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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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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再回人间,已是白雪皑皑。
“哎?老头子,你听听,是不是有人在敲门啊?”
“这大晚上的,谁敲门啊,快睡吧。”胡管家嘀咕一声,正要躺下,但是那敲门声越发响起来,胡妈妈慌忙道:“老头子,你听,是有人在敲门啊!”
“你别动,我去瞧瞧!”胡管家摸索着点了蜡烛,披了件褂子,向外望去,咚咚咚,夜深人静,这敲门声也听的格外响些,已过了子时,谁会在这大冷天的敲梅花坞的门?
胡妈妈到底不放心,蹑手蹑脚的跟了过来,胡管家做了个手势让她进屋去,他隔着门,对外头道:“谁啊?”
“胡叔,是我。”一道年轻温柔的声音。
胡管家愣了一愣,忙放下蜡烛,手忙脚乱的开了门:“小公子!”
唐琛一人一马,立在门外,冬夜寒凉,冻得他脸色发白,但看着精神不错。
胡管家又喜又惊:“小公子!你怎么回来了!老婆子,快!快烧热水,是小公子!”
胡妈妈忙哎了一声,就要去烧水,唐琛忙道:“不必,胡妈妈,给我收拾间能睡的屋子吧。”
“怎么成,这夜里风大,冻坏了可使不得,老婆子你烧水,我去收拾屋子,还是住以前那间吧?”
“嗯。”
胡管家举着个蜡烛,往唐琛脸上看,“公子这是路过么。”
“不。”唐琛看了看这毫无人气的宅子,道:“长住。”
胡管家听了自然欢喜,这一年来,他隐约知道公子的事情,但又不好打听,如今公子回来了,自然是最好的。
胡管家忙收拾出唐琛的屋子,又抱了床被子,搓了搓手,为难道:“泡个脚,喝点热茶,这被子也没晒,今晚将就些吧。”
唐琛点了点头,谢过两位老人家,他躺在床上,闻着染上了经年深柜之气的被子,这大半年来的孤独与痛苦,如洪水般严严实实淹没了他,溺的喘不过气。
大雪,又是梅花坞。
唐琛跌倒在雪中,冻得快死了,大雪麻痹了他的神经,他喘不上气来。
我要死了,爹,我马上就要见到你和娘亲了。
他意识涣散,把头埋进雪中,已经感觉不到寒冷,濒临死亡的人,嗅到了一股清冷的檀香,他好像被什么人抱在了怀里。
“没事,别怕。”是熟悉的声音。
唐琛攥着那人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他伏在来人身上,瑟瑟发抖,这个人身体很结实,怀里也很烫,热气随着拥抱传到他的身体里,他动了一下手指。
唐琛醒来了。
他面无表情。
下身的粘腻提醒着他这个梦有多荒唐,他用帕子狠狠的擦了干净,才堪堪整理好表情起床。
胡管家正在院子里,指挥着一群人搬着些海棠、秋菊,忙得不亦乐乎,一抬头见唐琛醒了,正搁那发呆呢,忙笑喊道:“公子瞧,这花儿可好不好,这院子里,就少这些活泛玩意儿!”
“好,好看。”唐琛笑了一笑。
“先洗漱,用些点心,你胡妈妈一早儿就买了几个侍女,咱们家长久没有侍奉的人了,既然长住总得有人伺候着。”
“……不用了,我不需要人伺候。”
“这怎么成,你小的时候,身边还有两三个丫头小厮呢,如今长大了倒省事了!”胡管家正说着,就远远的见老婆子领着三四个少女走了过来,唐琛忙起身道:“胡叔,我真的不用!”
“虽说夫人和主人都不在了,到底这规矩还是要的,这么大的公子哥,房里没人伺候,那说不过去。”
胡妈妈带着那三四个姑娘走近了,笑指道:“都是手脚勤快麻利的,长得也水灵。”
唐琛苦笑着,倒是那几个姑娘,一个个红着脸,低了头,抿着嘴笑。
“胡妈妈,我真不用人伺候,让姐姐们回去吧。”
胡管家道:“买都买了,哪能叫人回去呢,这也不是咱们这样人家能干的事儿,你日常总得要人的,春阳如今去管外头庄子去了,你总不能指望着老头子老太婆每日给你端茶倒水的。”说着也不理会唐琛,硬是留下了。
这几日唐琛根本就没闲着,一会有裁缝上门来量尺寸,一会又让他挑小厮,一会又是什么赵家大娘送了新鲜糕点,一会又是李家大哥过来看视,等他终于能坐下喝口茶的时候,胡管家又捧着一堆账目过来,“公子,这是这几年家下田地、庄子上的账,家里也没什么出项,所以我自个儿做主,又添了一两处庄子。”
唐琛点点头接过来,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我在京都藕花楼欠了不少酒钱,胡叔去派人联系,看看要付多少,还给人家。”
“是。”胡管家答应了,又小心翼翼道:“公子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唐琛知道他是问什么,笑了笑道:“都已大安了,所以是长住。”
胡管家喜的落下泪来,“这就好,这就好。”
唐琛面上虽笑着,心底却依旧有一个挥散不去的阴影——他的寒毒虽已祛除,但祀灵咒依旧,这一年来,他在石洞里,深切体会了那种蚀骨又煎熬的空虚,这让他不得不提前结束清修,回到人间。
房里的姑娘们,以为他是个正常男人,每日也打扮的漂亮水灵,常在他眼前晃,唐琛觉得这些姑娘们每日嘻嘻哈哈,着实有趣的很,但在那方面,他真的毫无兴趣。
身体的反应欺骗不了他。
他需要男人,可以在床笫间狠狠填满他的男人,唐琛苦恼不堪,只想寻点事情做,好让自己每日不要这样胡思乱想。
他已有些打算,梅花坞的这些钱,他用不了多少,父亲活着的时候,颇有美名,唐琛不愿意让梅花坞就这样落寞下去,他翻了翻账目道:“侍奉的人已够了,我也不缺什么,我索性无事做,又略通医理,不如支个摊子,替人家看看病,胡叔觉得如何?”
