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长飞絮轻》四更雨

3、第三章 一

　　一中的惯例，开学先摸底考试。考完最后一科刚好是周五，学校放了两天假留时间给老师改卷子。李小燕是最晚几个交卷的，出教学楼的时候孟娇和孙瑞文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一见到李小燕，孟娇就长吁短叹直呼考砸了。孙瑞文只有擅长的几门理科考的勉勉强强答完了，政治历史也是一塌糊涂。反倒是李小燕，破天荒地把数学卷子写完了，只有最后一道大题不会。英语也是刚好背过了类似的范文。其他科目在暑假作业写完的情况下，也没有忘得一干二净，答得还算可以。
　　走到校门口时，孟娇指着墙上的喜报说：“小燕，这是假期给你补课的家教吧？是不是叫纪嘉禾？他是一中高考的第一名哎！”喜报上登出了前一百名的名字和分数，前十名还特地张贴了照片。纪嘉禾的大名和照片在最上头，格外显眼。
　　孙瑞文也认出了这是暑假偶遇的那位“纪老师”，他和李小燕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在孟娇面前提起那天的事情。李小燕因此有了一种隐秘的快乐，她和孙瑞文之间有了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连娇娇也被排除在外。这秘密让她觉得自己和孙瑞文的关系变得特别起来。
　　“是呀。他是我妈妈班里的学生。”李小燕从上到下细细地看了一遍喜报，学生们交上来的照片大多目光呆滞，长相更是千奇百怪。纪嘉禾因为证件照过于清秀反倒显得特立独行，他的成绩也同样特立独行——比第二名高了三十多分。
　　陆陆续续有放学的学生凑到喜报前，纪嘉禾自然是被谈论最多的名字。一个女生颇为自得地跟旁边人说：“纪嘉禾是我们班的，我们还坐过一阵同桌呢，我们俩关系可好了。”
　　同伴问道：“那你怎么复读了？你们关系那么好，他就没辅导辅导你？”
　　女生一时答不上来，脸憋得通红，惹来周围人的哄笑。
　　孟娇小声跟李小燕说：“切！谁知道她说的真的假的，反正纪嘉禾也不在这里，只能由她说。你还上过纪嘉禾的课呢，妈妈是纪嘉禾的班主任，不也没说什么吗？”
　　李小燕也觉得好笑，不过眼见周围人聚得越来越多，她连忙拉着孟娇和孙瑞文走了。回家的路上，孟娇对纪嘉禾起了兴趣，一直和李小燕打听他。
　　李小燕想了想说：“嗯……他脾气挺好的，本人比照片上还帅，也很聪明。反正就是和一般的学霸不一样。”
　　孟娇立刻大惊小怪：“李小燕你真是走桃花运了呀！一个学霸大帅哥给你一对一补习，以后他去看望你妈妈，你们又可以见面。一来二去，暗生情愫，在一个浪漫的春天他跟你表白……”她立刻脑补出了不亚于一本言情小说的戏码。
　　“你胡说什么呀。”李小燕下意识看向孙瑞文，后者却心不在焉没什么反应。
　　“嘿嘿，你等着看好了。这是多么浪漫的青春爱情故事呀。”孟娇很浮夸地捧着心说。
　　正说着，孟娇就到家了。他们三个的家在同一条路线上，孟娇住的最近，所以每天放学等她上楼之后，李小燕和孙瑞文还会再单独走一段路。通常晚自习下课都是十点，这一片没什么路灯，很多黑漆漆的小巷子，孙瑞文总是会先把她和孟娇送到楼下，再自己回家。
　　李小燕暗暗想，纪嘉禾才比不上孙瑞文呢。孙瑞文每天都送她回家，他们一起在这条小巷子上走过了365天，走过了春夏秋冬。纪嘉禾成绩好被人羡慕又怎么样呢？那是不属于她的东西，和孙瑞文走过的回家的路才是真实的。
　　到了李小燕家楼下，她和孙瑞文挥手说再见。孙瑞文突然叫住她，问道：“小燕，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有点事情想和你商量。”
　　“可以啊。几点？”
　　“早上十点吧，我到时候在你家楼下叫你。”
　　李小燕点点头，转身上楼的时候后知后觉地紧张了起来。她踏着轻快的脚步上楼，不由自主地哼起了歌。直到吃晚饭时，她还在不停地傻乐。郑艳见她这副样子，很是稀奇。
　　“老李，你家丫头这次考试看来考的不错嘛，高兴成这样。以前哪次考完试回家不是苦大仇深的。”
　　李林见女儿一边扒着饭一边摇头晃脑，不禁乐了起来，对郑艳说：“我看她是考完试要解放了才这么高兴的。”
　　李小燕才不管他们怎么说，她这次考试感觉良好，只等着出成绩被表扬呢。
　　“对了，爸爸过几天要去外地出差，到时候给你带好吃的回来。”李林突然想起出差的事，赶紧和妻子女儿汇报。他是院里的专家，隔三岔五就要去各地参加会诊、交流学习，李小燕习以为常。
　　晚饭后，一家三口出门散步。
　　郑艳刚带完高三毕业班，新学期之后又开始带高一，还是班主任。不过现在高一的新学生还没入学，她难得轻松两天。李小燕说起喜报的事，郑艳感概：“学生一年又一年的毕业，我也越来越老喽。”
　　李林搂住妻子的肩膀，“你妈妈才不老呢，小燕对吧？是我们心目中永远的女神。”李小燕抱着妈妈胳膊：“是呀。妈妈比林青霞、张曼玉都好看。”
　　“哎哟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肉麻死了。”郑艳嗔怪道，“不过说到纪嘉禾，这孩子还真挺伤心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一整年都不回家，把孩子一个人扔学校，上学的时候住宿舍，寒暑假就自己在家做饭、洗衣服、学习。人家成绩还这么好，咱们小燕什么时候也能这么懂事就好了，也应该让你一个人过几年，学学独立。”
　　“瞧你说的，小燕开开心心长大，以后过得幸福就行。要小燕也从小受这么多苦变懂事，我可舍不得。”李林不同意这话，他最心疼这个宝贝女儿，从小连骂都舍不得骂。
　　李小燕又凑到爸爸身边：“嘻嘻，还是爸爸疼我。”
　　郑艳横他一眼，“我不就打个比方吗？”
　　三个人就这样说说笑笑，一直到天黑了下来才折返回家。

