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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火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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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琛从小性子娇气又难伺候,从小不是没挨过打,手心、屁股、小腿,处处挨过戒尺,可从来没被照脸打过,张涣临心里后悔不迭,知道伤了小祀灵那矜贵的自尊,只能更用心地奉承他。
如今这小祀灵是碰也碰不得了,虽然没搬回白石水榭,晚上也不许人留在卧室里,张涣临无法,又担心他身子虚弱,夜里要人,只能睡在他以前住的纱橱里,唐琛因灵体之身和早年下的梦魔残毒,夜里容易盗梦惊悸,半夜醒来是常有的事,张涣临也不敢睡得十分沉,只要听见动静,便得去看他。
半夜,唐琛在床上翻来覆去,张涣临知道他又醒了,便合衣下床,掀开幔帐,柔声问:“小琛做噩梦了?”
唐琛蒙着被褥,轻轻喘着气,半晌沙哑道:“我想喝水。”
张涣临忙将唐琛扶起来,自去倒水,刚把水送到他唇边,却见这小祀灵嫌弃地推开,“我现在就想喝露水。”
张涣临宠溺地笑了声,道:“好,师父给你去收露水,你先喝一点儿山泉水好吗?”
“我不喝,我要喝露水。”
“好好好,那你躺下接着睡一会。”
张涣临出去后,唐琛在床上装模作样地捱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披了件衣裳悄悄走到窗边。
廊下种着品种不同的菊,他看着人高马大的师父,弯着腰,顶着凉凉的月色,小心翼翼地将那苦香菊叶上的露水收进茶盏里。
秋夜寒浸,唐琛站在窗前静静看了一会,才笼了笼衣裳,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张涣临收好露水回来时,唐琛已经睡过去了。
祀灵的身子,血气一向不足,唐琛容易惊醒,更容易陷入昏睡,张涣临看着这张白生的小脸,忍不住俯身亲了亲他。
却说唐琛这些日子虽好了些,只是百里告诫他眼下不适合念书,恐控着头疼,所以小公子百无聊赖,每日不过吃吃睡睡,若是以前,他自然觉得合算,但如今与师父的关系这样不堪,只是越发叫他焦虑,又因初次被人碰了蛊腔,身子多少有些变化,忧心忡忡之下精神十分不振。
“当年负责那批火石的,是兵部的袁兆,若是真查起来,倒不得不从他查起。”
唐琛睡得迷糊,隔着纱帘,长忆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又听师父道:“知道了。”
听得帘后有动静,张涣临起身掀起帘子,含笑道:“醒了?枫露茶已出了三次水,眼下正好,你也躺了许久,可以起来活动活动了。”
唐琛“嗯”了一声,下床趿了鞋,就要往外走。
“去哪?”
“我醒了你们就不好谈事情了,我自然,得出去走走么。”
小公子睡得一身凌乱,虽说每日膳食都格外用心,又十分嗜睡,只因他心中郁结,看着反而比以前清减了许多。
“真是天生的牛心孤拐。”张涣临笑着将人牵回来,“这是你的家,有什么你不能听的。”
唐琛面色冷淡,自案边坐下,打开茶盖,枫露茶果然出得正好,白胎茶盅里的茶微微泛红,闻之清雅。
“怎么不说了?”唐琛品了一口,斜睨着长忆。
长忆愣了一愣,笑道:“你怎么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前儿你司箴哥哥给你逮了一只刺猬,十分可爱,现养在小厨房呢,可要看看?”
唐琛冷笑了一声,“万川宫字列高手,给我当了这么多年的近侍,还要去抓刺猬,真是折煞你们了。”
长忆有些尴尬,挠挠头,见主子示意他出去,便呵呵一笑,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真是惯会阴阳怪气的。”张涣临道:“方才说的是滨海的火石案,说起来,倒是和你有不小的关系,你可还记得去年那场滨海时疫?”
“嗯。”
“当日你说不是时疫而是中毒,师父便命人去看了,在海滨砂砾里,确实发现了火石碎渣,去年大雨,想来是冲了埋在那里的火石坑。”
唐琛“哦”了一声,半晌见师父只是含笑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恼怒,“自然是火石染了水和鱼,那些人才得了病,你看我做什么!”
