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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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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人情往来之事繁多,唐琛披着一件袄子晒着太阳,长忆便将那些贺礼都搬来给唐琛看,一是他等过了目,好封礼回去,二是也给他找点事做,以防他心情郁结,更加不好。
唐琛便歪在椅子里,看着长忆一件件拿来给他过目。
“这一袋御赐玉珠小金稞子,是帝君赏的,说是年里赏下人的,是皇家的意思。”
“这两件屏风,是莫国公家的。”
唐琛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这一件红珊瑚是浒雨山庄送的。”
唐琛微微侧目,半晌道:“是谁的意思?”
“周邈。”长忆道:“东西也是从远东命人送来的。”
唐琛便不说话,过了一会道:“往年都回什么礼?”
“往年通常是回的玉真楼的茶饼,不过取自家之意,虽非价值连城,但情谊不差,他们这红珊瑚,也是这个意思。”
唐琛想了想,“前日,我看到有人送了一盆产自遂西的白玉海棠,雕的十分精美,且回他这个吧。”
长忆答应了个是,又道:“那茶……”
“送给钟若溪。”
“是。”
唐琛觉得累了,便道:“其余人家,你看着办吧,我想去睡一会儿。”
“好……”长忆忧心忡忡的看着这个病弱的背影,“我扶你去。”
“不必。”
此时虽是正月初七,但苜蓿山庄因为公子昏迷,其实并没有好生过年,眼下才算是正儿八经的热闹了,处处张灯结彩,爆竹起火,络绎不绝,晚上,唐琛歪在一张软榻里,看着那戏文,倒是一出《长生殿》。
这出戏说的是杨贵妃与唐明皇的故事,凄婉悱恻,连李妈妈都看住了。
戏台上,妃子与明皇恩爱非常,忽而又一堆人马乱乱糟糟,演到皇帝被迫赐死妃子时,唐琛再看不下去,便起了身要回去。
“不看了?”张涣临忙起身问。
“不看了。”
“我送你回去。”
唐琛便转身就走,张涣临跟了过去,二人穿过抱厦,冬夜风起,物是人非,竟到了多说一句都厌烦的程度了。
白石水榭两盏灯摇摇晃晃,唐琛推开门,微微顿足,“你回去吧。”
“好。”
张涣临看着唐琛进屋关门,一柱香后,灯熄了。
唐琛身子不好,张涣临隔着一道墙,听着屋内人辗转难眠,他很想抱抱自己的小祀灵,唐琛应该在自己怀里撒娇,而不是独卧被衾,没人呵护。
但是他终究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外站了一夜。
也许百里说的对,他们分开,或许才是更好的。
过了元宵,唐琛回了梅花坞。
胡管家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公子清瘦的可怜,小心翼翼的扶着他进了屋,见门口那个苜蓿山庄的侍卫转身要走,便忙起身喊道:
“长忆先生!长忆先生你略等等!”
长忆只得停下脚步,回身赔笑等着。
胡管家带上门出来,沉着脸,“长忆先生,你们怎么能这样呢?”
长忆干咳了一声。
“我们家好好的一个公子送去苜蓿山庄,回来就这样了,你把他往老头子我这一撂,什么也不说?”
长忆忙道:“胡叔,瞧您说的,怎么能呢!公子在家有什么需要的,或是吃的用的不顺心的,您只管向苜蓿山庄开口便好。”
“这话什么意思?”胡管家如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他这明显就是病了,你们就这么把他给送回来了?东西用坏了还回来还道声歉呢,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长忆:“……”
怎么了?我家主子把你家金娇玉贵的公子弄大了肚子,还没保住,就这么个事,你看我敢说么?
长忆心内仰天长啸,面上倒是依旧和煦,“胡叔,公子没病,就是和我家主子闹了点别扭,心情不好,想回临安,回您这儿住一阵子,主子当然舍不得他了!您千万放宽心!要是公子什么时候心情略好些儿了,您只管去信,我一定连夜来把公子接回去!”
“他怎么心情不好了?”胡管家咄咄逼人,“我家公子向来知书达礼,怎么会跟他师父闹别扭呢?”
