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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子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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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公主奇怪的与莫玉林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也显然不知。
只见张先生微微弯腰,摸出一方帕子替那少年擦拭嘴角的血渍,那少年躲了一躲,没躲过,就侧过了头,脸上竟是十分厌烦的神色。
张先生倒是不以为意,且异常习惯的伸手摸了摸少年衣裳的薄厚,柔声道:“冷不冷?瘦了,不好好吃饭是么?”
宁安公主与莫玉林面面相觑,到底还是莫国公先反应过来,忙笑道:“张先生,这位想必就是小公子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宁安公主心内更是复杂,按理来说,自己算是唐琛长辈,应当爱屋及乌才是,可眼下见了这个少年,却并没有多少喜悦之情,这少年模样惊人又心高气傲,更重要的事,宁安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对元君算得上温柔如水,言谈举止皆克制有礼,而这少年居然敢摆出这样不耐烦的样子,再说,若这少年真是那位星隐神君钦点的祀灵,自己哪堪配让他行礼,就是皇兄在此,怕也只能与他行个平礼。
如此一来,宁安那仅有的疼爱晚辈之心便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灭了不说,还无故生出了一丝戒备。
宁安公主默默打量着,要见这二人如何行事。
只见那少年仰头看了张涣临一眼,虽然容貌动人,但面若冰霜并无温情,可张涣临全然不在意,含笑道:“别闹,先替他解了,好吗?”
宁安公主微微蹙眉,这二人是师徒,论理唐琛见了师父,这样没大没小已是不敬,更让她诧异的是,原来张衍昔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竟也是能做小伏低的。
张涣临目光如水,一错不错的看着唐琛,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杀人不过是最简单的事,他还有用,不必弄脏了小琛的手。”
唐琛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随手一挥,那躺在地上的祝文山突然两眼一瞪,回了神。
“祝公子!”
“祝公子你没事吧!”
祝文山一骨碌爬起来,他方才神魂颠乱,并没听见唐琛是谁,只是忙不迭的请安道:“见……见过公主,见过张先生!”
只见张先生慢慢直起了腰,虚虚扶住那少年的肩,似笑非笑,“唐琛自来乖巧,如今伤了祝公子,自然是有些原因的,不如说出来我听听。”
“唐……唐琛……”祝文山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怔悟过来,惊恐的看着唐琛,结巴道:“你……你是……”
祝文山只觉得凉风从脊骨擦过,此时山门之内,虽然人多,但不闻一丝声音,静的叫人害怕。
祝文山冷汗直流,他方才说的那些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被张先生知道,只怕小命都保不住,他目光微动,忙向唐琛辩白道:“我不是故意的,方才你先动的手,我……我这才……”
“哦?怎么,唐琛竟主动打了你?”张涣临微微一笑,笑的人遍体生寒,“那祝公子岂非委屈了?”
张先生的拇指指腹一直轻轻摩挲着唐琛的肩头,似乎是在隔着衣裳感觉这个人最近瘦了多少似的,祝文山不敢再看,忙求道:“不委屈!不委屈!都是我的不是!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公子!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也罢,到底都是些小孩子。”张涣临不再看他,只是淡淡道:“蚩寐,我见祝公子还略有惊悸,好生送他回去,亲手交给他父亲。”
“张先生!”祝文山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一送,不知回的是家还是阴曹地府,他忙膝行几步,抱住张涣临的衣摆,哭道:“我不敢了!我再不敢了!我猪油蒙了心,张先生,您行行好……”
张涣临居高临下,“祝公子这是做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
祝文山抖成了个筛子,死也不肯挪一步,无尽的恐惧让他感觉自己脖子上已架了把刀,马上就要人头落地了。
张先生轻笑一声,“祝公子起来吧,令尊祝大人知道,倒要怪罪于我了。”
祝文山仓皇的仰头,只瞥见张先生那张平静又冷漠的脸,方才那声音还算柔和,可配上这张脸怎么看怎么令人恐惧。
真……真的放过我了?
祝文心中窃喜,只觉劫后余生,不料远处,宁安公主款款道:“大梁近年来与邹幽交好,瑞安王的儿子在本公主眼皮底下受了委屈,今日就算张先生大度饶过,本公主也不能姑息,来人,把这几个人带回去,今日是一件,背地里还不知做了多少作奸犯科之事,此事我必然会呈报给皇兄,让他瞧瞧是何等荒唐!”
张涣临余光掠过宁安,眼底无波无澜,倒是身边的唐琛微不可查的冷笑了一声,还微微挑了挑眉,挑衅似的看向自己。
张涣临眼底瞬间就染上了柔和,他的小祀灵如今连对事情的看法都近乎如出一辙,若是可以,他现在就想把唐琛抱回家去箍在怀里亲个够,实在是太可爱了。
那边莫金城听见公主要拿他,不由得的呆住了,慌道:“爷爷!”
