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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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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您和小叔这些年来一直有来往?”许景同问道。
林沧摇头,一边笑他称呼起林隐知来还挺亲昵顺口,一边回答他的疑问:“联系不多,交往也不密切,但也……”
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口中的话突然一顿。
“但也有些互动?”许景同不知道林沧为什么停下来,贴心地替对方补充道。
林沧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许景同想了想,道:“我跟您在一起几年,没见你们联系过。”
林沧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要提。
过去的那些事都只是曾经,他本想绕开一些话题,可有些事,却绕不开。
许景同无心,林沧虽然不想许景同因那些过去的事再难过,可既然已经提及,也没有避讳的必要。
林沧道:“他当年助我离开林家不久后,我们就没什么联系了。再见面是在我出国前,我主动联系的他,当时需要……处理我的东西。”
话到这里,林沧说不下去了,许景同一愣,听懂了,却不知该说什么。二人又一起沉默。
林沧知道这番话会让许景同难过。
出走林家那年,他刚满十八。林隐知曾提出要给他提供助学金,对方把话说得体面又好听,“助学基金”,像一笔投资一样。
但林沧心里清楚,那个和他交往不深的小叔,在他记忆中模糊得像宣纸上晕开的墨迹的人,其实担心他一人在外的日子。他找各样的借口,是想要帮帮他。
林隐知不善武功,他被林门之人如何评价,林沧不知道;林隐知是年轻的商业奇才,他被世人如何定义,林沧也不清楚;但在林沧心里,林隐知一直是一个柔软的人。
虽然当时的林沧并没有接受林隐知的帮助,但是他让林沧知道,自己可以有归处,也可以有后退的余地。
林隐知,他像是林沧心中的蓬莱,是给他盛大安全感的归乡。
林沧没有接受林隐知的帮助,他努力赚取奖学金、勤工俭学、兼职打工、替导师工作、带家教……直到遇上许景同。
如果说林隐知是林沧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的话,那许景同应该是出现在林沧世界的第二个英雄。
林沧一直以来都是一个目标清晰的人,他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更知道自己要什么。
可一个又一个孤独拼搏的夜晚过后,他难免也会有觉得失落的时候。
或许人不一定非要经历爱情,与亲情相伴,被友情浸润,可人的生命中,多少还是应该有“情”的存在的。
林沧少有。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将自己包装裹严,防守完备,不给任何人靠近的空间。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直到遇见许景同。
那小孩像个执着又真诚的傻子,对他一身的利刃视而不见,固执地“进攻”,终于给他的生活增添了几抹不一样的色彩。
学习工作之余,必须的社交之外,林沧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小世界。
许景同于林沧而言,比许景同以为的还要重要得多。
所以,即使他们有过不快乐的过往,也不重要。
“景同,”林沧先出声,“我会说这些,只是因为你想知道。”
当时他突然决定去R大进修,准备实在太不充分。
他离家已久,林家的大门不会再进;濒临毕业,A大的床位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和许景同分道扬镳,那间小屋从此也不再是他的家。
他孑然一身,准备远渡,看上去全世界最潇洒,实际上连一个合适的安置物件的地方也找不到。
好在他还能想到林隐知。
说来可笑,那时他便是通过玉松公司发表在网站上的电话,辗转几次,联系上林隐知的。
那时他们四年未见,林隐知看他的眼神似笑非笑,听他说明来意后,只简单摆了摆手,示意一切他来负责即可。
林沧点头道谢,心里有很多感慨。他一个人独惯了,这种有人可以依靠的感觉,对他而言有点陌生。
但感觉很好。
以至于当他现在忆起那段往事时,只道那是他和林隐知的“第二次”见面,没有想更多与许景同有关的经历。
许景同却不这么想。
他太过偏执,又从未放下过那些往事。他觉得林沧那时堪称境遇惨淡,一切都因为他。
不得不联系多年未见的陌生的远方亲人,在许景同看来实在是林沧迫于无奈的不得已之举。
就像是他抛弃了他一样。
可他怎么会“抛下”“赶走”林沧呢?
许景同两手相握,觉得心里钝钝地疼。
若林沧知道他心中的想法,指不定会觉得好笑。他看着许景同的神情,不想他多惦记那几年的荒唐事,于是又开启新话题:“我和小叔‘初次相识’,其实是在我闹着离家的时候。”
果然许景同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您之前说过,他当时帮了忙?”
