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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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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唐琛捂着肚子,疼得直冒冷汗,祀灵是灵体,唐琛能感受到与孩子相连的血脉正在分崩离析,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对不起……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小琛……你忍一忍,大夫很快就到了!”张涣临双目通红,他的小祀灵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从未流过这么多血,他好像快要死了。
张涣临宁愿这些血是自己的,也不愿意让唐琛来受这份罪,孩子什么的都无所谓,他只要唐琛,唐琛活着就好。
剧烈的阵痛让唐琛丧失了所有的力气,当最后那一丝丝羁绊断裂的时候,唐琛知道这个孩子离开了。
他瘫倒在被褥里,脸上全是泪,湿透了的鬓发沾在额角,脸色死白,毫无生气,像一株被风雨摧残将死的花。
张涣临突然间有些不敢碰这个人。
张涣临几乎是跪在了地上,喃喃道:“小琛,小琛你看看师父……”
唐琛眼珠子似乎都不会动了,他仰面躺着,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泪究竟是他的,还是师父的。
他甚至失去了五感。
大夫冒雪而来,一见病人脸色,活像见了鬼,浑身战栗的跪下来,“这……小人医术有限,怕是回天无力啊!”
张涣临回过头来,瞪着一双近乎要吃人的眼睛,“我不要别的,你留他一口气,金银财宝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快去!”
“哎哎!”大夫连滚带爬的爬到床边,哆哆嗦嗦的把了脉,脉搏已经很弱,大夫稳了稳心神,道:“屋子再弄暖和些,我……我给病人施针,说不定还能有救。”
长忆连忙去办,大夫小心翼翼的捏了一根针,深深吸了口气。
一柱香后,大夫擦了擦额头的汗,施完最后一针,瘫软了下去。
这床上的人不简单啊,大夫心想,男子有孕脉,这是个祀灵。
怪不得这男人一定要救他,这祀灵肚子里的孩子,想必就是他的。
可惜了呀。
这祀灵年纪不大,身子也算刚长开,就吃了这样的苦,大夫叹了口气,找了些药,抹在病人受了伤的手腕上。
昏迷中的唐琛做了好多好多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父亲死的那天。
从庙会上回来小孩,亲眼见到爹爹倒在地上,全家哭天抢地,而他却因人魂没有完全形成,没办法反应过来那种切肤之痛。
“我去找徐叔叔。”这是他站在爹爹尸体前说的第一句话。
那年冬天大雪,路上泥泞,车轮陷进了泥沼,漆黑的夜里,有人帮着他们把车推上来,当时他放了一把蛊火,浅蓝色火焰里,他似乎是瞥见了一个一身墨衣的男人。
那个人,是张涣临。
他们第一次相见,不是在爹爹的坟前,而是在从徐胜府上回家的那条路上。
梦魔的桎梏似乎随着他失去的孩子,一起烟消云散,他想起了很多很多离奇的记忆,原来姬风是拼死也要保护他的,原来王爷是派人来接过他的,张涣临抹去了所有的记忆,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一个被迫雌伏的玩物。
张涣临吻去唐琛眼角的一滴泪,握着少年冰凉的手,整夜没放开过。
一场大雪,徽州全白了。
年关将至,贵胄等往来客情络绎不绝,众人虽像往年一般忙碌,但整个苜蓿山庄却并没什么过年的喜悦——小公子失了孩子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主子日夜陪着,也似乎跟着去了半条命。
拂云阁里,百里抖着雪笠,向长忆叹道:“今年的雪也是真大啊。”
“是啊,前辈喝杯热茶吧。”
百里接过茶,喝了一口,搁下了,复又戴上斗笠道:“我去瞧瞧他。”
溪午小筑里十分安静,入门处搁了好几处熏炉驱寒,百里站在那烤了一会,去了寒气才进了内屋,里头比外面暖和的多,地上拢着地炕,屋里是淡淡的檀香味,一个男人静静的坐在床边,长久的没有动一下。
“元君。”百里咳嗽了一声提醒这个人:“老夫来看看公子。”
张涣临默默了起身让位,目光却还落在躺着的人身上。
唐琛长发散落,双目紧闭,虽还昏迷着,但也许是这屋子暖和,脸上已有了些血色,不像那样惨白了。
“他怎么样?”半晌,张涣临开口,声音似有些沧桑了。
百里细细的诊了脉,道:“祀灵乃是品级最高的灵体,腹中胎儿会慢慢被本体吸收掉,他现在虽弱的很,但性命总还是无忧的……”
“好。”张涣临嗓子微微的有些低沉,他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消沉,不似往常那样威严。
百里叹了口气,给唐琛掖了掖被子,又道:“元君,老夫年过古稀,也算是见惯了世间冷暖,唐琛他这个样子,就是我这么一个外人,也看着可怜。依老夫愚见,不如交给老夫带他去冥境吧。”
“我……”张涣临动了动唇,半晌苦笑道:“你觉得我舍得他吗?”
