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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藕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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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藕花楼。
有个人倚窗而坐,隐在兰草里,一袭月白宽袍,严严实实,层层叠叠,长发垂于身后,只松松的束了一根发带,面色苍白,长睫乖落,顺着干净流畅的下巴往下,白皙的脖颈露出一小截,莹白如玉。
这人恹恹之姿,美得惊心动魄。
一个月前,正值新春,秦流镜听闻三湘散人从邹幽回了喜法寺,左右无事,便准备去与他喝茶聊天。
马车到了喜法寺山下的古道上,秦丹跳下马车,正准备上去伺候主子,突然瞥见路边有一匹红马,正不安的在草从里踏着蹄子,
秦丹觉得奇怪,顺着马望去,吓了一跳,忙道:“主子,前头草里像是倒了个人!”
秦流镜皱皱眉,京都刚下了雨,喜法寺下的山路两边皆是参天巨木,阴冷的很,这里倒了个人?
“去看看。”
秦丹忙走了过去,这人趴在地上,不知躺了多久,也不知是死是活,看着单薄的很,是个少年,推了几下不见醒,忙把人翻了过来,顿时惊呆了。
这人面色惨白,浑身又脏,但瞧着却格外好看,不是唐琛是谁!
“主子!”秦丹忙道:“是苜蓿山庄的小公子!”
秦流镜大步走来,弯腰一探,所幸还有气息,一把将人抱回了马车上,秦丹忙唤车夫道:“快快,快回府。”
一时坐上马车,秦丹道:“这可奇了,这苜蓿山庄的小公子从不出门,怎么就这样可怜巴巴的躺在这里,身边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璎国公府的人也不在,怕不是在苜蓿山庄出了什么事?”
秦流镜看着昏睡的唐琛,道:“没有听说,不过却有些意思。”
不多时,行至秦府,外头急急的来了个太医,太医细细瞧了一番,为难道:“宗主……”
“但说无妨。”
“这位公子本身就阴寒虚弱,内里失调,身子又受了刺激,本身就有些烧了,不知为何又在那冷地里躺了半天,心力交瘁,如今可谓是雪上加霜了,得小心看护,老夫开了药,等他醒了,一日三副,定要好生喝了才是。”
“多谢太医。”
罗太医便告辞而去,秦流镜便命秦丹亲自照看,秦丹忙择了一处暖和的屋子,又拢了地炕,风炉上日夜不断的烧着滚烫的水,又派了几个侍女夜里轮流当值,已安排的十分妥当,有几个侍女便含笑道:“秦大叔,这位小公子是谁呀?”
秦丹笑道:“好好照看着,别让他醒了叫不到人。”
侍女们应了,自是不敢懈怠,又见这小公子着实生的好看,不由得也格外上心一些,到了次日下午,这小公子终于醒了过来。
秦丹正好过来,喜道:“哎呀,唐公子,你可算是醒了。别起来别起来,你这才退了烧,可得小心呢,可有什么想吃的?”
“水。”
“来来来,喝水喝水。”
唐琛接了过来,喝了一大口,喝完就咳嗽了半晌。
“哎呦,这可如何是好。”秦丹一边给他拍着一边道:“把药端来给公子。”
唐琛喝药亦如喝水,他也顾不上苦,嗓子微哑道:“我在秦家?”
“可不是呢,你呀,在喜法寺的路上晕倒了,还是我眼尖,不然真是不知道怎么搞哦。”
喜法寺?!
唐琛心中大怔,就要下床,秦丹忙拉着他,道:“哎呦哎呦,你可不能下床啊。”
“三湘散人呢!我要见他!”
“怎么了?”秦流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要见三湘散人!”
“三湘已经回邹幽了。”
唐琛听了这话,面色又白了一些。
“不过,他每隔几个月便会回来一次,你若是想见他,大可以在这里等。”秦流镜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唐琛,“倒是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需要我写信给张先生吗?”
