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90、贺桥

　　璎国公府外，一个小厮隔着巷子远远的蹲了一上午。

　　此时大门敞开，行出一辆华盖马车，小厮见了，忙豁出命般的跑上来拦住，车夫大惊，以为是什么刺客正要拿下，只见那小厮满脸都是泪，跪在地上磕头不迭，“唐公子！我家公子出了事了！请您一定要救救他啊！”

　　马车里的唐琛今日正要去看望太傅，不料被人拦下，探出头来奇怪道：“你是何人？你家公子是谁？”

　　“唐公子！”那小厮抬起头来，唐琛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只听他哭道：

　　“我家公子叫孟英！”

　　“大理寺把孟英带走了？”唐琛震惊道：“为什么？”

　　孟欢跪在国公府的花厅里，一把鼻涕一把泪，“颖州大旱的赈灾款子，现被人指为脏款，大理寺说要彻查，唐公子，小的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们刚到京都，人生地不熟，请唐公子看在同乡的份上，帮帮我家公子吧！孟欢给您磕头了！”

　　唐琛忙命人扶起来，问道：“那款子难道没有来头？”

　　孟欢为难的看了一眼唐琛，唐琛会意，叫人都先退下，待人走完，才道：“你说吧。”

　　孟欢道：“我家公子确实接了一笔一万两的私银，那是秦流镜秦宗主私下给的……”

　　“秦宗主？”唐琛越发奇怪了，“怎么又将秦宗主扯了进来，既然这钱有来路，大可直说好了。”

　　孟欢忙道：“公子不知，那秦宗主的母亲是颖州人士，当初只说是捐的善款，我家公子便打算在当地以秦老夫人的名义立一块功德碑，但秦宗主又不让，所以就纯当作他私人给的了，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们也将所有都和大理寺说了，可是大理寺不信，非说是什么脏款，我去找过秦宗主，可他人已去白鹿城了！”孟欢说着，委屈的直掉眼泪。

　　唐琛听了，只能先安抚了孟欢，又派人好生送他回家，自己便急急忙忙去找张涣临。

　　张涣临听了唐琛如此这般，向唐琛伸手，笑道：“别急，此事我倒是知道一些。”

　　“师父知道？”唐琛惊讶道：“那师父可以救孟英吗？”

　　张涣临笑着将唐琛拉进怀里，嗅着唐琛淡淡的荷花香，“秦宗主前脚刚去白鹿城，这些人就找上了孟英的麻烦，看来孟英这均田法怕是得罪了不少人。”

　　“但是这笔款子明明是秦宗主给的，只要秦宗主出面，这事不就解决了么，为何这样兴师动众的将孟英抓起来？”

　　“你说的对，只要秦宗主能回来，这事也不过是个乌龙罢了，可如果秦宗主他回不来呢？”

　　唐琛心里一惊，“他……他们想做什么？”

　　“秦流镜给朝廷捐输这些年，说好听点，那是秦大善人，说难听点，朝廷若真要钱，怎么就不能找个由头，抄了他的家呢？”

　　唐琛只觉得从脚底升起一股凉风，浸得他周身森寒。

　　“秦宗主回不来，这一万两银子在大理寺那儿就成了死账，孟英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张涣临道：“现在比孟英更危险的，是秦宗主。”

　　“他去白鹿城了！”唐琛忙道：“师父，你有办法找到他吗？”

　　张涣临捏了捏唐琛的脸，含笑道：“你这么关心秦宗主，也不怕师父吃醋？”

　　“我只是关心孟英！”

　　张涣临忍俊不禁，也不再逗他了，“秦宗主他没事，他现在说不定正在他乡下的宅子里赏花遛鸟呢。”

　　“什么？”唐琛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没去白鹿城？”

　　“老狐狸岂能任人摆布？”张涣临点了点唐琛的鼻尖，“他花了上万的银子让万川保他出入平安呢。”

　　唐琛攥着拳头给了张涣临一下，“你们都是老狐狸！”

　　张涣临朗声而笑，而后深深的看着唐琛，倒把唐琛看的甚不好意思。

　　“你看我做什么。”

　　“看不够。”

　　“你为师不尊！”

　　张涣临笑着揉了揉唐琛的脑袋，提起一件事，“你知道孟英有个旧识，对吧。”

　　“嗯，他以前常去找爹爹，提起过这个人，贺桥。”

　　“这个贺桥，你猜，他是谁？”

　　“他没死！”唐琛震惊道：“他没死吗？”

　　见师父点头，唐琛不可思议道：“他是谁？”

　　“秦流镜的火石生意，往克里木的那条线，就是贺桥在管。”张涣临笑道：“颇有家私。”

　　唐琛瞬间就明白了，但他还是有些不忿，“可孟英找了他这么些年，因为他这笔钱，现在人还在大理寺留审，哼！”

　　张涣临笑道：“确实是苦了孟公子，走，咱们去提秦宗主去。”

　　京都城外，一处静谧的庄子里，一位衣着体面的管家给来人开了门。

　　“张先生、唐公子，请随我来。”

