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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手刃仇人 ...

  •   傍晚时分,洛凛川从东宫回来了。他今天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是新做的朝服,腰间系着那枚楚相仪亲手系上的玉佩。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笑意——太子被废,他在朝中的地位不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及时抽身而更受皇帝倚重。他今天在东宫与李成颉谈了很久,这位新太子虽然冷淡,但办事果决,倒是个值得辅佐的明主。

      “昭阳,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他看见楚相仪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握着那支银簪,正静静地望着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看着她,“今天外面很热闹,你怎么不去看看?”

      楚相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洛凛川,我想起来了。”

      洛凛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都起想来了。”楚相仪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记起你伪造了那些通敌书信,记起你掐断了所有能证明我父亲清白的线索,记起你把我父亲送上了刑场,记起你把我关在那间没有窗户的黑屋子里,记起我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你一眼,然后纵身一跃。”

      她每说一句,洛凛川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微微发颤。他想要开口解释,想要辩解,可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父亲通敌的案子,我查清楚了。”楚相仪看着他,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批书信,是你伪造的,对不对?你为了给你父亲报仇,伪造了那些书信,买通了李默,烧了大理寺的档案库,把所有证据都指向我父亲。你一步一步,算得清清楚楚,把我父亲送上了刑场。”

      洛凛川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都是我做的。你父亲……他该死。他害死了我父亲,害死了我洛家满门七十三口人,我发过誓,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

      “你父亲,不是我父亲害死的。”楚相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父亲,是被皇帝害死的。”

      洛凛川猛地抬起头,盯着她,眼底满是血丝:“你胡说什么?我父亲的案子,是你父亲亲手审理的,是你父亲搜出的证据,是你父亲定下的罪!你现在说是我父亲是被皇帝害死的?你为了给你父亲脱罪,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

      “我没有编谎话。”楚相仪从袖中取出那封洛狄写给先皇的密信副本,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洛凛川盯着那封信,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拿起,展开,低头看了起来。他越看,脸色越白,越看,手越抖。等他把那封信看完,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是我父亲的笔迹……这是我父亲写的信……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你父亲是被皇帝陷害的。”楚相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皇帝忌惮你父亲功高震主,所以伪造了通敌书信,买通了你家管家,把所有伪证摆在我父亲面前。我父亲以为那些证据是真的,以为自己是在为国除奸,秉公办理,定了你父亲的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从头到尾都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洛凛川握着那封信,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可能,这不可能!”。

      过了一会,他忽然笑了,先是低低地笑,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笑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那封信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好……好一个皇帝……”他笑着,声音却比哭还难听,“好一盘大棋……我洛凛川自诩聪明,自以为是执棋之人,到头来,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被人利用完了就扔掉的棋子……”

      他笑了很久,笑到嗓子都哑了,才渐渐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楚相仪看着他,目光平静,“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天。我在等皇帝倒台,等父亲沉冤昭雪,等你……知道真相。”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洛凛川,我恨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你杀了我父亲,毁了我全家,把我逼得跳了崖。我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原谅你。可我也知道,你是个可怜人,你和我一样,都是皇帝手里的棋子,你恨了十一年,却恨错了人。”

      洛凛川跪在她面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声音沙哑:“那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楚相仪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手,从发间拔下那支素银簪,握在手中。簪尾的“守拙”二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那两个字,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是她这一生最珍贵的东西。她握着那支簪子,在月光下站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洛凛川,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洛凛川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支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的银簪,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和疲惫。

      “昭阳,我对不起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娶了你。虽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不是因为你是楚渊的女儿,不是因为你是丞相府的小姐,只是因为你是你,是那个站在海棠树下,对我微微一笑的姑娘。”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想去碰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弄脏了她一样,收了回去。

      “来吧。”他闭上眼睛,将心口暴露在她面前,“杀了我,你就能解脱了。”

      楚相仪看着他,看着他闭着眼睛、坦然赴死的模样,握着银簪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想起他第一次站在海棠树下对她微笑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对她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样子,想起他跪在悬崖边撕心裂肺喊她名字的样子,想起他刚才说“我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喜欢你了”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她心口,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她更记得的,是父亲临刑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是父亲说的那句“人心隔肚皮,凡事多留个心眼”,是她在黑暗中绝望地哭泣的那些夜晚,是她站在悬崖边,闭上眼睛,纵身一跃时心中那一片死寂。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他。

      洛凛川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眼眶忽然就红了。

      “昭阳……”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别说话。”楚相仪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前每一次在他耳边低语一样,“让我抱一下。”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背,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像是要把这个拥抱的触感,永远刻在记忆里。洛凛川也缓缓伸出手,环住了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的发丝。

      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像是一对终于放下了所有恩怨、重新拥抱彼此的爱人。可谁也不知道,这个拥抱,是开始,还是结束。

      楚相仪的手缓缓移到他心口的位置,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衣袍上的布料,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她握紧了手中的银簪,没有犹豫,没有颤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刺了下去。

      “噗——”

      银簪刺穿了衣料,刺穿了皮肉,直直没入他的心脏,只留下一截簪尾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那上面刻着的“守拙”二字,被他的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洛凛川的身体猛地一震,环在她腰间的手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插在自己心口的那支银簪,又缓缓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昭阳……”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衫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色,“这样……也好……我欠你的……终于……还清了……”

      楚相仪没有松手,依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凉,感受着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弱。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抱着他,像是抱着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重担、安然入睡的孩子。

      “洛凛川,”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家常话,“你我从此,恩怨两消。”

      洛凛川听见了那句话,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那句话。他缓缓闭上眼睛,环在她腰间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紧紧相拥的身影投在地上,像是一幅凝固的画卷。风从桂花树下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缓缓落在他们脚边。那支素银簪还插在他心口,簪尾的“守拙”二字,被月光和鲜血染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是这段恩怨最后的注脚。

      楚相仪抱着他,跪在月光下,很久很久。

      直到他的身体彻底凉透了,她才缓缓松开手,将他平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他死了,死在她怀里,死在她手里,带着她那句“恩怨两消”,带着他最后那句“我欠你的,终于还清了”。

      她弯腰,轻轻拔出他心口那支银簪。鲜血随着簪子的拔出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用袖口仔细地擦拭着簪子上的血迹,一下一下,擦得很认真,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宝物。擦干净后,她将银簪重新别入发间,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里,就像父亲当年亲手为她戴上时一样。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院子,没有回头。

      月光下,她的背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株经历过风霜却依然挺立的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天际那一轮清冷的明月,轻声说了一句话。

      “父亲,女儿为您报仇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消散在黑暗中,没有人听见。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她住了大半年的府邸,走出了那段纠缠了五年的恩怨,走进了夜色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桂花树下,洒在洛凛川渐渐冰冷的身体上。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嘴角还残留着那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得到了解脱,终于还清了他欠了一辈子的债。

      风从桂花树上吹过,带起几片落叶,轻轻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为他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被褥。月光下,一切都安静得不像话,仿佛刚才那场生与死的告别,不过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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