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89、复合

　　唐琛自小喜欢睡懒觉，若是无事不到巳初绝对醒不来，张涣临靠在床头看卷宗，端的是一派清冷，但是往下看，睡得迷迷糊糊的唐琛脸埋在他腰间，腿也不闲着，睡相夸张，几乎都要挂到他身上了。

　　门外，一个时辰前，长忆来回，浒雨山庄的钟二公子已经在候着了。

　　外厅里，长忆已经给钟若溪续了第四盏茶，虽然主子从不贪睡，但昨夜小公子被拎了回来，若去打扰，小命不保。

　　巳初一刻，这位小公子终于有了要醒的迹象。

　　唐琛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觉得不舒服又翻了回来，意识渐渐清明，总觉得自己压了什么东西，他皱着眉，摸索了一阵，突然就清醒了。

　　唐琛猛的睁开眼睛，再一低头，忙把自己裹紧了，一脸戒备的瞪着张涣临。

　　“起来。”张涣临瞟了唐琛一眼，合上卷宗，理了理被唐琛揉皱的衣裳，下了床，不一会儿，侍子们便鱼贯而入，将梳洗的东西和几道爽口的早点利落地摆上了桌。

　　钟二公子在等了一个半时辰后终于等到了自己的那满身金光的偶像，同时自动忽略了后面跟着的那个一脸高冷的唐琛。

　　“来叨扰前辈，实在是不好意思。”钟若溪忙行了礼。

　　“坐吧，久等了。”

　　长忆上来复斟了茶，张涣临道：“我听唐琛说，帝君认命钟公子为祁州的副将了。”

　　唐琛默默翻了个白眼，我才没说。

　　“是，承蒙主上垂青，我这几年也读了些兵书，为君分忧是男儿的本分。”

　　张涣临点头微笑，“你年纪不大，倒是比唐琛懂事的多。”

　　“？”唐琛一脸震惊。

　　钟若溪道：“虽然唐兄来往的莫金城等人纨绔不堪，但我看唐兄不过只是常在藕花楼喝酒、听曲儿，倒也没听说他进什么花柳之地，这点小毛病也不是大事，且他酒量极差，我看还不至于无药可救。”

　　唐琛忙道：“虞风兄，你喝茶！”

　　钟若溪实在是喝不下茶了，他忙推开茶，“所以晚辈斗胆，还请先生不要打断唐兄的腿。”

　　张涣临看了一眼唐琛，平静道：“怎么？”

　　“唐兄说与先生吵了架，怕被先生捉回去打断他的腿，晚辈想，唐兄到底年纪小，就算他犯了错，日后还要娶妻生子的，断腿实在不妥。”

　　唐琛真的恨不能把海棠酥塞钟若溪嘴里。

　　钟若溪一脸正气，“唐兄，你不要生气，我也是为你着想。”

　　张涣临含笑道：“他也不小了，到底还是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日后，若他要留在京都，还要多劳虞风照料了。”

　　“不敢当不敢当，我一定把唐兄当做亲弟弟！”

　　钟若溪又坐了一会，闲谈了些兵书要事，便要告辞而去，唐琛忙道：“虞风兄，你昨日不是说约我去赏花吗？”

　　“嗯？”

　　“你不记得了吗？”

　　“唐兄，你眼睛被沙子迷住了吗？”

　　唐琛：“……”

　　钟若溪一头雾水的告辞后，唐琛立马就要开溜。

　　“站住。”

　　唐琛站定，“做什么。”

　　张涣临比他高挺多，距离很近的时候，唐琛要微微仰头才行，他有些反感这样，索性背过身去。

　　唐琛听到张涣临在他身后叹了声气：“师父跟你聊聊。”

　　“我没什么好跟你聊的。”

　　“师父错了。”张涣临走过来，双手虚虚的环住唐琛，低声道：“对不起。”

　　“你恨我，讨厌我，都没关系，师父在这里……”张涣临自上而下看着唐琛，叹道：“你想怎么样都行。”

　　唐琛目光落在张涣临的手上，“你别这样……”

　　张涣临不答，顺手将唐琛搂进怀里，柔声道：“每个人都有过去，人总该向前走。”

　　“你放开我！”唐琛抬高了声音。

　　张涣临不放，他实在是太想唐琛了，这个像个小猫一样，暖暖的柔柔的人儿，是他的另一条命，他实在是熬不下去了，他要这个人，要把这个人紧紧的抱在怀里。

　　唐琛攥着拳头，猛地挣扎出来，一拳打在张涣临胸口。

　　司箴正走进来，还未搞清楚状况，就被长忆拉走了。

　　“做什么？”司箴一脸莫名其妙：“我找主子有事。”

　　“没看到吗？发着火呢。”

　　“怎么就打起来了呢！”司箴震惊道。

　　“想想也是可怜的，小时候吃药太苦还要哄，如今一个人在外头待了一两年，心里指不定委屈成什么样呢。”

　　司箴不明觉厉的点点头。

　　“别把手给打疼了，我等会最好备个药。”长忆说着掏出一个荷包，道：“吃瓜子么，刚买的。”

　　“抓一把。”

　　张涣临任由唐琛乱拳挥舞。

　　“你这个疯子！”

　　“我是疯子。”

