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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流水落花春去也 我满面愕 ...

  •   我满面愕然,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毓珠轻勾唇角,露出一抹即像是欣慰又像是讽刺的笑意,“你真以为那日他是为了让我和含璋见一面才特意去的,若真是那样,我又怎会恰好碰见你们纠缠的那一幕,我又怎会受刺激……”

      毓珠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仿佛难以压制心脏的极速跳动般将手紧紧地按在了左胸处。

      我一时也顾不得心中的惊疑,连忙起身跑到她跟前扶住她,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前额上顷刻间便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水,不禁心中一凛,立马想到了元宵那夜的情景,转头便想唤刚才随她一起来的宫女,没想手臂却被毓珠一把攥紧,那一瞬间的力量宛如铁箍,疼得我脸色一白,刚到嘴边的话瞬间便变成了抽气声。

      “不要叫人,我很快就好了。”毓珠低声快速地嘱咐道。

      “可是……”我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回头向毓珠看去,刚好和她那坚定倔强甚至隐隐带着凛然气势的目光撞上,苍白如垩的脸色衬得一双黑瞳宛如浸了水的黑丸一般,晶亮之中透着一股寒凉,让我心口一悸,到了口的劝说一下子便卡在了喉咙。

      这已是我今日第二次被她的眼神所慑了。

      她的悲天悯人,她的温良无害,她的郁郁寡欢,她的一片痴心,几乎让我忘记了她是一个高傲的公主。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毓珠的呼吸便慢慢平缓了,面色也没有刚才那般苍白。

      我扶着她慢慢走到石凳处坐下,然后便垂头望着地面,默不作声,但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乱成一团。

      若是元宵那夜真是像毓珠所说,康熙是故意为了让她看见我和绿歌儿纠缠的那一幕才去的,那康熙为什么要那么做呢,是为了扰乱绿歌儿的心智还是为了……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帏?”毓珠望着远处湖水上空几只飞旋徘徊的燕子,悠悠念道。

      这是李白的‘春思’,一首描写妇人望春思夫的诗。若是平日,我不会多想,只会将它当做毓珠的一时伤感或是对绿歌儿感情的一种内心扩大化,可是,此刻……

      我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毓珠……

      毓珠转头,朝我轻轻一笑,仿佛为了确定我心中的想法一般,她缓缓俯身,冰凉的十指搭上的我双肩,一股凉意瞬间从肩膀处窜向我的全身,和她吐在我耳边的温软呼吸形成鲜明对比,只听她慢慢地道:“他是为了斩断我心中的那丝情愫,”毓珠微微一顿,接着道,“都这么多年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愣愣地看着一缕柔顺的黑发从毓珠耳后垂落,滑进她白皙的颈项,白的如昼,黑的甚夜,刺得我眼前发晕,喉头干涩。

      我哑着嗓子,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成全,让你早日走出……”

      “成全?”毓珠冷冷一笑,嘴角略沉,“成全我还是成全他自己?”

      性德见我辞别了毓珠后一路上皆是面色郁郁,心情低落,以为我是伤离别,走了一会儿,低声劝道:“日后你若是想见她,也还可以进宫……”性德说到这儿,又蓦然停住,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皇上一直都是喜欢毓珠的吧?”我停住脚步,转身看着性德,神色认真的问道。

      性德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抹慌乱,随即又满脸自然地笑道:“那是当然,皇上登基之前都生活在宫外,进宫后的生活上很多事情都不习惯,时常惹太皇太后生气,皇上的生母佟佳太后又常年卧病,亏得有毓珠格格在一旁照料提点,否则皇上还不知要多久才能适应宫廷生活,还不知要挨太皇太后多少骂呢。所以皇上待毓珠格格总是较别人更为亲厚……”

      我既没有插嘴打断,也没去辩驳,只是淡淡的瞧着他,渐渐地,他自己却说不下去了,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喜欢。”我瞳眸冷敛,直视着性德的双眼,让他知道我不是随便问问,而是要得到一个答案。

      性德静静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透似地,目光沉寂而深远,我面色沉静,纹丝不动,对视半响,性德长长一叹,道:“既已知道,又何必再问。”

      心中对毓珠的最后一丝怀疑,对康熙的最后一点信任,终随着性德的那一声长叹烟消云散,我多么希望康熙是因为喜欢我才靠近我,而不是像毓珠所说的那样,只是因为无法容忍接连有两个本该属于他的女人却因为同一个男人而舍弃他。

      他喜欢毓珠,所以得不到心,也要留住身。

      可是,他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毁了也不愿别人得到,所以才会恰好让毓珠看见那一幕。

      我苦笑了一下,瘪瘪嘴,叹气道:“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不见棺材不落泪吧。”说罢,低头迈步往宫门方向走去。

      走了一半却又忽然停住,心中似有所感,慢慢地抬头向宫门望去,瑰丽的晚霞宛如烈火,熊熊燃烧着紫禁城的半片天空,嫣红的霞光穿过巍峨耸立的赭红宫门投向光滑平整的青石地面,一片白光虹影,氤氲迷离如诗似画,他罩在那落日晚霞的金辉之中,长身玉立,眉目卓然,衣袂飞扬,仿若神祗。

      我定定地看着他,百般滋味,万千思绪,最终化为一抹冷静得体的微笑,微微昂首,走到离他五步的地方,道:“皇上是来送我的么。”

      康熙神情平静地看了我一会儿,才淡淡开口:“五步,是君臣间的距离,你不必站那么远的。”

