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65、痛殇

　　张涣临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这孕中的小祀灵感到不安了，为了哄唐琛开心，便决定带他去庙会逛逛。

　　唐琛开心极了，庙会倒是其次，主要是他再一次确认了师父的心意，师父才不会因为他闹脾气就不喜欢他了呢。

　　此时已快过年，大多是一家老小出动，将庙会上挤的水泄不通，唐琛依偎在师父身边，雀跃的四处张望，一会儿被那些吃食吸引，一会儿又被草编玩具诱惑，正眼花缭乱时，突然看到一堆面具，忙欣喜的走过去，顺手就摘了一个小猪戴上。

　　“师父，你戴这个。”唐琛拿着一只白狼面具，踮起脚道：“我给师父戴。”

　　张涣临微微弯腰，任由唐琛替他戴上，唐琛满意的看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师父，糖葫芦！”

　　他手指着的地方，有个老人家正扛着糖葫芦顺着人群往前走，张涣临笑道：“你呆在这不要动，师父去买。”

　　唐琛笑着点了点头。

　　张涣临一步三回头，见唐琛还站在面具摊子边，微微放心了些，大步挤过人群，往老人那儿去。

　　唐琛自顾自的看着面具，又见旁边摊子上的木鸟十分可爱，便往前走了走。

　　他一门心思的逛着，突然被人挤了一下，“哎！”唐琛惊呼一声，面具被蹭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撞到他的少年忙不迭的道歉，一脸愧疚，又忙摘下自己的面具，“我这个赔你吧！”

　　那是一只小猫面具，做的很精致，比小猪可爱的多，唐琛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含笑接过去戴上，那少年又道了几声歉，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群里。

　　张涣临微微蹙眉，竟然觉得那扛着糖葫芦的老人步子有些快。

　　张涣临心中微动，连忙折返回去，人群你推我搡，张涣临眼底的浮现出危险的神色，果然，远远看去，面具摊子前，已经没有唐琛了。

　　张涣临一把摘下白狼面具，清冷如沉潭的眸子里是骇人的怒火，他一把抓住面具老板，“刚才那个戴着小猪面具的少年人呢？”

　　“没注意啊。”老板哆嗦道：“他自己溜达走了……”

　　张涣临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唐琛其实并不敢走远，只是溜达去旁边的摊子看了小木鸟，正玩着，突然有人在身后拍了拍他。

　　“师父！”唐琛欣喜的扭头，然后瞬间失望，不是师父。

　　对方摘下面具，“花匠！”唐琛惊讶道，“是你？”

　　陶天低头看着唐琛，眼底含笑，“怎么一个人？张先生在那边找你很久了。”

　　冬夜寒冷，北风吹着唐琛的脸，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唐琛害怕道：“花匠，我们……我们回去吧。”

　　陶天淡淡笑道：“他在前面等你。”

　　唐琛猛地站住，拔腿就要往回跑。

　　陶天追上唐琛，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连拖带拽的弄到街边一处不起眼的房子里去。

　　唐琛浑身战栗，瘫倒在地上，不可思议的望着花匠。

　　“你……你要干什么！”唐琛惊恐不安，“你是谁？你出去！”

　　“我知道你是什么。”陶天没有出去，反而是顺手带上了门，一步步走了过来。

　　唐琛抬头望着这个人，浑身的恐惧到了极点。

　　“你是祀灵。”陶天凑近了这张绝色的脸，低声道“你怀孕了，是张涣临的。”

　　“出去！”

　　唐琛扭过头，又被陶天捏着下巴板了回来。

　　这个人的眼底涌动着莫名的怒火与欲望，唐琛吓得浑身都在抖，他用力推着陶天，努力想要站起来。

　　“小琛……”陶天微丝不动，反而一把将唐琛捞进了怀里，压低了声音道：“小琛，张涣临一直都在骗你！”

　　唐琛惊叫了一声，眼泪都吓出来了，“你放开我！别这样！”

　　陶天喉结动了动，唐琛的力气不大而且身子很弱，就这么折腾几下，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淡淡的清荷香萦在他怀里，陶天心头微悸，低头喃喃道：“你好香。”

　　“别碰我！”唐琛哭道：“放开我！你放手！”

　　“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你，就不会让你吃那么多苦了。”

　　唐琛重重的喘息着，他想要把鬼眼蝶召出来，却发现孕期的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泪水肆意的流下来，他有些绝望的看着陶天，祈求他能放过自己。

　　这目光煽情的让陶天心软情动，他轻轻抚上唐琛那隆起的小腹，柔声道：“小琛，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带你走。”

　　“……”唐琛含泪去掰陶天的手，“不要碰。”

　　陶天依言放下手，目光落上了那初桃一般的唇上。

　　“你曾经试着逃出那个地方，你还记得你从獾子洞钻出来吗？一张小脸，脏兮兮的，你跟了我回……我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唐琛低头痛哭道：“送我回家吧，我想回家……”

　　陶天低下头，轻轻的蹭了蹭唐琛的脸，“小琛，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查了多少关于你的事吗？我承认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张涣临呢？他并没有比我高贵到哪里去，小琛，我会对你好的。”

　　“不……”唐琛摇头，“我……我要回去……”

