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之巅》难嗔

73、秦玦 我点点头

　　我点点头随着他向宫门停着的马车走去，上马车的时候膝盖一软，居然差点儿摔倒，幸好被性德及时扶住。

　　直到坐上了马车我才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刚才不觉得，此时想起来却有些后怕，那种紧张压迫骤然而失，双肩一垮，向后靠在了车壁上。

　　车夫扬鞭而起，轱辘的车轮声伴着马蹄阵阵慢慢向宫外行去，我放任身体随着晃动的车厢一起一伏，眼神无意识地透过晃动的窗帘缝隙落在那蜿蜒而去不见尽头的宫墙上，看着白日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渐渐隐入朦胧的夜色中，我低声道：“今日若不是你，我可能会出不了宫。”沉默了一瞬又接着道，“我没想到他会来。”

　　“没想到的何止你一个。”性德苦笑一声，“我若是知道他会到宫门截你，只怕是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毓珠送你出宫了……”

　　“毓珠？”我皱眉看向性德，不明白此事怎么会和毓珠扯上关系。

　　“我昨个儿才刚回京，今儿早上毓珠身边的人便出宫到了我家，说你在宫中受人排挤，今日便要出宫，让我进宫护你一程。离京这段时间我和皇上时有书信来往，对你偶有提及，却总被他含糊带过，心中本就不解，此时听毓珠这么一说，当下便毫不迟疑的起身进宫。没想刚进宫就被皇上叫去了乾清宫，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看他的神态举动就知道他多半是想让我劝劝你，我原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帮他，难得他遇见一个喜欢的人……可去梨花阁的路上寻了个熟悉的宫人问你的情况，得知你在宫中大病了一场，心里不禁有些不快，到了梨花阁又看见等在门外的索额图，心中那点儿对皇上的维护顿时便被气愤掩盖了，也更觉得对不起你，我当初离京本是为了给皇上一个交代，也让你可以好好的了解皇上，如今他却如此不知珍惜……”说到这儿，性德突然叹了口气，无奈道，“此时想来，或许是我太过武断了。”

　　我低头沉默了半响，才慢慢开口：“看来我这次是侥幸了。”

　　“侥幸？”性德眸中深幽，若有所思，淡淡接道，“也许吧。”说着转头看向窗外沿途的景色，微微眯起双眼，“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日发生了不少事情。”

　　我想了想，只觉得一言难尽，也不知该如何开头，转头去看性德，只见他正倚着靠垫闭目养神，看来刚才那句只不过是他有感而发罢了。

　　夜色已近，车厢幽暗，只有车角上的风灯散发着的朦胧光晕，从晃动的窗帘缝隙投进车中，在我和性德之间的地板上洒下一道浅色的亮痕，虽不甚明亮，但却让我觉得十分刺眼，索性起身将窗帘牢牢的固定在了车壁上，车厢瞬间便暗了下来，我的心却突然觉得无比踏实，听着那有节奏的蹬蹬马蹄声，还有轱辘辘的车轮声，我也慢慢的阖上眼睑。

　　虽然闭着眼睛，但脑中思绪却是犹如乱麻，一刻也不得放松。马车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有些嘈杂喧闹，感觉似是进了闹市，我徐徐张开双眼，厚实的窗帘也挡不住窗外恍若白昼的灯火，看了眼姿势未变的性德，侧头挑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稻香楼那食客云集，推杯换盏的场景刚好从我眼前晃过，我皱了皱眉，这里是宣武门西大街，与我要回去的小院背道而驰。

　　转头看了眼性德，见他仍然没有半分醒来的意思，看来他对车夫定是十分放心，我亦不再纠结，回头继续看着车外的情景。

　　马车驶进集市后便减慢了速度，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街道两旁风灯高挂，宛如明珠点点，楼宇飞檐幢幢相连，绵绵屋脊高低错落，街上行人虽不如白日熙熙攘攘，但也不少，有的形色匆匆似急着归家，有的面目含笑似闲庭信步，有的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有的形单影只默然而行……

　　看惯了宫中的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乍然见到如此平凡普通却又活色生香的情景，一时竟有不知今夕何夕的感慨。