“好是好。”胡管家巴不得唐琛寻点事情做好忘了那些杂七杂八的人,但又担心他的身子,“公子不过当作一件打发时间的交易罢了,还是要保养身子为上。”
“放心吧。”
唐家公子开门问诊的消息很快在临安传开,众人想起来,那年滨海瘟疫,还是唐小公子琢磨了一套方子,救了很多人,这人看着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公子哥,其实还真是有些才学的。
再加上唐公子玉衫层叠,领口紧束,每日端坐在案,人生的好看,又十分可亲,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在这小城里也算声名大噪,又因那些达官贵人介意唐琛身份复杂不敢前来,反倒是穷苦人家来的多,唐琛浑不在意,反以为是意外之喜。
除夕将至,梅花坞忙忙碌碌,胡管家比众人更忙,“哎,小心小心,这几株水仙,可千万别碰坏楼!”又瞟到墙角的几人,“灯笼别挂歪,互相看着点,哎呀!都说了这片雪不必扫,公子还要赏景呢!”
好容易歇了一会,看着里里外外焕然一新,老人家坐在台阶上笑叹道:“真是好多年没这么热闹了!”
暖烟阁里,唐琛长发落肩,围着大氅,正与一人下棋。
“红梅海棠,桃骨药香,唐琛,你这闲散先生,当的可真是舒坦。”
“不比秦宗主四海之内皆筹谋,我这人天生懒惰,最爱的就是坐吃山空。”
秦流境笑了笑,道:“我天生的劳碌命罢了,今日还要跟你讨一些白鹇露。”
唐琛闻言,便起身去拿,秦流境见他只穿着净袜,踩在厚实的毯毡上,临安本就不如京都寒冷,他这屋子格外又格外暖和,热的秦流境便顺手脱去了外袍。
唐琛捧着一只小匣回来,轻搁在秦流境的手边,“秦宗主也要多休息才是,今岁又不回京都了么?”
“家中又没家眷,回去做甚?”秦流镜笑笑,“白鹿城贩了火石回来,等雪化了,他们还要往邹幽去,我顺路也去邹幽看看。”
唐琛点点头,“今年格外的冷,火石想来必然紧俏,秦宗主又是赚了大钱了。”
秦流镜看着唐琛,笑道:“我是一身铜臭,不比你千金散尽也不在乎。”
“说到这个,前些日子我打发人去还藕花楼的钱,怎么说不必付了,我可是白吃白喝了好一阵子。”
秦流镜喝茶道:“本来是没打算跟你收,不过,有人愿意替你付,我也就欣然接受了。”
“噢?”
“你走之后,璎国公府和瑞安城都送来了银两,索性两份都收了。”
唐琛闻言只是一笑:“那真是谢谢他们了,好好看棋,再输就不像了。”
秦流镜道:“我哪里会下棋,不过白玩儿罢了。”他透过轩窗,正看到一只曲梅招展,赞道:“这宅子到底古朴高雅,一步一景,比我那宅子好的多。”
唐琛含笑落下一子,“秦宗主那宅子,可以买我这十个不止了。”
这屋子里暖和,唐琛脸色红润,他刚吃了一小块点心,唇角落了一点渣沫,秦流镜目光落在那处。
“过了年,可想去京都玩玩?比临安热闹。”
“好啊。”唐琛为秦流镜续了茶,道:“京都有什么好玩的呢。”
“元宵灯会最好。”秦流镜道:“人山人海,吃的喝的玩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买不到的。”
“什么都能买么?”
“嗯。”
“真心呢?”
秦流镜微微一愣,笑笑,“怎么了,你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了?”
唐琛嗤笑一声:“秦宗主明知故问。”说着,顺手将自己面前的那碟点心推到秦流镜面前。
“合欢易得,真心难求。”秦流镜声音低沉浑厚,他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想来秦宗主这些年依然孑然一身,也是困在这真心二字上了。”
“看不出来啊。”秦流镜吃完点心,一弯腰,一手就握住了唐琛的脚踝。
唐琛轻声叹道:“秦宗主,你做什么。”
“怕了?”
“我怕什么。”唐琛哂笑一声,半倚在椅子上,好整以暇的瞅着秦流镜,秦流镜目光落下,笑道:“真心这种东西,确实难寻,但别轻易玩火,后悔可来不及。”
“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唐琛缩回了脚,淡道:“宗主为人,我一向欣赏。”
“既然如此,元宵灯会我会来接你,先走了。”说毕,秦流镜起身,穿好外袍,捎上大氅,挥手而去。
唐琛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他不知自己还能在祀灵咒下坚持多久,他需要一个男人,最好是无情又长久的关系,秦流镜当真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