　　唐琛看了张涣临一眼，眼底的幽怨不言而喻。

　　张涣临唇角延出深深的笑意，揽过唐琛，秦流镜迎出来，见了他们二人倒也面不改色，“哟，没想到张先生与唐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了。”

　　张涣临淡道：“孟英语如今还蹲在狱里，秦宗主倒是悠哉自得。”

　　秦流镜一边让着人，一边笑道：“瞧您说的，那颍州赈灾的款，区区可是领了虚名儿了。”

　　唐琛冷哼一声，“秦宗主这是何意，我倒是不明白了。”

　　“你们读书人不是有句诗么，什么——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秦宗主的典故倒是用的真好。”

　　三人进了里屋，就有人送上茶来，唐琛喝了一口茶，笑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想必那位岭南远行之人已经来到京都了吧？”

　　秦流镜看了一眼张涣临，笑道：“张先生，你家这位小公子倒真是古道热肠啊。”

　　“古道热肠不好么。”张涣临微微抬眉，目光落在秦流镜身后的屏风上，“这副画倒是不错。”

　　唐琛随张涣临看过去，屏风半透隐约，略有暗影。

　　“是山舟子的夜游图。”秦流镜笑道：“张先生若是喜欢，我叫人送到府上。”

　　张涣临轻笑不语。

　　“你这屏风真要送给我们，那岂不是要伤了一个人的体面？”唐琛道：“年纪轻轻出任遂西宣慰使，隐姓埋名之后，不过十年又整理的家成业就，不知这位贺桥先生可否成家了呢？”

　　半晌，里头有人一笑，走了出来。

　　这个男人器宇轩昂，相貌堂堂，先与张涣临打了招呼，然后拱手向唐琛笑道：“并非有意藏身于此，还请公子海涵。”

　　唐琛笑道：“宗主的朋友，可真多人才。”

　　“不敢不敢。”贺桥笑道：“公子适才问我可否成家，我尚在囹圄，又怎敢期望，只愿我心之人平安而已。”

　　“可他现在不平安，人还在牢里呢。”

　　贺桥叹道：“这正是在下要恳求秦宗主的事了，还请宗主替我应了这个名儿了吧。”

　　秦流镜笑着摆摆手，“罢了罢了，当初既是借了我的手捐的，如今还得我去圆，现就跟你们去大理寺吧！”

　　“秦宗主，你要去白鹿城的事情，有很多人知道吗？”马车上，唐琛忍不住问他。

　　“去白鹿城不是什么大事，每年也固定要去几回，只是这次多亏万川提前拦下我，否则我便是要去自投罗网了，看来，这次他们是算准了，这是一石二鸟之计谋啊！元君，你说这事要如何……”秦流镜说着就去看张涣临，见对方正闭目假寐，便戛然闭了嘴。

　　唐琛顺着秦流镜的目光看向师父，这马车里三个男人里，还是师父最好看，他心里欢喜，便忍不住把屁股往张涣临身边挪了挪。

　　张涣临低声道：“你今日不累吗？”

　　“累了。”

　　张涣临轻笑一声，顺手一捞，唐琛便顺势“摔”进师父怀里，旁若无人的就想往他师父身上挂。

　　贺桥：“……”

　　秦流镜：“……”

　　张涣临轻咳了一声，唐琛这才压抑住自己的天性，勉强端住了。

　　一时到了大理寺，车夫上前递了帖子，不一会儿，寺卿方学安亲自迎了出来，隔着帘子，满脸堆笑，“张先生怎么亲自过来了？该叫学生上门才是啊！”

　　张涣临的声音平平，“昨日我家唐琛去寻孟英下棋，偶然得知他被大人提来问话，恰好秦宗主做客敝处，听闻此事，以为自己好心办了坏事，今日特来佐证。”

　　方学安笑的更甚了，“不瞒张先生，学生也是秉公办案，此事有证据的话也就好办了，还请秦宗主随我们进去写个佐证，人立马就能放！”

　　秦流镜便下了马车，二人见过，一同进去，不多时，方学安亲自送了孟英二人出来。

　　“孟大人，实在是对不住，咱们也是公差不是。”

　　孟英淡淡道：“方大人言重了，下官自然该配合的。”说着便跟在秦流镜身后上了马车。

　　孟英只一抬眼，便愣在那里。

　　方学安奇怪道：“孟大人？”

　　孟英极快的收拾好情绪，强笑了一声，“见过张先生。”便钻了进去。

　　方学安便隔着马车与张涣临道：“学生这儿还有公务，就不留张先生了，改日再去府上拜会。”

　　“方大人客气了，走吧。”

　　马车动起来，孟英却依旧倚在门边，一动不动的盯着贺桥。

　　贺桥亦是深深的看着孟英，半晌唤道：“子荧。”

　　孟英动了动唇，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问了一句，“这笔钱是你给的。”

　　贺桥点头不语。

　　孟英猛地转过身去，他找了九年的人，好似天上掉下来的一般，就坐在他的对面，但是他却提不起勇气与这个人对视。

　　他好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突然一脚踩空，径直的落下去。

　　孟英没有察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子荧……”身后走来的贺桥轻轻托住了他，“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