　　心中那难以名状的忧郁，那丝丝萦绕的愁苦渐渐地被这市井间的繁华热闹所掩盖，我沉重的心情慢慢的变得平静安然。

　　放下车帘，转头正对上性德温和的笑脸，眼神明亮，丝毫没有刚睡醒的慵懒，“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很多。”

　　难怪刚才没有直接回去，我心中感谢性德的用心良苦，点点头，道：“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去逛街购物，等累得路都走不动了，也就没有心力去难受了。不过现在看来，你这种坐着马车看路边风景的办法更甚一筹，看别人的喜怒哀乐，看世间的富贵繁华，用他人的喜乐来感染自己，省钱又省力。”

　　性德微微一笑，侧身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的场景，慢慢道：“这可不是我的办法。我若是心情不好，一般都会去马场纵马飞驰，要不就是去城外狩猎，或是到如意楼喝酒。”

　　我微微一愣，笑道：“我还以为你心细如发，为了让我放松心情才特意走这条道的呢，害我白感动一场。”

　　性德笑而不语，待车夫停下了马车，才低声道：“心细如发却是另有其人。”说罢掀开车帘率先跳下了马车。

　　马车停在了一座酒楼前，酒楼共有三层，一楼大门两侧灯笼高挂，四周皆以串连的小红灯笼悬挂装饰，椽柱桷梁在灯笼烛光的附照下透着亮丽的光泽，二楼无门无窗，只在看台四周围了一圈围栏，明亮的灯火毫无拘束的从里面照射开来，映得围栏飞檐上的云纹雕刻清晰可见，好似正在随风舒卷，三楼烛光朦胧，窗户半敞，隐约透出里面随风漫舞的轻纱，让人心境也随之变得平静柔和。

　　一楼中庸，二楼辉阔，三楼典雅，酒楼主人显然独具匠心，但楼中却无宾无客，楼前也无匾额。

　　我心中疑惑，转头想要询问性德，却见一人从楼内缓步走来，身后是璀璨的灯火，脚下是光可鉴人的青石地砖，他颀长的身影映在砖上，宛如猗猗绿竹，步步留影。

　　秦玦朝我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对性德道：“我以为你还要再过两天才能到。”

　　“朝中出了那么大的事儿，我怎么可能还呆得住。”性德一边说着一边提步跨进了酒楼。

　　秦玦带着我们一路上了三楼，还未进门就见一个身影飞快的从屋内跑了出来，然后一下子扑进了我怀里，撞得我向后退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翛然姐姐……”九儿抱住我的腰，笑得一脸灿烂，“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

　　话音未落，旁边就有人打趣道：“是想你翛然姐姐做的点心零食吧。”从楼角处拐出一人，身材清瘦挺拔，单手托着一盘清蒸鲈鱼，含笑看着我唤了声，“翛然。”

　　我亦颔首笑道：“满仓。”多日未见，他是更加的老持稳重了，只是想起一开始的言笑无忌，再回头看着此刻的彬彬有礼，虽然客气中亦不乏亲切，但却只让人觉得有些隐隐的无奈。

　　满仓托着清蒸鲈鱼走在最前，我牵着九儿跟在其后，秦玦则和性德在最后边走边聊，一行人很快便进了东面的一座雅间，秦玦的贴身丫鬟三儿正在布菜，见我们进来，笑嘻嘻地道：“格格您可算是到了，要是再晚一会儿，我家公子可就要去宫里找人了。”

　　我微微一愣，难道刚才在门口只是碰巧，转头去看秦玦，只见他向来从容不迫的神情难得的有了一丝尴尬，他轻咳一声，敛了敛神色，沉声对三儿道：“纳兰公子也来了，快去多备一副碗筷。”

　　心知秦玦是故意转移话题，三儿瘪瘪嘴，转头看向性德，“纳兰公子也来了。”

　　“怎么，不欢迎我。”性德笑呵呵地回道。

　　“若不是您，格格指不定早些时候就出宫了，也不用我们大家饿着肚子等，待会儿您可得自罚三杯。”

　　“不对，不对，待会儿应该是你家公子敬我三杯，”性德说着转头看向秦玦，幽幽瞳眸里藏了丝不明意味，“今儿若不是我，翛然可就出不了宫咯。”