“他……”长忆挠挠头。
“到底怎么他了?”胡管家吹胡子瞪眼,大有今天你不说明白就别想踏出门的架势。
“胡叔。”屋内人的声音隔着轩窗:“让人家走。”
长忆只觉得十分羞愧,“公子,过阵子我再来看你。”
“不必。”那声音顿了一顿,又道:“谁都别来。”
长忆忙压低了声音与胡管家赔笑道:“管家,公子就劳烦您老人家了。”
胡管家横眉一瞪,“赶紧滚!”
“哎哎哎。”长忆巴不得儿一声,连忙滚了。
这几日下来,胡管家越发觉得苜蓿山庄没一个好东西。
“你这三顿饭只好吃一顿的,可如何是好?”胡管家搁下饭碗,劝着,“多少吃点儿啊!”
唐琛翻了一页书,“胡叔放着吧,我不饿。”
“不饿不饿!就会说这一句了是不是!”
唐琛无奈,放下书接过了碗。
“这才对嘛,看瘦的!风吹吹就飘走了!”
“哪有那么夸张……”
胡管家刚要开口,就听外头春阳喊,“胡叔,外头送东西来了!”
“谁啊?送什么东西?”胡管家起身出去,“嚷嚷什么。”
“您过前头瞧瞧!”春阳满眼激动。
胡管家狐疑的走到门口,不由得一愣。
“给管家请安。”前头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满脸堆着笑,“我是国公府的掌事儿的,叫李升,公子肯定知道我,我家主人怕公子待在梅花坞寂寞,特来给公子送些小玩意儿来。”
“金班皮影戏哎!”春阳激动道,“胡叔,这可是有银子都请不动的好班子啊。”
李升忙道:“小兄弟说的是,这是京都的班子,我特地从京都带过来的,只求博公子一笑。”
胡管家冷下脸,“关门。”
春阳脸色跟着他胡叔一变,忙就要关门。
“哎哎,小兄弟等等!”李升忙把自己的一条腿卡了进来,与胡管家赔笑道:“老管家,您不说我也知道,公子定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日不见人是不是?管家心疼公子,我们主子也心疼啊,所以特请了戏班子来,公子笑一笑,这病不就好了么,这聊胜于无嘛!”
胡管家心里一动,“春阳把戏班子带进来,你跟我来。”
“哎哎哎。”李升忙跟着胡管家走。
两人到了一个厢房里,李升见胡管家把门一关,登时有些拘谨起来。
“我问你,我家公子到底怎么了?”
李升老脸一红,不说。
“不说就带着你这戏班子赶紧走!”
李升哎呦了一声,老脸也索性不要了,低声道:“老管家,我说了,您可别……”
“快说!”
李升红着脸,把事情交待了个底。
胡管家的脸,震惊、不解、愤怒,最后终于哑着嗓子吼了一声,“老子宰了他!”
“哎呦喂,老管家!”李升连忙拦着,恳求道:“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您既然知道了,也劝劝公子,主子对公子,那是一心一意绝不敢有旁的心思啊,主人自打公子回来,人也瘦了很多,他又自个不肯说,整天关在屋子里,跟个和尚似的……”
“和尚?”胡管家瞪大了眼睛,“你这意思,是我家公子是个小狐狸精了?”
“哎,可不是这意思啊!”李升忙道:“是是情投意合…”
“放屁!”胡管家呵斥道,“什么情投意合!我家公子年纪才多大,指不定张衍昔他是怎么骗上的手!”
“真是情投意合啊!”李升急道,“旧年回京都,俩个人好着呢,就是为了那孩子,才红了脸……”
胡管家颤抖着声音确认道:“五个月了?”
李升点了点头。
胡管家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地上哭天抢地:“我对不起老爷啊!我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公子啊!我不如死了去赎罪啊!”
李升本来就在掉眼泪,想着这里也不是国公府,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也哭道,“国公爷啊!小的没用啊,主子都快三十了还没后啊!好容易有了一个还掉了!小的对不起您老人家啊!我哪里有脸下去见您老人家啊!”
两个老管家一对视,抱头痛哭。
想了想,又互相嫌弃。
“老亲家你得多劝公子啊!”李升抹泪道。
“谁是你亲家!”