　　“去死！”

　　“你打死我。”

　　唐琛把张涣临按到地上，喘着气，狠狠道：“我恨死你了！”

　　四目相对，唐琛跪在张涣临身上，越打越委屈，渐渐哭出声来，张涣临心都要被揉碎了，他欠身坐起来，把身上的人抱在怀里，迭声哄道：“是师父对不起你，乖，不哭了，不哭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师父的错，师父也是人，被发现秘密后也会害怕，师父想要把你留下来，但是用错了方式，是师父不好。”

　　“唐琛，你知道吗，师父现在抱着你，整个人才是活的。”

　　唐琛默默流泪，尽管过去那些事情环环相扣，可这个人从来对他都是好的，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对他这么好的人了。

　　两人视线相交，唐琛低头错开了目光。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人，随便一个眼神，张涣临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轻轻笑了一声，就这样抱着唐琛，回了屋。

　　唐琛被扔进了被褥里，被师父的气息撩的哆哆嗦嗦，就算他不想，可这具身体对师父的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唐琛红着眼，有些崩溃的看着张涣临，他好像，在师父的触碰下，咒发了。

　　张涣临感觉到了唐琛的异样，“……你怎么了……”

　　唐琛想要爬起来，但却浑身发软，他折腾了几下便脸色绯红，连滚带爬的下了床。

　　张涣临看着唐琛仓皇的样子，终于明白过来。

　　“小琛！”张涣临一把捞回了唐琛，心疼道：“师父在这，别跑！”

　　唐琛崩溃极了，流泪道：“放开我……”

　　张涣临紧紧抱着唐琛，吻着他的耳垂安抚道：“别跑，你要什么师父都给你。”

　　唐琛低下头，轻轻的颤抖着，他好想要，可只能狠狠的咬上自己的手。

　　“小琛！”

　　唐琛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这点清明很快就消失殆尽，唐琛嗅着冷檀香，浑身烫的厉害，他仰起头，恳求道：“师父，我好难受啊……”

　　张涣临吻了吻唐琛的额头，声音沙哑，“师父给你。”

　　“你会介意吗？这样的身体，我、我甚至不会在意是谁，这就是祀灵……”

　　唐琛靠在张涣临的怀里，只觉得有一滴泪落到了他的脸上。

　　唐琛茫然的抬头，师父……在哭吗？

　　“都是师父的错。”张涣临声音沉沉，“对不起……”

　　唐琛深深的看着师父，转眼就被对方护着头按下。

　　………………………………………………………………

　　唐琛略微动了一动，浑身像是被拆了一遍似的，他躺在张涣临怀里，闭着眼睛喃喃道：“师父……我没事了……”

　　张涣临摩挲着唐琛的头发，亲了亲他的脸。

　　唐琛被张涣临擦干净抱回了床上，任由师父为他穿好衣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提起力气道：“师父，周邈回来了。”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人？”

　　“他提到过你，提起了一些当年京都的事情。”唐琛顿了一顿，道：“他打过我。”

　　张涣临愣了一愣，忙道：“怎么？”

　　“用马鞭抽了我的手背。”唐琛将右手举起来，虽然已经好了，但细细看还有些痕迹，张涣临亲了亲那只手，道：“那他就是在找死了。”

　　“但是钟若溪虽然有点毛病，人还不错。”

　　张涣临笑了笑，伸手把唐琛圈进怀里，柔声道：“大梁无将，周邈已经算的上可用之才了，他肆意妄为，是因为知道没人敢动他的权，自然行事乖张。钟若溪确实可用，但毕竟还算年轻，宝贝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嗯。”

　　一早起来只喝了一小碗药粥，又气又闹的过了大半天，早已过了午时，确实有些饿了。

　　于是便有人进来摆饭，唐琛在家一向懒的很，如果不怕被师父打，他是能在床上吃饭的人。

　　璎国公府的厨子自然做的都是唐琛爱吃的，等他们用完饭，已是下午。

　　这一日唐琛躺在床上看长忆买来的京都年纪，到了晚上，竟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张涣临本是出去了一会，但很快又回来，之后哪里都没去，就留在房间陪着他。

　　“师父……”唐琛突然道：“你当年是不是出去走走都是掷果盈车？”

　　“怎么？”

　　唐琛指着书上一页道：“这里说，有次师父你去喜法寺为陛下请香，洪武大道都被姑娘们堵住了呢！”

　　张涣临笑了笑，“堵我的人少，堵另一位的多。”

　　“暮将军？”唐琛有点意外，虽然师父不是什么好亲近的人，但是他表面上还是很有礼节的，暮月白怎么看都是更为桀骜难近的那种。

　　“暮月白本是常年不回京都的，物以稀为贵。”张涣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道：“沈映舟给你的那个近侍……”

　　唐琛心中一怔，他看向师父，在那双浅淡的眸子里看到了四个字：坦白从宽。

　　“你都知道了，我还说什么。”唐琛扔了书，卖乖地往张涣临怀里钻。

　　“我知道什么？”张涣临揶揄道：“怎么，知道他是暮将军，是不是动过什么小心思？”

　　唐琛红了脸，闷声道：“我没有……”

　　张涣临挑了挑眉。

　　“没有，真没有…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