宁安公主冷道:“国公大人,事关两国,兹事体大,我可做不了情。”
莫玉林登时气的了不得,骂道:“该死的奴才!在家不读书也罢了,又做出这等无法无天的事来!不肖子孙,如今祸及于我!还不快跟着走!”
唐琛好整以暇的看了半日戏,终于懒懒敛衽道:“公主,莫公子与我原是旧识,今日我是跟他来的,若要连他一起罚,我实在过意不去。”
莫金城一旁听了,眼含泪花欣喜的点了点头。
“至于这几位兄台,该罚的我自己也罚了,公主若要重刑,我倒是惴惴不安了,我看,不如就让他们清扫这佛前石道,也算是功德一件,今日寒食,又至清明,原是祭祀的日子,不必为我扰了帝君的清净。”
祝文山几人听了,忙忙附和,一窝蜂的就要去扫落叶,宁安公主见状,也就笑道:“既然你这样说,又如何强求,只是委屈小公子了。”又细细的看了看唐琛,含笑道:“果然与先贵妃有四分像,衍昔,这孩子既然在京都,怎么不带去宫里转转?
又看着唐琛笑道:“今日不曾想能遇到你,没有准备见面礼,倒是方才勿悲大师给了我一块暖玉,想来是极适合你的。”
说话间,侍女早已托着一只锦盘来,公主道:“此物你应该很熟悉,这是邹幽玉城的东西,佩戴能觉得遍身温暖,做坠子手串都好。”
唐琛目光落在那猩红的暖玉上,微微一笑,“多谢公主。”
唐琛身边并没有侍从,他当然不会亲手去接侍女的锦盘,张涣临身后站着两个人,蚩寐向来一动不动,长忆便忙上前接了玉。
宁安公主寒暄了几句,便就满怀心事的辞去,这里莫玉林便也就带着莫金城上前告辞,莫金城碍着张涣临的面,只感激的看了唐琛一眼,不敢多言,忙跟着他爷爷走了。
四下人静,张涣临含笑问唐琛,“公主做情,你也大可以顺水推舟,怎么会想要放了他们?”
小祀灵一脸慈悲,“得饶人处且饶人。”
“说真话。”
“我虽不知祝文山留着有什么,却知暗箭难防,何必没事给自己招惹几个对家呢,公主很聪明,她这么一唱黑脸,倒逼我成了唱白脸的人。”唐琛说着,打量了一眼张涣临,意味深长道:“不过,你这女伴生怕我的身份抢了她公主的风头,硬是要将我拉到王爷之子的身份,真是有趣的紧。”
张涣临轻笑,“宁安此番确实是……太过心急了。”
“我不知道她叫宁安吗?”
长忆闻言轻轻的啧了一声。
张涣临微微一怔,继而笑道:“师父没有旁的意思,你不爱听,以后便不称呼了,不过,你已经长大了,能和哪些人来往,也要心里有数。”
“那就难办了。”唐琛冷笑:“我自来分不清好人坏人,我不是也没看出你的面目么。”
长忆恨不得自己马上消失在此地,好在小祀灵天生懒骨头,这句说完,就没再开口了。
张涣临便趁机道:“住藕花楼不是长久的事,你若要留是在京都,就回国公府,家里都收拾妥当了,你不愿见我也没关系,我明日就回徽州,没人烦你,可好不好?”
“不用了。”唐琛扭过头,冷冷道:“我只是在这里等三湘散人,等到他我就回临安。”
“三湘并不在这,再说等三湘和回家里住也不冲突……”
“我说了不。”
张涣临轻轻叹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了一只短笛递过去,“这只短笛可以帮你召唤万川的鸳鸟,你有什么事,召它过来,不必写明地址,师父自会收到。”
张涣临把短笛放进唐琛的手里,唐琛犹豫了一下,不知是接还是不接。
“小琛……”张涣临沉声道:“师父说过不会再强迫你做什么,但你是师父唯一的亲人,师父只想保护好你,可以吗?”
亲人……
唐琛睫毛颤了颤,似乎突然回过神来,他将短笛推还给张涣临,拔腿就要走。
“唐琛!”
“不许过来!”唐琛顿足,捏紧了拳头,“我们才不是什么亲人,你不许过来!”
张涣临面色复杂,但到底并没有追上去,直看着唐琛消失在阶下,才开口:“京都里姓祝的……”
“方才的祝文山,是户部尚书祝风的儿子。”蚩寐道。
“你还真是如数家珍呀。”长忆啧啧称奇。
“祝风。”张涣临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抚了抚短笛,“这些年大梁的地越开越多,人却越来越穷,新启的均田法要丈量全国土地,岂是那样容易,我看他这个户部尚书,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徐文死谏后,户部尚书一职便落到了祝风身上,这祝风一向与浒雨关系甚密,属下得鹰回报,周邈在远东的私马,其夫人的轿乘,皆是金玉而做,富的了不得。”
张涣临目光森冷,“让左贤把孟英调回京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