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之巅》难嗔

71、流水落花春去也 正是人间

　　正是人间芳菲花事尽的时节，一路行去只见道路两旁的花圃中皆是凋零破败了的花枝残瓣，让人见了心生伤愁。

　　“寻春须是先春早，看花莫待花枝老。”性德在我身旁慢慢念道，“今年的春光最盛时已是错过了，不过，幸好你还有来年。”

　　我淡淡一笑，刚要开口，却听身后有人柔声接道：“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确实是‘幸好’……幸好你还有来年，翛然……”

　　我和性德诧然回头，只见一抹白色身影慢慢地从一株杏花树下缓缓走出，黛眉含愁，眸中含泪，娇喘连连，虽然嘴角噙着浅笑，但却更让人心疼，只觉她满身皆是温柔的悲伤与轻愁，整个人似要随着那飞花似雪的暮春一起消逝一般。

　　我不禁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那时的她也是大病初愈，身姿宛若弱柳扶风，两靥清愁，泪光点点，楚楚动人之中隐隐含着被人间情感负累的忧郁，虽然也是丽质天成，娴雅脱俗，但却不似此刻这般，遍身难寻一点儿人气，直如一尊冰雪雕就的玉人一般，让人怯于碰触。

　　“毓珠……”我怔怔地看着她，轻唤了一声。

　　毓珠笑看着我，缓缓地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慢慢地走到她跟前，与她十指交握，触手只觉冰凉沁骨，宛如握着一块冰雕似地，甚至还微微有些硌手。我心中微惊，低头一看，只见她手指细瘦如柴，青筋隐现，皮肤仍然细腻，但却只有苍白，完全不似一双二八少女该有的手。

　　“是不是很丑？”她忽然轻声问道。

　　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来。一双眼睛瞬间便朦胧了，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并下意识地不停揉搓，想要努力地将她温暖。

　　直到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打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零落不堪，宛如暮春枝头还未凋尽的残花。

　　我双手一颤，抬头看向毓珠，只见她脸颊上还有一抹淡淡的湿迹，长长的睫毛上仍粘着一滴碎玉似地泪珠。

　　我摇摇头，哑声道：“不丑，但却让人心疼。”

　　毓珠笑了笑，道：“你说，我今儿若是不来，你是不是就这么走了。”

　　“我……”我张口急欲辩解，但却不知从何辩起。

　　脑中一会儿是清冷月色中绿歌儿手持半片飘飘衣袖的孤独身影，一会儿又是秦玦目光沉凝的看着我严肃道‘有什么好解释的……对于毓珠格格来说，你喜不喜欢绿歌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绿歌儿喜不喜欢你！……你去看她，不过是提醒她自己所恋非人，一厢情愿……’的情景。

　　看着毓珠日渐消瘦憔悴的容颜，嗫嚅数次，最后只得低头呐呐道，“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任何人对不起我，”毓珠淡淡一笑，神色有些飘忽，垂目看着遍地粉白的杏花花瓣，半响后才低声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花儿既已碾作尘土，归来燕也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不愿放下过去的执念罢了。”

　　我心中一震，抬眸看向毓珠，只见她话语虽然哀戚，但神色却是少有的平静，心中不禁暗叹‘看来她或许是真的看开了’。只是，“那你……现在是放下了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毓珠笑着摇了摇头，牵着我的手走进杏花树后的八角亭，一旁跟着她的宫女马上手脚伶俐地在石凳上铺了一张坐垫。

　　我诧异地看了眼那张绣着红梅绽放的坐垫，如今已是暮春，天气十分温暖，宫人们早已退去臃肿的冬装，换上了轻薄飘逸的春衫，而毓珠却仍披着冬日的狐狸皮披风，出门时身边的宫女还不忘给她带上隔寒的坐垫，眼神不由得落在她牵住我的手上，想起刚才那一瞬的冰凉硌骨，心中不禁有些悲哀地想道‘毓珠的身体到底是有多差了’。