“不,不用,别找他。”唐琛自知失态,慢慢的靠了回去。
秦流镜也没再问,不过这唐琛倒像是中了什么邪,整日也不言语,心事重重,秦流镜便带他出来散散心。
藕花楼今日清了场,秦流镜见唐琛只呆呆的坐着,便斟了一杯酒,递给他道:“喝点?”
唐琛接过酒,一饮而尽。
此时楼下伶人跳起舞来,具是白衫金面具,一摇一仰,做尽媚态,唐琛倚在花窗边,嘴角挂上一个漫不经心的笑。
“你看看楼下这些人,一个个粉墨登场,唱啊,跳啊,如果人活在戏中总是出不来,你说他可怜吗?”
秦流镜笑道:“不如自己跳一出玩玩?看看能不能走出来。”
唐琛转过头,漂亮的鹿眼染上了一丝水气,他轻声道:“好啊。”
秦流镜便冲楼下拍拍手,那些伶人忙停住了,纷纷向楼上望着,戏先生小跑着过来,陪笑道:“主子,有什么吩咐?”
“你选个简单的曲子,教我们跳一出。”
“是。”戏先生斜瞟了一眼这兰草边端坐的美人儿,忙低下头道:“依小人看,二位就跳一个《无梦令》吧。”
“唱的什么?”
“说的是唐朝旧都的一个公子哥,生美人灯儿似的,从小金玉养大的,偏生长大后,被奸人所害,家道中落,后又遇得良人的故事。”
秦流镜听了,抚掌一笑:“就这个吧。”
“哎,还请二位随小人来。”
唐琛懒懒的站起来,那戏先生领着二人下楼,有个小侍女端着胭脂等物过来,秦流镜便道:“不必,他这样就好。”
“主子有所不知。”戏先生忙道:“公子生的好,倒也不必涂脸,只这台上光强,公子看着有些弱,唇要上些色才好看。”
唐琛倒也没说什么,微微一笑,那小侍女便小心的为他的唇上点了些红。
戏台下空无一人,没人敢看秦宗主唱戏,戏先生也带着伶人退下了,只留下幕后敲锣打鼓的人。
“此地荒郊野岭,公子何故在此伤心,快快说来,吾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唐琛掩面泣道:我家本在京都,父兄皆被奸人所害,又被家仆遗弃于此,想来命不久矣,先生快些离我而去罢!又唱:
“烂漫无绪,金笼鹦鹉幽梦长。银花烛泪,檀云品御香。
秋风白露,寒香侵茶锈。却道是,南柯一梦,无人伴春秋。”
秦流镜目光沉沉,握住了唐琛的手,为他擦去眼角的一滴泪。
“眼尾怎么红了?嗯?”这人声音浑厚,在梦里太过突兀。
唐琛猛地推开秦流镜,仓皇退了几步,抵着花墙,摇摇晃晃的直起身,良久才道:“这儿酒太烈,我走了,不陪你了,再见吧。”
秦流镜却上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沉声道:“你喝醉了。”
唐琛面色苍白,那幽静的烛火便全聚到了他的唇上,秦流镜长久的盯着那抹红,沉声道:“你怎么了?”
“我没事。”
唐琛微微仰起脸,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雾气,他推开秦流镜,摇摇晃晃的向前走去。
唐琛推开客房的门,便顺着门倒了下来,他此刻倒在地摸着冰凉的地,心底渐渐涌上痛苦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踉踉跄跄的走回床边,囫囵的躺下,窗外漆黑一片,唐琛缩在床上,两行泪无声的蔓延开来。
心里原先装着的那个人,连根拔去时,竟让他五脏六腑疼到如今。
唐琛红着眼睛,往被窝里钻了一钻。
张衍昔在床上从来都不算温柔,那些呢喃,情话,秘语在他们分开了一个月后彻彻底底的淹没了他,与此同时,这具空虚的身体像是再也受不住似的不满起来。
唐琛闭上了眼睛,不敢想自己正在做什么,修长的手指探入泥泞,带出馥郁的涩香,他从没觉得自己这样狼狈过。
“张衍昔我恨你……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