“元君……”
“我什么都可以给他。”张涣临低下头,修长有力的手交叠在一起,抵着额头沙哑道:“我从来都不舍得伤他,他是祀灵,他娇贵,我心甘情愿的俯首,我甚至……”他顿了一顿,泄了气一般的咽下了后半句话,他这双手,竟是打过唐琛的。
张涣临痛苦的抹了抹脸。
“元君到底是杀了他爹爹的人,他以前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了,还怎能心无波澜?眼下他体内的梦魔药性已失,元君再强求他又能如何?”
“等他醒了,他若是真的想走,我不拦他。”
百里叹了口气,“他与元君分开,自然也会想起元君的好,或许也是件好事。”
张涣临苦笑了一声。
直到过了年,昏迷了十来天的小公子,才终于醒了过来。
苜蓿山庄上下皆大大的松了口气。
看炉子的小水是在临安捡回来的那个小丫头,已经十岁了,小水见公子坐在被褥里,长久的注视着窗外的梅花,也跟着望了过去,窗外,一阵风过,梅花被风吹落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
“公子在看什么?”小水奇怪的问。
唐琛愣了一愣,道:“过阵子梅花就落了,趁着好看多看几眼。”
“嗯!”小水点点头,认真道:“深山里的开的晚,这个若是落了,我给公子到山里找去!”
唐琛回过头看着这孩子,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
外头有脚步声,唐琛轻轻对小水道:“出去玩吧。”
小水答应了一声,给来人请了安,便出去了。
张涣临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苦。
“醒了就吃点东西吧。”张涣临侧过头,掩饰了神色,把桌上的汤煲揭开了。
鱼汤煨的奶白,是唐琛爱喝的。
张涣临慢慢的盛了一小碗,坐到了床边,勺了一勺送到唐琛嘴边。
唐琛侧开了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脖颈上挣扎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青筋,悔恨犹如粘稠的泥浆重重的压在胸口,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是他咎由自取,是他太过轻浮,所以老天惩罚他,连孩子都要拿走。
“没事,小琛,都过去了……”张涣临搁下碗,忙把人搂进怀里,他心底很慌,好像这样,唐琛也许就会好受一些。
唐琛终于痛哭了出来。
张涣临并不好受到哪儿去,他两眼通红,微微侧过了头。
唐琛终于哭累了,恹恹欲绝凄宛的笑了笑,“确实没什么,你我之间,本就不配有个孩子。”
张涣临喉咙动了动。
“你出去吧,我……”
“小琛,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张涣临低头,恳切道:“给师父一个机会……我们把过去都忘掉,好吗?”
唐琛静静的看着张涣临,师父是他初见就觉得很好的人呐,为什么他们最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唐琛移开了视线,“我是祀灵,我不需要凡人,而且,我也不想再被下梦魔了,假的永远都是假的,何必去粉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