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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故人难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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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莲华登上最后一步木阶,抬头,发现有人正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白袍法师行了一礼,还未及开口,便听得对方闲雅之声:“尊者,别来无恙否。”
“殿下有礼了,吾一切安好。”
“尊者今日不是约了太子议事么,怎的有如此雅兴前来登楼。”
“唉,太子宫被各部要员围得水泄不通,我也插不上队啊,只得先四处走走。”
“能甩开禁卫军的人,尊者真是颇有能耐啊,但尊者不怕暗箭难防么,近来可是盛行暗杀哦。”
“嗯……其实后面还有两位仁兄在暗处跟着,好像是想保护我吧,看他们藏得很辛苦。我就没忍心甩开他们。”
“你确定是保护不是监视么?”袭灭天来笑得促狭。这句话是对一步莲华说的,但眼神却是飘向慕少艾。
“呵呵,两位慢聊,我有事先行一步,就此别过。”慕少艾倒不以为意,慢慢悠悠踱步而去。煞影的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不论是保护或是监视,都从不会授人以柄,容人猜忌。
袭灭天来也站起身,走向另一方的石桌坐下,斟了杯水给自己:“一步莲华,你是专程来寻我,有事?”
“非也。”一步莲华顿了顿,见袭灭天来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又接着说道:“是你有事要跟我说吧,我自昨天在城中见到你,便有这种感觉。”
“哼,你不要妄自揣度别人的想法。”
“难道我没有说对?……”一步莲华好似疑惑万分。
“既然你说得言之凿凿,我就姑且找点事情来与你说。你可记得吞佛童子,上一次神女祭之后,你可有他的消息?”
“吞佛童子……五年前那个红发的孩子么?嗯……”一步莲华敛了双目,徐徐开口,“没有。”
五年前的神女祭,袭灭天来跟着他家父皇去北溟观礼,浩然海天之间,分布着众多岛屿,芝罘岛之上,摆开了阵势祭神,神台之上,祷祝,巫舞,仪式的虔诚感染着在场数以千计的贵胄。芝罘岛之外,邻近的岛屿上,还有上万的民众在欢庆祈福。
如此宏大的场面却没有触动袭灭天来,在他看来,这便是闹剧一般的表演,无甚意义。正巧看到邻座之中也有一个孩子,一脸百无聊赖,不屑地睨着跃动的人群。那孩子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也转过他金色的眸子,定定看了袭灭天来几秒,然后扯了扯他旁边妇人华美的罗袖,不紧不慢地言道:“母后,好像有人对我感兴趣哦,一直不怀好意看我。”
“哦?是么?”那妇人摇着她的白纱扇,摇了一会儿,似是想到什么,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好吧。那把你嫁给他,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对你感兴趣了,我们家也少了个祸害。”
“……”
袭灭天来几天之后知道了这个妇人是东澜的太后,而他亲爱的父皇更是毫无异义地附和了那位太后的想法。虽然觉得荒诞至极,但是袭灭天来却没有表示反对,至此吞佛童子便天天跟着他,袭灭天来一贯特立独行,而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叛逆冷冽的时候,当然不喜欢吞佛童子这样,但纵然是烦了这如影随形跟着他的孩子,袭灭天来并没作出任何举动来制止他。因为袭灭天来知道,这孩子正是在使尽一切招数让他认输,提出退婚,这眼下跟着他,不过是第一步,反正这婚约也不会吃亏,袭灭天来也乐得看这孩子会怎样。
但谁也没有想到如此平静的游戏,被一次变故打破,这变故源于一步莲华。那日,袭灭天来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吞佛童子照例跟着他,在他十步之外坐着看书。这时一道白影扑来,直指草坪上的袭灭天来,等袭灭天来看清是谁,已经被来人抱着狠狠亲了一下。一步莲华从小就喜欢拿人当抱枕,可是这个见人会亲的礼节是哪个家伙教的,袭灭天来不悦地斥道:“一步莲华,你……”
却听得不远处传来闷声一响,那两人转头看去,但见红发的孩子手中竹简坠地,苍白的脸上虽无起伏,但任谁都读得出,那隐隐雾气的金色眼眸中,潜含的绝望,与悲戚,死寂得不似一个十二三岁孩子应有的心境。
袭灭天来抑制不住惊愕,在他心里,吞佛童子只是想摆脱这桩婚事才跟着他,他从来没有想过可能是别的缘由,比如说,这孩子喜欢他,这也许是自作多情,但是吞佛此刻的反应究竟是何来有之,他真的无法解释了。
艳红的发丝,犹如三千业火,燃尽了周遭一切的生气,袭灭天来看着这个孩子冷笑着离开他的视线,浮萍芦花一般,再无踪迹。等他反应过来时,风中只剩凄凄鹤唳,揪心炙肺。
可以调动的人马都派去寻吞佛童子了。但那孩子便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没给人留下一点线索。
“唉……当年之事,我难辞其咎,这五年来我也没有放弃过找寻那个孩子,只是……确实没有任何消息。”
“哼,你当然罪无可恕。你当年的举动,不仅伤害了一个孩子,还造成我这么多年的悲剧。”
“嗯?何解?”
