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71、纨绔

　　唇角破了，腥味在舌间蔓延，姬风立在窗前，神色复杂。

　　屏风内终于传来出水身，姬风回头，看着唐琛赤脚踩在毯子上向自己走来，他十六岁了，个子和自己还有不少差距，一头乌发有些湿了，垂在胸前，看起来很乖巧。

　　“跟我回去吧。”

　　“不回去。”

　　姬风声音有些嘶哑，“回去不好吗。”

　　唐琛坐回桌边，喝了口茶，“回去？回去又能怎样？我身子不干净，心里也不干净，我至今还爱那个人，可我不能和他在一起，所以我快疯了，你们非要个疯子？”

　　“别这么说自己。”

　　唐琛冷笑了一声，继续道：“他说要娶公主的时候，我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多离不开他，我想永远都和他在一起，我有时在想，我也没做什么坏事，不过是想和一个人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罢了，怎么就这么难！”

　　“我不能对不起爹爹，所以才一定要走，我甚至想过死了算了，可偏偏又给王爷下了积骨。”唐琛自嘲道，“连死都死不了。”

　　张涣临放下了将要推门的手。

　　一墙之隔的地方，他那花肠雪肤的小祀灵，本该在他怀里撒娇，现在却煎熬的可怜。

　　是他把唐琛教的重情重义，又怎能怪他恨自己。

　　“你出去吧，我累了。”唐琛起身一屁股坐在床上，挥挥手道：“我要睡了。”

　　姬风倚言退出，开门看到张涣临，微微一愣。

　　唐琛没有听到关门声，便问，“怎么了？”

　　姬风回道：“没什么，主子休息吧。”便顺手关了门。

　　门外，姬风与张涣临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心知肚明的始作俑者，怀着同样卑劣的心思，企图将本属于神明的祀灵留在身边。

　　姬风侧身而去，张涣临终于还是没有进门。

　　………………

　　却说这些日子，小公子依旧浑浑噩噩，虽没有再干什么出格的事情，但酒倒是一点儿也没少喝，此时寒食已到，那莫国公家的公子莫金城得知秦流境这几日不在京都，便趁机寻了过来，果见唐琛独伏于桌上，似乎已经睡去。

　　莫金城心中暗喜，悄悄坐下，唤道：“唐琛？”

　　唐琛幽幽转醒，认清来人之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哎，你别这么看着我，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把你当成那种人，今日我是特地来给你赔罪的。”

　　唐琛冷道：“走开！”

　　“哎，你怎么……”莫金城忙笑道：“人人都看我是莫家的公子，给几分面子，倒是你毫不领情，你放心，自从上一回后，我也知道了，再不会犯浑了，你不喜欢，我自然不会胡来的，不过你既然在京都，每日只在此喝闷酒，也是乏味，寒食节京都里好玩的地方多了去，比如喜法寺就有寒食祭，你若愿意，我陪你去看看？”

　　寒食祭……唐琛心里一动，不知三湘会不会回来。

　　莫金城见唐琛没有立刻拒绝，忙趁热打铁，“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了，但你跟我出去散散心，我保证没那些不着四六的人，可好不好？”

　　唐琛打量了莫金城一眼，以前他碍着祀灵的身份，不肯张扬，处处受制，如今破罐子破摔，倒也无所谓了，莫金城这样的花架子，就算再来三个，也不可能在他的灵蛊下活过一天。

　　“那就多谢你了。”唐琛淡淡一笑。

　　莫金城跟着就笑了，一颗心荡漾了许久才轻轻落回胸膛。

　　旧年的唐琛还是一副利落的短打少年人打扮，如今一身月白蚕绸轻衫，长发只用一根玉色的绸带左右束了两缕，归于中间打了个发结，慵散的落于背后，格外温柔优雅，这样的人，好似金子打出来的一般，绝非什么苜蓿山庄小兄弟之流。

　　莫金城私下暗访许久，依旧打探不出唐琛的身份，仿佛有一只翻云覆雨的手，在他眼前拉上了帘子，唐琛之前跟着百里先生，想来真实身份大约是冥境的公子了。

　　喜法古道上一派热闹，游赏祭祀的人络绎不绝，唐琛不紧不慢的走着，莫金城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一会在前引路，一会又担心美人儿被人躁皮，来来回回，十分忙碌。

　　“莫公子真是好体贴。”唐琛唇角噙着笑，顺手从莫金城手里接过一只草编的蝈蝈儿随意把玩。

　　“你喜欢就好，京都里能玩的地方可多了去，我一处一处带你逛去。”

　　“耽误莫公子读书考功名了，岂非是我的罪过？”

　　唐琛这欲拒还迎的模样，勾得莫金城心痒痒，他憋了一肚子邪火也不敢露，只斜着眼瞅着人笑，“我哪里考的上，陪你玩乐，只怕我还能多活几年。”

