吧，”许景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出声，“我觉得，您对‘武术’的反感，也不只是因为它的存在剥夺了您更多的可能，还在于它本身。”

　　林沧不喜欢动武，不用他去证明什么，这也是事实。

　　“是，所以最初的质疑，很快就变成反感了。”林沧承认。

　　虽然心中对这条路有良多疑问，可他毕竟是万众瞩目的林家的下一代，大家都在关注他参赛，关注他拿奖，责任使然，他也确实一直在这么做。

　　“你信吗？在这样一个文明社会，还有那么多崇尚武力的人。遇见什么事情，他们会想用拳脚解决问题，因为他们可以这么做。”

　　许景同沉默着听林沧讲那些存在于旧时光的感受，林沧语气平缓，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

　　林沧波澜不惊地讲述着故事，心中也有几分异样的感觉。这么多年来，无论是这些事，还是这些感受，他从来不曾宣之于口，跟别提向什么人诉说了。

　　他没想过自己会同什么人说起这些往事。

　　“得有个什么契机吧？”许景同突然出声问道。

　　林沧顿住，半天没有接话。

　　“我是说，从质疑、反感、隐忍，到最后爆发，应该有个什么契机吧？”许景同又解释。

　　林沧微微扬起头，似乎在回想着什么。还是没有急着开口。

　　许景同没有再追问，只自己猜测道：“我记得您之前说过，离家那年正好是高三毕业，是因为在志愿的填报、道路的选择上和家人的意愿有冲突吗？”

　　按照林沧之前所讲，这倒是一个合理的理由。林家想让他今后好好参赛，继承林家传统武学，可林沧有自己的喜好。

　　许景同知道，林沧是真的喜欢自己如今的专业。为了填报自己心仪向往的专业，走自己想走的人生，和家人之间的冲突彻底爆发，不无可能。

　　林沧却摇摇头出声：“不完全是。”

　　“那个时候我确实在考虑之后的路，也一早就计划好了专业的填报。可实际上，我的家人并不在意我填报的专业。能进入A大，对谁来说都是一种荣誉，他们心里或许还有几分骄傲。”

　　许景同点点头，大概在林沧父母的想法中，不管林沧大学四年打算学什么、做什么，都不妨碍他以后回到家中继承家中的事业。

　　林沧想了想，又纠正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其实可能也不是意见全无。毕竟在外生活，不方便参与本地组织的比赛，毕竟H市本地又不是没有优秀的学府，他们也挺希望我能离家近一点的。”

　　“但这并不是主要矛盾。”许景同总结。

　　“是啊。”再开口时，林沧的语气中有了很多的唏嘘。

　　“一位师兄去世了，在一次比赛中。”林沧道，这才开始解释起问题所在。

　　“武术比赛确实是利益与风险并存的赛事，虽然大家在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伴随的意外情况，无数人都一身伤病，可这么严重的情况还是很少发生。”

　　许景同点头，他也听说过死于擂台的拳击手，但这毕竟不是比赛中的常态。

　　“那您是因为目睹死亡，无法接受，所以决定离开？”

　　林沧摇头，又点头：“是，但也不完全是。”

　　“我觉得可惜。可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大家对这件事情，都可惜，都难过，可难过之后就放下了。”

　　林沧笑了笑，抬头看许景同：“是不是觉得这样的事情很难理解？和自己关系亲密的师兄弟去世了，并不是正常死亡，大家却在短暂的悲伤过后，纷纷做出一番释然理解的表情。”

　　许景同摇摇头：“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不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大家的想法如何，谁都无从得知。

　　林沧说：“在那场比赛中，对手出手过重，击中了师兄的后脑，当时师兄倒地不起，被送往医院，当下是抢救回来了，但人依旧没挺住，走了。”

　　“那个对手，也是一个和师兄一般大的年轻人。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情，手足无措，知道师兄去世后，他来到灵堂前，给师兄重重磕了几个头，之后的诸多事宜，他都沉默寡言着远远望着，赔偿之外，甚至拿出了自己更多的积蓄。”

　　“啊……”许景同发出没什么意义的音节应和。

　　林沧说：“后来，听说他就没有再参过赛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很难不在意吧。”许景同低声道。

　　林沧说：“可是更多的人不这么想。”

　　原来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那个家庭的小儿子也在林门，是大家的小师弟。

　　“他的哥哥去世，我心里觉得冷。那孩子却不一样，他心中燃着一团火。大概更多的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学武也好，比赛也好，就是会出事的。”

　　“在他心中，自己的哥哥只是运气不好，这次的事故大了些。他也觉得难过，也觉得遗憾，但难过遗憾之后，唯一的目标是要变得更强。”

　　林沧又顿了顿。

　　“您喝水吗？”许景同看着林沧，突然问道。

　　林沧也看了许景同一眼，知道这是许景同想让他缓一缓心中的情绪。再次提起这些事，多多少少有几分压抑。

　　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这件事到头来，似乎只给我和那个肇事者带来了影响。我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是对还是不对，毕竟很多人终其一生，心中就是有那样明确的、执着的目标，不可能为了着短暂的意外而放弃，或是就此发生变化。”

　　“但是，我从此意识到，这就是他们的规则，我无法适应，我和林门格格不入。”林沧郑重地说。

　　“我考虑了很久，在这之前我和父母的关系不算多亲密，但自小我都是个让他们觉得骄傲的孩子。我想，他们是我的父母，该盼望着我好，他们很难接受，但一定也会为我考虑几分。”

　　然后他去找林域坦白，话说得委婉又真诚，他说他以后不想走这条路了，如今正好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他觉得自己可以在其他的专业领域发展得很好。

　　林域那时脸色一变，说出口的话都不好听，像一瓢冷水，像冬日的冰雨，毫不客气地往林沧脸上泼。

　　“父亲当时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但他的意思很明确，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此后的路，为了培养我，他不知道花费了多少功夫，不要痴心妄想。”

　　林沧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个时候还是太小了，没有认清每个人都是什么样的人。对于家庭、对于父母，也还是有意思向往和期盼，这事做的……冲动了些。如果当时没有小叔帮忙，我可能……也会崩溃吧。”

　　听到林域的那番话，看到母亲为难却无动于衷的表现，林沧觉得绝望，更多的是愤怒，他激烈地表态，是在他出生后、成长中没有过的态度激烈，林域却只是冷冷看着他。

　　愤怒之下，他和自己的父亲动手，最后不仅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反而惹了一身伤，被林域关了起来，就连填报的志愿也被人更改成本市的学校。

　　林域当时大概也冷漠地想着，既然那点自由林沧都不肯要，索性就别要了。

　　……

　　“事情就是这样。”林沧说。

　　许景同点点头。

　　虽说故事的走向和他猜测的八九不离十，但他没有想过，原来这个故事中，有一条活生生的命。

　　所以林沧讨厌自己所学的那一身武术，所以林沧讨厌他和人动手。

　　于别人而言，动手、打架，不过就是小打小闹，是每个孩子青春期都会经历的故事。

　　但是于林沧而言，那是可能出现意外，可能致人殒命的活动，那是他十八岁时就目睹过的事故。

　　“哥。”他又叫林沧。

　　林沧没有应他。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哥，我一定会好好爱惜自己、保护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