　　李小燕回到房间，想起了郑艳在路上说的关于纪嘉禾的事情。在她面前，纪嘉禾从来没有谈过自己的家庭，也没有抱怨过他的父母。纪嘉禾总是笑着的模样，像盛夏的阳光，可她从前没有意识到，在这束温暖的光背后，有着只属于纪嘉禾自己的痛苦和黑暗。
　　那个完美、优秀的纪嘉禾，此刻有了瑕疵，变得不再完美，不再是喜报上高高在上的照片。可对于李小燕来说，认识一个真实的纪嘉禾，是一件更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知为什么，她很想再了解他多一点，想知道他那几年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他会不会经常想念父母，想知道在那么多一个人的日日夜夜里他是怎么度过的。
　　想知道，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次日早上，孙瑞文准时在楼下等李小燕。她特地换了件新外套，蹦跳着下楼，快出楼道时止住了脚步，慢悠悠地往出走。怕爸妈看见孙瑞文，她领着人赶快出了小区，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
　　李小燕想着荡秋千，但周末人多，小学生们把玩乐设施占的满满当当，他们只能在花坛边坐下。孙瑞文给她买了杯香飘飘，在小卖部问老板借了热水冲。公园里满是小孩和健身的老人，李小燕捧着奶茶慢慢吸溜。
　　孙瑞文扭扭捏捏地开了口，说了正事。孟娇的生日快到了，他想给孟娇准备个惊喜，所以问问
　　李小燕有没有什么好主意。以往过生日，他们都是直接送个礼物，还从来没弄过这些。
　　鬼使神差地，李小燕开了句玩笑：“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娇娇准备惊喜？难不成你喜欢她吗？”孙瑞文没反驳，低着头红了耳朵。
　　答案不言自明了。
　　“你别和娇娇说，我怕她知道了就不理我了。”孙瑞文略带恳求地跟她说道。
　　李小燕楞了几秒，孙瑞文还眼巴巴等着她的回答。她故作轻松地答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娇娇的。”
　　孙瑞文放下心来，和李小燕认真探讨起了生日的事情。其实他早就想好了一系列的方案，只是想征求一下李小燕的意见。李小燕听他说了一大堆，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现在整个人魂不守舍，刚刚的消息对她打击太大了。
　　分别前，孙瑞文十分激动：“小燕太谢谢你了，本来我特别忐忑的，听了你的话就安心了。”李小燕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只好干笑两声。
　　她短暂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快到她完全没有反应，唯一庆幸的就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除了李小燕自己，无人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