　　唐琛轻笑不语。

　　莫金城跟在唐琛身后，见他正一步一步的走上台阶，身形端持、摇曳生姿，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妖精按在床上捅到哭为止，只是如今他也学乖了，心里吃不了热豆腐，这大美人儿还得慢慢叫他自己落进手里才有意思。

　　古道尽头，赫然一排御林军守在此处，唐琛自来不愿意跟大梁楚氏打交道，见此不由皱了皱眉。

　　莫金城倒是没察觉，反而奇道：“难道今日宫里头有人来了？”说着便拉住个路人打听，那路人笑道：“里头的是宁安公主呢，不妨事，你们从边门进去，只别上高楼就是了。”

　　宁安公主最是和善，又潜心礼佛，深得民心，莫金城听了，便与唐琛笑道：“宁安公主倒是好相与的，咱们走吧。”

　　唐琛面无表情的跟上去。

　　刚走了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唤：“金城！这不是金城么！”

　　莫金城回头见是常在一起玩乐的几个世家公子，笑道：“老祝？你们今日又来打什么秋丰？”

　　“前些日子被我老子揍了，好容易才肯放出来，呦，这位是？”

　　“我朋友。”身边跟着这么一个人，莫金城自觉面上十分光彩，刚想做个介绍，只见唐琛冷冷扫了一眼，转身就往山上走。

　　莫金城也顾不得寒暄，连忙跟了过去，“唐琛，咱们从边门走。”

　　“为什么？”

　　“为什么？”莫金城心想你这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公主在里头呢。”

　　“那又如何？”唐琛淡淡道：“与我何干？”说着就往前走。

　　“哎？”莫金城正要拉他，突然寺门大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拥了过来，御林军呵斥着将路人往边上赶，唐琛避之不及，还好被莫金城扶了一把。

　　“你没事吧？”

　　唐琛冷笑道：“倒是好大的阵仗。”

　　“这可是公主呀。”莫金城宽慰着唐琛，他身量高，看清了出来的人，忙与唐琛道：“你往边上站站，别被人蹭到了，我去前头请个安就过来，别乱跑啊。”

　　说着忙扒拉了几个人，挤到了最前头，朗声对着中间的二人行礼道：“见过宁安公主，见过张先生。”

　　张先生？唐琛一怔。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一片墨色锦袍之上，不用看脸，光是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型，唐琛心里百般滋味一齐涌上了喉咙，他心烦意乱，转身就要离开。

　　“哎——”不知什么时候，莫金城的那几个朋友已经站在了他身后，方才那位与莫金城搭话的青衣公子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调笑道：“你莫公子还没走呢。”

　　唐琛心里万千思绪，并不想与这人废话，摔手就要走，岂料那人见此不由得兴起来，一把将唐琛拽了回来。

　　“跑什么？”青衣公子低声笑道：“怎么还生气了？哎，这是千金的蚕丝纱，你这一身衣裳，价值不菲啊，你跟莫公子什么关系啊？他这样舍得给你花钱！”

　　说着几个人都笑起来，唐琛眯了眯眼，目光落在扣着他的手上，冷冷道：“放手。”

　　“不放又能怎么？”青衣公子好整以暇的打量着眼前的人，这小美人儿是真好看，这样小的年纪，眉梢眼尾竟都是浑然天成的风情，叫人完全移不开目光。

　　有人认出了唐琛，忙道：“你不是藕花楼那个么？”

　　青衣公子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唐琛，接嘴道：“藕花楼什么？”

　　他在家被关了许久，哪里知道京都里来了这么个人，眼下听了，不由笑道：

　　“怎么今日不在藕花楼了？想来莫公子可是花了不少银子让你伺候吧？”

　　这话说的露骨，唐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气绝，抬手就给了这人一个耳光。

　　那人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也反手回了唐琛一巴掌。

　　“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打听打听人是谁，他可是户部祝大人的公子！”有人忙道，“祝公子，你没事吧！”

　　“不服气？”祝文山被打了，倒也没生多大气，反被勾上火来，低声笑道：“等爷把你□□服喽，你才肯学个乖呢。”

　　有人小声劝道：“祝公子，他是跟着莫金城来的，又是秦流镜的人，到时候不好说。”

　　“不过是个兔爷，到时候左不过赔个礼罢了。”祝文山按了按唐琛的肩膀，“生这么大的气？怎么，我说的不对吗？”

　　唐琛嗤笑一声，抬手擦了擦唇角，抹去那丝渗出来的血迹，盯着祝文山，一字一句道：“我看你是活腻了。”

　　祝文山像看什么新奇有趣儿的东西似的上下打量了一眼唐琛，怪道：“谁借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呢？”

　　“看来你爹没揍服你，今日我来替他教训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