　　我侧了侧头，敛去眸中的忧虑，随着毓珠一起坐在铺着坐垫的石凳上。

　　毓珠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似在透过那重重宫阙楼台看向那无数逝去的春光与韶华，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当年那个带我一起逐马追风的朗朗少年，那个躺在璀璨星空下的草原上给我讲旅途游历的不羁浪子，那个即使面对以凶残暴虐著称的沙漠狼盗仍能从容不迫，一一破之的无往英雄……”

　　随着毓珠的娓娓叙说，我仿佛看见了那些毓珠记忆犹新仿若昨日却早已被人遗忘在角落的过往。

　　绿歌儿仗剑而立，雪色衣袂随风作响，薄削的唇角微微噙着一抹弧度，在一干凶神恶煞的沙漠狼盗的包围之中，越发衬得眉目如画，风采夺人。他隐含轻谩的眼神肆意地从一干狼盗面上慢慢扫过，在敌人仍震惊于他无双容貌的瞬间，拔地而起，手中宝剑宛如一道破空闪电，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划过敌人脆弱的喉咙，剑光仍在，剑已回鞘，转眼不过一霎，在他身后，敌人殷红的血液洒向尘烟未定的天空，犹如忘川水边一朵朵迎风绽放的彼岸之花。

　　万里晴空下，绿歌儿和毓珠共乘一骥，奔驰在茫茫草原上的情景，他们恣意畅怀的笑声随风荡漾在那广袤的天地间，仿佛亘古以来草原儿女间最纯真的呢喃。

　　当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天边升起了第一颗闪烁的星星，马儿在远处安静的吃草，他们则生起一堆篝火，以绿歌儿的技艺，草原上的野味肯定是手到擒来，而作为草原女儿的毓珠，迎风起舞自不在话下。

　　毓珠宛若蝴蝶翩翩起舞，绿歌儿饮酒击掌而歌，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那时的他们在对方心中皆是唯一。

　　这实在是一段让人羡慕的情缘，难怪能让毓珠念念不忘。宁可孤独的守着，等着，一遍遍的去回忆描摹，也绝不放手，即使代价是孤寂一生，悲剧收场。

　　我侧头去看毓珠，只见她苍白的脸颊因为情绪激动而渐渐浮起一抹绯红，一双黑瞳湛湛生辉，整个人焕发出一股让人眼前一亮的异彩。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么，即使是一个人的相思，也能让人顷刻间变得与众不同，令人为之侧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绿歌儿之于毓珠，便是那曾经的沧海，巫山的朝云，渡过一次便种下了相思，看过一回便容不下其他的风景。

　　可是，沧海早已变作桑田，只有泅渡的人仍停留在原地，驻足回望。

　　这不公平！

　　“再美好的过去那也是过去，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我手握成拳，死死攥紧，狠下心肠打断毓珠的痴痴回想，“为什么不去忘却，为什么不向前看？”

　　毓珠神色一震，眸中的光彩迅速地黯淡下来，口唇翕动，却无法再吐出只言片语，过了半响，她才慢慢地收回远望的目光，转头看向我，眸色沉沉宛如一潭死水，里面甚至隐隐透着一抹冰冷和怨恨，看得我心口泛起一股凉意，如坐针毡般动了动身子，向后缩了缩肩。

　　或许我的动作让毓珠让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侧头垂眸看着地面，淡淡的道：“在这朱墙碧瓦的紫禁城中，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我即使向前看，又能看见什么？”

　　说罢抬眸看向我，似在让我给她一个回答，在这幽幽宫阙里，在这迢迢紫禁中，向前可以看到什么？

　　答案很简单，她知道，我也清楚。

　　在毓珠了然透彻的目光下，我只能惭愧的低下头，惭愧自己的无知与自大。

　　在人看来，别人的事总是简单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有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才能深刻体会到别人当时的挣扎、痛苦和无望。

　　我忽然想到了苏麻喇姑，过去的我觉得她太偏激，而现在看来则是情有可原。

　　“我们俩有一个何其相似的开始，现在却有一个迥然不同的结局。”毓珠怅然道，“上天待你甚厚，翛然，”她起身走到亭柱旁，看着亭外繁花凋尽的延绵紫禁，“有时候我都忍不住嫉妒你，要是我能有你一半的运气，那么我的人生将大不相同。”