　　秦玦微微一笑，道：“难道皇后娘娘没有派人送翛然一程。”

　　性德面色一窒，随即无奈的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永远都是算无遗策。”

　　秦玦神色自若，对性德的话不置可否，转头对三儿交代道：“去叫李哥李嫂上来一起用饭。”

　　大家都是熟人，也没甚讲究，就近寻了个位置后便自行坐下，没一会儿，三儿便带着一对夫妇进了屋中，见到他们，我和性德都是怔了一下，“李哥李嫂，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性德率先起身开口。

　　李哥李嫂见了性德也很是激动，李嫂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哽咽着叫了声：“公子。”

　　李哥在一旁低声道：“发生了刺客那件事后，我们在潭柘寺也没法待下去了，本是要回南京老家的，走之前打算到公子府上道个别再离开，却正好遇到了秦公子，以前你们俩位到面摊儿照顾过我的生意，我一直都记着的，只是没想到秦公子居然也记得我……”李哥说到这儿，满脸感激的看向秦玦，“先是纳兰公子，如今又是秦公子，每次遇难我总会有贵人相助……”

　　秦玦面色温和地接道：“李哥客气了，是你厨艺超群，我才让你到这儿做掌厨的，我是商人，可不是贵人。”

　　“可是……”三儿在一旁急切的张口想要辩解说些什么，却被秦玦打断，“大家既是熟识，那我也不用多做介绍了，都坐下吃饭吧。”

　　等吃过了晚饭，走出酒楼，天色已全暗了，放眼望去，商户酒楼都开始闭门谢客，准备入睡了，宽敞的大街上偶有行人路过，也是大步流星，步履匆匆。

　　街上的冷清与楼内的热闹截然两个世界，让人恍惚，夜风拂来，街道两边酒帜翻飞，灯笼晃动，在泛着冷光的青石地面上投下重重暗影，我和秦玦沿着街道慢慢的向前行着，原以为他有话要说，可是一路走了好一会儿，都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我从出酒楼就开始微微提起的心便慢慢的松懈了。

　　街道空旷寂静，长长的延伸到那视线无法分辨企及的远方，一弯上弦月静静的挂在西面的夜空中，像女子弯弯的峨眉，几粒璀璨的星子相伴左右，像是她含笑的水眸，白日威严庄重的皇城在她温柔的眼波下似也变得朦胧婉约。

　　这实在是一个适合情侣们月下幽会的美妙夜晚，拂过的晚风，像是情人温柔的触摸，带着温润怡人的味道，带着他清浅温和的呼吸。

　　遥遥可见小院门口那几株枝繁叶茂的龙爪槐在风里轻轻的起伏，细碎的叶子上洒满了月色清华，簇簇拥拥宛如一笼白纱。

　　走近了便看见一团团宛如白雪堆砌的槐花藏在那繁茂的枝叶之中，雪白的花瓣在银色的月光下更显皎洁。鼻端萦绕着一股槐花特有的馥郁芬芳，馨甜如蜜，似要沁入你的心田，我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带着花香瞬间沁入肺腑，让人心神为之一畅，心情大好。

　　停住脚步，转身看着秦玦，甜甜一笑，道：“我到了。”

　　秦玦温和一笑，伸手替我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仿佛做了千百次般自然流畅，我愣了一下，却没有让开，只是静静的望着他，他低头凝视着我，眼角眉梢蕴着浅浅温柔，向来幽深如夜的眼眸似有点点光芒闪动，漂亮的让人呼吸也为之一缓，“你选择出宫，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却是动人心弦的悦耳。

　　我心脏微微一颤，只觉它忽然跳得厉害，宛如擂鼓。抿了抿嘴，退后一步，转身逃也似地推开院门奔进院中，然后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院门，啪啪两声将门闩插上。

　　双手搭在门闩上，然后低头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心似乎没那么慌了。

　　我怔怔地盯着紧闭的院门，在开与不开之间犹豫了半响，最后还是转身回了房间。此刻的我，早已没了决定出宫后便离开京城的果断与坚定，我知道，秦玦真正想说的是‘你选择了我，我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