　　“那不是你该留在的地方，我带你回邹幽。”

　　“邹幽？”唐琛茫然的看着陶天。

　　“是啊，你忘了，你都忘了。”陶天目光闪烁，“你是瑞安王的儿子，唯一的儿子，高高在上的小王爷，只要你愿意，整个瑞安城都是你的，可你却被张涣临囚禁在苜蓿山庄里这么多年，成了他的宠物。”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唐琛崩溃了，“我想回家！我不要去邹幽！”

　　“你疯了！”陶天一把抵住唐琛，逼近他道：“小琛，你如果全部想起来了，就会知道我不会害你！”

　　“不！”唐琛尖叫起来，“救命！救救我！”

　　陶天目光一冷，“是你逼我的。”

　　唐琛被绑在床边，眼泪肆意的流着。

　　“要喝水吗？”陶天端了水过来，“我把布摘下来，但是你不要叫，好吗？来喝点水。”

　　陶天拔下唐琛口里的布，唐琛立刻就狠狠的干呕了起来，他额上都是汗，整个人虚脱的靠在床边，已经哭不出来了。

　　“饿不饿？这里有点干粮，来吃一口。”陶天掰了一小块馍，送到唐琛嘴边。

　　唐琛吃不了这样的干粮，陶天听他嘟囔了一句，忙道：“你要什么？”

　　“疼……”

　　“哪里疼？”陶天上下看了看，猛地暼到那被布条绑着的手腕，已经被摩的红肿不堪，有些地方似乎要殷出血来。

　　“对不起！对不起！”陶天无措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容易受伤。”

　　唐琛靠在床边，睡不着，也吃不了任何东西，最多只喝得下一点点水，陶天把他抱在怀里，心疼道：“夜里，夜里咱们就走，好吗？再坚持一下，去床上睡觉，好不好。”

　　唐琛是很累了，但是他睡不着，他的手腕很痛，身上也很不舒服。

　　“我求求你。”唐琛声音很弱，嗓子也近乎哑了：“送我回去吧，我已经怀孕了，我身体不好，宝宝会出事的。”

　　陶天静静的看着唐琛，半晌冷冷道：“你若真的想起来，是不会想要这个孩子的。”

　　“我……求求你。”

　　陶天撕下一块布，这回把唐琛的眼睛也给蒙上了，“睡吧，好吗？睡一会，夜里我叫你。”

　　唐琛清楚再这么下去，他会保不住自己的孩子。

　　他只能强迫自己躺在床上，身体的难受倒还是其次，心里的懊恼与悔恨已经让他心力交瘁，如果不是他闹着出来，就不会遇见这个人，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

　　唐琛抚着自己的小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祈求着千万不要有事。

　　唐琛也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直到陶天解开蒙在他眼上的黑布。

　　“咱们该出发了。”

　　唐琛艰难的起身，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闹了，可刚走到门口，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起来。

　　“走啊！”陶天愠怒道，“再不走来不及了！”说着就要去拽唐琛。

　　这祀灵方才没有什么力气，眼下却紧紧抓着门框，死也不肯出门。

　　“我……我肚子疼，外面太冷了。”唐琛满脸是泪，他跪下来恳求道：“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

　　“我看你真是病的不轻！”

　　陶天一把扯过唐琛，不顾哀求的将他托上了马，他将唐琛抱在怀里，压着怒火：“你若真想要个孩子，我也可以给你一个，现在该走了。”

　　唐琛身上虽还裹着出来的那件大氅，却根本抵御不了这彻骨的冷，不一会儿，就浑身发起抖来。

　　马背上的陶天，眯了眯眼睛。

　　山脚下的徽州城门口，是密密麻麻的火把，看这个架势，张涣临似乎要把徽州翻个底朝天。

　　唐琛已经没有精神去看了，他发起热来，脑袋也几乎垂了下去。

　　“看来今晚，咱们是走不掉了。”

　　不远处有个废庙，陶天将唐琛抱下来，生了一把火，烧了点热水给他喝。

　　“张涣临将官路都堵上了，咱们只能走山路，小琛，别怕，喝点热水。”

　　唐琛微微张开口，刚喝了一口，便剧烈的呕吐起来。

　　这水不过是石潭里的雨水，他完全喝不下去，唐琛一边吐一边哭，整个人近乎到了极限。

　　唐琛满脸是泪，他下意识的扶住蛊腔的位置，不安的喘着气。

　　“怎么了？”陶天担忧道：“不舒服吗？要躺一会吗？”

　　唐琛微微蜷缩起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倒在陶天怀里，这动作牵扯了小腹，他的下身突然一热。

　　“啊！”唐琛痛苦的呻吟起来，脸色骤然变得死灰。

　　“小琛！”

　　祀灵痛苦的叫声近乎不是人能发出来的，陶天低头，暗红的血染上了唐琛的裤子，他坐的那片稻草都染上了血腥气。

　　“小琛！”陶天头皮发麻，他一把抱起唐琛，慌着要去找大夫。

　　外头传来了越来越多的脚步声。

　　有人踹开了大门，陶天在无数的火把里，看到了那个满脸都是戾气的、眼红的近乎能滴下血的男人。

　　在虚剑铮铮作响，陶天只觉得胸口一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