　　我惊讶的抬头，难道我的人生很美好惬意么？可是我的人生总是充满了深渊、荆棘、狭谷和火坑，稍有不慎都会万劫不复。

　　“你不用惊讶，”毓珠回头，淡淡的眼神地从我面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亭畔残花凋零的杏树枝桠上，唇角略勾，仿佛陷入了回忆，只听她缓缓道，“先不论我们在草原上是否都有一段终生不忘的情缘，也不管我们种下相思的是否是那同一个潇洒男儿……

　　“绿歌儿和我……”我慌忙想要反驳，毓珠却不容我打断，“我们的家族带着同一个目的将我们送到这里，纵然我们心不甘，情不愿，但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启程。”

　　一片杏花花瓣打着旋儿从枝桠上飘落，毓珠慢慢地抬手，粉白的花瓣在她纤细的指尖停留了一瞬，然后还是落进了斑驳地泥土中，她拇指相扣，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花瓣停留过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了那瞬间的细腻触感，然后轻叹一声，接着道，“进京之后，我和你一样，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过，只是我没有你的运气，去认识一个真心待你，不求回报的纳穆福，而且他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阿玛，所以，我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差一点儿就一命呜呼。”

　　我微微一愣，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苏麻喇姑曾说过毓珠进京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儿香消玉损，后来才发现病情迟迟不好的原因竟是她从未喝过药，问她为什么，居然是嫌药太苦……此刻想来，她哪儿是嫌药太苦……若不是以死明志便是心灰意赖，生无可恋。

　　别人都没看透，孝庄却是心知肚明，所以她没让毓珠做她的孙媳，而让毓珠在宫中做了一个清心寡欲的格格。

　　而毓珠在守住了一颗真心的同时也将自己束缚在了这幽幽深宫之中。

　　说到这儿，毓珠突然回头望着我，认真问道：“翛然，对于纳穆福，你可曾后悔过？”

　　后悔？我微微怔愣，在脑中去搜索那段我许久不曾想起的经历，若是我当初答应了纳穆福，那么后来的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可是，我会答应吗，就算我带着此刻的记忆回到过去，我想我依然只能对他心怀愧疚地摇头。

　　毓珠了然一笑，道：“你看，你还劝我忘却过去。在我看来，你当初若是选择了纳穆福，那么你的一生就算不是一路坦途，那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坎坷，所以，”毓珠敛了笑容，“我们都是同一种人，谁也劝不了谁。”

　　我苦涩地笑了笑。

　　“不过，我还是要劝诫你，此次从这里出去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不管是如何的迫不得已，无论是怎样的无可奈何，只要你还一心向往自由，那么就永远不要回头！”毓珠神色凛然，语气沉冽。

　　我被她严肃端正的语气神色震慑，点点头低声道：“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毓珠想也未想，截断我的话，道，“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能真正的明白，可等你真正的明白了，也就晚了！”

　　“其实，有好多次你都是危机重重，险象环生，但最后却都能逢凶化吉，绝处逢生，就像这次，我原本以为你会重蹈我的覆辙……”毓珠略略一顿，一丝郁色在眸中一闪而过，轻吸了口气才道，“这紫禁城就像一个无底的漩涡，不是每一个人都有你这么好的运气，被吸进来之后还能再安然无恙的出去。可是，运气总有耗尽的时候……下一次你进来之后，也许就永远也出不去了。”

　　毓珠垂下眼睑，神色黯然，“而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所以只能放任自己活在过去。”

　　我心中一痛，脱口道：“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

　　毓珠面露微讶地看向我，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你可以去求皇上。”我急急道，“他待你情如亲姊，定会帮你的。”而且，他不是已经亲政了么。

　　“帮我？”毓珠嘴角略翘，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般嗤嗤一笑，一双黑瞳透着异样的冷光，“他不害我，不利用我，我就该谢天谢地了，怎还敢去求他帮忙，那不是自寻死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