“是,我那年能成功离家,是因为他。”林沧道。
“他已经离开林家那么久,为什么当时会知道你的事?还愿意相助?”
林沧道:“林家的很多事他都知道,大概是门里还有旧人。至于为什么要帮助我……”
或许有很多理由都足以解释林隐知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插足,可林沧不愿去揣摩林隐知的真实想法。谁也不是当事人,谁能知道?
短暂的停顿后,林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样啊。”许景同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头看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没有话要问了?”林沧侧目看他,笑着试探:“不想知道小叔是怎么帮我的?”
许景同抬头看他:“可以说吗?”
林沧没有忍住,还是像当年对待小孩那样,伸手在他硬硬的发茬上薅了一把:“当然可以。”
他讲起往事。
在林隐知出手之前,林沧和林域的战争就已经开始了。他要离家,要和林家、林门断绝关系,林域觉得他天真可笑,满脑子都是痴心妄想。
他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武者,刚刚成年,已经卫冕国内无数大奖,是他笃定的林门继承人。
就算他怨、他恨、他不愿,林家也不会放他走。
林沧非常早慧,在很小的年龄就成熟稳重,明辨是非,甚少挨过什么教训。随着他渐渐长大,这个崇尚武力,动辄施展拳脚的家中,更没有什么人再对他出手。
林沧第一次表达他讨厌林家,他不愿在林家待一辈子的时候,林域什么话也没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权当那是他无伤大雅的玩笑。
林沧第二次和林域面对面谈论这个问题时,林域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那时的林沧确实天真,他居然跑去找自己的父亲摊牌。他告诉他,自己什么都不要,只想离开,只要自由,他希望能远离这样每日打斗的生活,他要追求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林域还是在忍。
直到林沧发现软刀子无用,给自己披上一身盔甲,面容坚毅倔强,彻底和林域撕破脸。至此林域的耐心也全部告罄。
两人大打出手,林域正值壮年,技巧无人能比,林沧没在对方手里占上半点便宜,落得一身伤痕,此后,居家出门都被人跟着。
林域猜到他会跑。
他将他关起来,看起来。表面虽然并未限制他的自由,但实际上全方位派人监督看管。
林沧找不到半点机会。
直到有一天,H市的另一家武馆上门挑衅,林域前去解决问题。同一时间,林家被人放了把火。
“那一家武馆,是林隐知安排的?”许景同迟疑地问。
能让林域亲自前去招呼,想来也不是普通鱼虾。
“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那确实是一个当地有名的武馆,不知道是怎么被小叔说动的。”林沧知道许景同想问什么。
许景同想了想:“那把火呢?”
林沧说:“我放的。”
见许景同目微睁双眼,一副怀疑的模样,林沧才闷笑两声,补充道:“名义上是我放的。”
“手段挺俗套的,是不是?正面是下战书吸引火力的人,背面是前来偷袭出其不意的人。但好歹行得通,我乘乱跟着林隐知的人跑了。”
林沧几乎已经将故事讲完,许景同却还在纠结对方的上一句话:“为什么名义上是你放的?”
“因为林隐知聪明啊,”林沧回想起什么,又忍不住笑,“他把放火的线索证据全都引到了我身上不说,甚至大肆放出消息:火是我放的,于是林域暴怒,将我赶出了林家。”
“那时你已经离开林家了?”
“没错,那时我人已经离开了。商人大概都是操控舆论的一把好手,众人都当我是罪魁祸首,觉得林域将我赶走也是理所应当。”
总之,林沧目的算是达成了。
林域或许猜到了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舆论已经发酵至此,以他的性格而言,不可能承认自己是被弟弟和儿子联合戏耍了。
再加上之前他对林沧下手确实不轻,林沧最后离开,不像赢了,倒像是被他打出家门的。
便罢。
“或许父亲依旧心有不甘,可我既然离了林家,也就不受他所控了。”最后,林沧道。
许景同听了这么个故事,似乎有些唏嘘,一副还需要时间消化的模样。
林沧看着许景同:“你看,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很简单,如果你想问,我会说的。”
又在安抚他。
许景同也看林沧:“都可以问吗?”
“都可以。”林沧目光柔和。
许景同似乎在考虑些什么,半天才将话说出口:“我想知道您和家里的矛盾。”
不知道是不是许景同的错觉,对方好像就连声音都出奇温柔,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