“你师尊每年派一个人来给我讲经,般若经金刚经法华经大悲咒就没断过,我去信跟他说过很多次了,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根本不想染指你,好吧,他仍然是冥顽不灵地相信我有诸多恶念应除。你回去跟他说,再派人来,休怪我不留情面。至于东澜,我弄丢了那太后的儿子,照理说她可以将我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但她不,每年找一个人来给我讲儒家经史,三纲五常夫为妻纲,是的,我当然知道我应该把他家儿子完璧归赵,所以一步莲华,你这个罪魁,给我加紧去把吞佛童子找出来。”袭灭天来喝了口水,直视着身侧无动于衷的一步莲华,“不过,看看那太后的恶劣行径,我就知道她已经确定了她家儿子没事,只是长期不得见,抑郁之下拿我做靶子。于是一步莲华,一切就交给你了,赎清你的罪孽吧。”
“袭灭,”一步莲华耐心听他讲完,幽幽言道:“只是因为旁人吗,你自己就没有为吞佛辗转反侧整夜忧思么。”
天色愈暗,四野静极,忽来细细簌簌的声音由小而大,袭灭天来侧过身望向楼外:“哦,下雨了。”
万千银丝争相而下,迷蒙了眼前的一切,可越是看不清,却越是教人移不开视线。一步莲华见某人转移话题了,便也没追究,只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是啊,但纵然是如此滂沱的雨势,贵国境内湖泊的水量也仍是在减少,今天那群堵着太子宫的官员,可是为此事争论不休呢。发生这等异变,总是不祥的预兆。”
“你这是妖言惑众,信不信我将你斩了以儆效尤?”
一步莲华微微抬起低垂的眸子看向旁边那人,袭灭天来已然走到栏杆处,仍是望着那雨景,斜风催动雨丝飘入楼内,沾湿那人玄黑的鹤氅,渺渺山色映衬之下,一派清奇之姿,但那人出口却总是狠绝。
一步莲华执过那只白釉瓷壶,水入杯中的叮咚伴着白袍法师同样温润的嗓音传入袭灭天来耳中:“我不信你会舍得。”
梦心正坐在厨房门口拣樱桃,一阵脚步声之后,看到一双绸面云纹靴停在跟前,循衣而上,见是苍,正充满期待的望着她。
梦心噗哧一笑,将小篓放在一旁,站起身来问道:“大人肚子饿了么,我正准备做好逑汤,厨房里面有糕点,您先垫垫肚子吧。”
却见苍摇摇头道:“不是饿了,是我拜托你找的那件水色直裾可有找到。”
“箱子太多,我也忘记收在哪里了……不过,您一定要那件吗,您身上这件就足以待客了啊。”
“不是……你不知道,等下要来的那个人,对紫色的东西相当之狂热。”
“您是怕他会对您很狂热吗?”
“其实你应该挺聪明的啊,当然知道我说的是……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得到我,身上的这件衣服。”
梦心上下打量了苍一番,继续坐下拣樱桃,“会吗?我倒觉得您是怕撞衫,哦不,是衣服撞色吧,这应该是我们女子比较会愁的事情啊……其实,您不用这样啊,樱桃和草莓都是红色,但是谁也不妨碍谁,都各自有人喜欢着。”
苍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他,语气相当无辜:“我没听懂……不过,我听出来了,你是怕麻烦不想去找衣服吧,唉,早说嘛,小丫头,还一套一套的。”
梦心吐吐舌头,拎起竹篓,转身进了厨房,边走还边丢下一句:“还不是跟您学的。”
苍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可是根据我的切身经验,他真的会跟我喜欢上同一款衣服……”
“那就糟糕了哦,大人收在外面的衣服都是紫色的。”梦心轻快的话语从厨房传来,却毫无担忧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