“哎呦,咱们不都是为了公子好么,公子身子又不好,心里又难受,他又不愿意见主子,这不得我们多哄着么。”
“我家公子从小儿也没受过这委屈。”胡管家抹了一把脸。
“是是是。”李升道:“公子身子要多调理,主子命我从京都带了很多上好的药材,都搁在后头车上呢。”
“那你还不拿进来!”
“是是是!”
唐琛在房里看书,只觉得外头有些喧闹,他坐了大半天也有些累了,便问:“外头什么人?”
春阳笑道:“是国公府的人,给公子送东西来的。”
唐琛微微一愣,继而恢复了神色,平静道:“知道了。”
说着,外头就传来隐约的争吵声。
“你这是什么话,我家这是缺钱么?拿走!”
“这是老国公爷的心愿,公子日后是国公府的掌家人,家里有多少家私,总得心中有个数吧!”
唐琛听出了李升的声音,皱眉道:“他们俩在吵什么?”
“小的出去看看。”
春阳还没出去,就见两个管家吵吵着过来了。
唐琛抬眼,微微笑了笑,“李叔。”
李升顶头见到唐琛,去岁那个雪玉一般的小公子,如今生了这么一场大病,相貌虽有过之,但配上这苍白的脸,清瘦的身子,越发显得可怜,不由得喉头一哽,忙跪下来行了个礼。
“快扶起来!”唐琛忙搁下书,道:“万万不可。”
“公子……”李升流泪道:“是主子对不起你……”
唐琛藏在书下的指节微微泛白,微微侧过了脸,“李叔不必说这些。”
“公子眼下回来,自然是他的不是,他就是心里再内疚,也是应当的,不值得同情。”李升擦了擦眼泪,道:“我来,是把国公府的账目,地契种种带来给公子过目的。”
“李叔糊涂了。”唐琛沉默了一会道:“我和张先生,左不过是师徒的情分,再无别的。”
李升抹泪道:“公子生气归生气,不理他也就不理他,可千万别说这种话啊!”
“李叔回去吧,我什么都不缺,带来的东西也都带走,日后也别送了。”
李升忙劝道:“公子啊,你别就这么抛下他啊,主子他嘴向来不甜,脾气也不怎么样,说话更是没几句中听的,但对公子,那真是从小又当儿子又当媳妇的,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啊!”
胡管家在一旁抹泪点头。
唐琛听了,又气又想笑,面上只是平静道:“李叔说错了,我与张先生已经说开了,日后他娶妻生子,与我无关,我日后是死是活,也和他再没有关系,不必强拧在一起。”
“这怎么成呢……公子已经和主子过了明道儿了,怎么能……”
“等我身子再好一些,是要回圣地的。”唐琛平静的打断了李升。
此言一出,胡管家与李升都愣住了。
“公子……圣地怎么去得了呢?”李升强笑道。
“我本就是祀灵,与张先生才算是名不正言不顺,怎么不能回去。”
李升心中愁苦,唐琛这样的容貌身份,别说是回圣地了,就是京都里,要他的也排成排,可主子不同啊,他都快三十了,这么大年纪,又不是真出家当和尚了,旁人若以为他有隐疾可怎么办?
他又想到那个孩子,都五个月了,本是板上钉钉的,都能没了,只觉得张家定然是要无后的了,心里一阵更加对不起已故的国公爷。
唐琛看着李升一脸土色,叹了口气道:“李叔不必这样难过,宁安公主对张先生一往情深,假以时日,张先生自然会知道她的好。”
“公子千万别说气话,公子说这话,不说素日主子对公子的情宜假了,就是公子对主子的心也白费了啊!他就是有错,公子也给他的将功赎过的机会啊!”
“将功赎过……”唐琛牵强的笑了笑,“回去吧李叔,您若是还心疼我,就别让我与过去有任何瓜葛了,放过我吧。”说着挥了挥手,“胡叔,送客。”
胡管家心中百味杂陈,只得把李升请了出去,送完人,自个儿独自进了宗祠,对着唐雪及夫人牌位,悄悄的抹着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