      “那我可以站几步远的地方?”我脱口接道。

      “这要看你的意思了。”康熙忽然缓步向我走近,一步,两步,三步……步履无声,却又稳如山石,面色和煦,却让我觉如泰山压顶,我双手捏拳掩于袖中,垂在身侧,挺直脊背,昂首屏息,直视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的康熙,他在离我一步的地方停住,低头凝视着我,目光似水,“这是我们曾经的距离。”

      我低头看了眼脚下那一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这也是皇后和朕之间的距离。”说着,他又往前迈了一小步,我的视线立刻便被一片明黄遮挡,呼吸间满是那熟悉的龙涎香,心跳也瞬间慌乱了起来,感觉全身无处不在他的视线笼罩之下,下意识地便要往后退去,却被康熙一把抓住了双肩,力道不大,却让我无法动作,头顶上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这是我们后来的距离。”

      我身子一颤,抬手便想要将他推开,却听他哑声道,“朕原本以为这距离永远都不会变了,没想……”

      心中一酸,我贴在他胸前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

      耳边传来康熙的一声叹息,然后他放开双手,慢慢地往后退回到原地,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我。

      春风撩起他腰间的玉带长惠,拂过那绣着白色水浪波纹的青色袍摆,猎猎作响中似有水汽扑来,顺着袖口激在皮肤上,微微带寒。

      分别时毓珠的低吟还在耳边回想: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关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这是南唐后主李煜对故国的思念,又何尝不是毓珠对家乡,对昔日自在时光的魂牵梦萦;这是李煜对嫔妾散落的郁郁忧思,又何尝不是毓珠对绿歌儿的杳杳相思。

      此时的南唐后主人生亦如阑珊春去,而毓珠只怕也是心字已成灰。

      前车之鉴犹在,我又怎敢重蹈覆辙。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那我希望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天涯与海角,碧落和黄泉。”

      康熙凝视着我,目光幽深,难辨心绪,过了半响才悠悠开口道:“朕一直都想要寻一个人,可以不问身份,不带目的,不求回报的,呆在朕身边……朕原本以为已经寻到,没想……”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曾有人跟朕说女子皆是感性的,你只要向她示三分的好,她便会用十分的真心来待你。翛然,朕要示几分的好,才能换得你的真心相待?”

      若说以前的康熙对我只是行为间的暧昧,言语里的试探,那么刚才那句话则是真实的表白了。

      我诧然抬头,面色震愣地望向康熙,正对上他疏朗深邃的眉眼,与我的震惊截然不同,他面容平静,眸中清冷,仿若在谈的不过是一笔交易,而不是一个女人一生的幸福。

      在他眼里我看不到一个谦谦君子在向他心仪的女子倾诉心肠时的脉脉含情与悠悠思慕,而是一个把把感情当交易,把真心做商品的冷漠无情之人。

      示几分好,就想换得一颗真心?他当爱情是礼尚往来么,他当真心是路边两元一件的塑料玻璃么。

      这样一个只爱自己,不爱他人的人,我居然还对他心动过,想到这儿,我不禁失声而笑,道:“也曾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用来回答皇上的疑问是再合适不过了。”

      康熙见我含笑而立,神态嫣然,沉静如水的面容也不禁柔和下来,曼声道:“什么话?”

      “她说,”我顿了顿,肃起神色,道,“一个人不可能对另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好,他对你的好只是为了从你那儿索取更多的好。你若是明白的晚了,那你的下场就会很惨!”

      随着我话音落地,康熙的神情瞬间阴冷,望着我的目光像是极北冰川之上千年不化的寒冰,透着浸人骨髓的寒意。

      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冻于数九寒天的旷野之中,手脚冰凉,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要留在宫中?”沉静的言语和他阴戾的神情不成对比,当却比愤怒失控的语气更让人不寒而栗。

      “对!”我昂着脖子,坦然地注视着康熙,尽量让自己从容不迫。

      康熙的神情越见阴鸷,薄唇缓启,切齿而道:“那你当初为何又要答应朕留下。”

      我冷声接道:“那以当时的情势,你能容许我不答应?”

      “你……”康熙突然上前伸手一把抓起我的手腕,力气之大,让我几乎听到腕骨碎裂的声音,钻心的疼痛瞬间侵入四肢百骸,我咬牙忍住喉间的那声痛呼,却无法阻止那股涌上眼眶的热汽,只能睁大了双眼,不让泪水落下。

      康熙神情一滞,手上的力道还未来得及松懈就被因看见情况不对而从后面赶来的性德拉开了。

      “皇上……”性德立在我和康熙之间,若有若无地挡住康熙看向我的视线,我侧头一把抹掉眼眶中的泪水,看了眼手腕上的一圈淤青,只觉满腹郁气,难受至极。

      康熙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性德打断,“皇上,天色已晚,翛然该出宫了。”

      康熙没有发话,性德只能笔直的立在我身前。虽然看不见他们的脸,但却可以从性德因为神经高度集中而绷紧的背部感觉出他们之间一触即发的紧张形势。

      令人窒息的沉默。

      西头早已埋进了遥远的天际,低垂的云絮透着余辉薄薄的微光,压在岿然高耸的宫墙上头,越发显得暮色暗沉,似要没顶而来。

      空气也开始慢慢渗着凉意,我心中却越觉烦躁,就在我忍不住想要打破这压抑的气氛时,却见康熙转身拂袖而去。

      眼见着康熙的背影消失在那幢幢殿宇,重重朱墙之后,性德才轻吁了口气,转身看着我笑道:“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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