“小琛越发好看了。”
若说唐琛这几日的变化,真真如春樱初绽,有些说不出的娇艳。
唐琛红了耳尖,冷哼一声,就要起身。
张涣临一把拉住他,“别走,师父与你说正事。”
“不想听。”唐琛把脸扭到了一边。
他知道师父打趣都是真的,他经了人事,好像终于解封了些什么似的,他有时盯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眉眼之间都透着些脉脉风情,真是怪怪的,唐琛近来正为此事忧心不堪,眼下听着师父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像是什么小秘密被发现了,自然有些生气。
“小琛,你不觉得这些火石很奇怪吗?”张涣临好整以暇地赏着美人,说的话却十分正经。
“自然,难道这些火石理当埋在地里?”唐琛不耐烦道。
张涣临笑了笑,这孩子心细如发,确实是十分聪慧的。
“兵部说是远东守备军的军资,案上,邹幽三年前确实卖过火石给大梁,这笔火石,三成拨去了远东,七成给了遂西,这几年远东太平,并没用上这笔火石,负责军资的人,为保火石不被偷窃,就埋在了地下。”
张涣临顿了一顿,道:“但埋在地下,土地新掘易被发现,只有埋进水里才安全。”
唐琛皱眉道:“愚蠢,只是可惜了那些人命。”想了想,又问:“你们为何要查当年的兵部尚书?”
“只是一个猜测罢了。”
“什么猜测?”
张涣临轻轻拢着唐琛的长发,温声道:“关于一位故人。”
故人……唐琛不悦,“什么故人?”
张涣临笑道:“小琛可知道,当年松月军在遂西与克里木的最后一战,输得十分狼狈,或者说,十分离奇。”
“我自然知道。”唐琛冷了脸,姨母被害,到底和暮家有关。
“景阳侯亲传于杜经,而暮月白……”师父笑了笑:“更胜于他父亲。”
杜经这个人,是大梁的开国将领,威名远扬,师父对暮月白这样高看,这个人定然十分厉害。
只可惜自己当年太小,连小暮将军是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唐琛不由得来了一点儿兴趣,“你说的故人,是暮月白?”
张涣临点了点头,“这一战,折损松月军八万余人,将领十三人,靖德帝一怒之下,于回京路上赐死主将……”
“他听信谗言,诬我姨母与他们父子二人有私情,鸩杀了我姨母。”唐琛捏紧了茶盅,“你们怀疑,远东这批火石,与当年松月军大败有关?”
张涣临不置可否。
“如果这批军资本就是松月军的东西,埋在滨海的水里,神不知鬼不觉,就算多年后被雨水冲出来,也在远东的眼皮子底下,随时可以转移,那场时疫本是信号,只是大夫都是拿风寒腹泻的法子来治,若我不是来自圣地,也完全不会猜到是重石。”
唐琛看着他的松露茶上下翻飞,半晌道:“你们猜测当年兵部的袁兆,用次等火石冒充优等火石运去遂西?”
张涣临含笑道:“虽说有疑,可到底事情已过多年,袁兆早就病故,松月军主将全亡,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批火石不是三年前的,而是八年前的话,会死多少人?”
“很多人就要诛九族了。”张涣临微笑。
唐琛暗了暗眸子。
“在想什么?”张涣临看着唐琛。
“浒雨……浒雨与这件事绝脱不开关系,若是真的,那我要他们给我姨母以死谢罪。”
张涣临笑了笑,“小琛可愿意去看看万川?”
唐琛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师父从未想过要瞒着你,只是很多事不知如何开口。”张涣临揉了揉唐琛柔软的发丝,温声道:“以后师父不会再骗你了,你想知道什么,师父都告诉你,好吗?”
唐琛打开张涣临的手,冷冷道:“我没兴趣,我就是个祀灵,命短情长,不知春秋,何谈经济呢!”
张涣临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少年的肩膀上,柔声道,“小琛会没事的,什么命短情长,那是别人,出门穿那件苏绣锦袍吧?做到如今还没穿过呢。”
唐琛如今在蹿个子,上个月李妈妈收拾衣裳,发现竟然都小了,于是又做了十来件新的。
那件苏绣是秋香色束腰锦袍,月白里衬,一应新制的花色,配色从雅,十分考究。
张涣临怕唐琛冷着,顺手又带了件银鼠大氅出来,少年确实高了一些,换上鲜艳的衣裳,越发显得身段修长,高贵优雅。
张涣临忍不住把人搂进怀里感慨道:“怎么能生得这样好看?”
“做什么……”唐琛长眉一拧。
“怎么这样气大,师父这颗心都巴不得掏出来给你。”
“我不想要。”唐琛冷冷道:“爱送谁送谁吧。”
张涣临溺笑了一声,“走吧。”
太阶楼隐于高山之中,云雾缭绕,远远看去,似乎仙境,今日还是晴天,若是有雨,这里似乎遁隐,再也寻不得。
诺大的殿中,光线不强,殿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木塔,每一层都在各自转着,发出机械摩擦的声音,这座木塔,少见的只有五只角,每一只角上挂着一只小木牌,写着宫商角徵羽。
唐琛恍惚觉得梦中来过这里,却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得跟着师父自大殿向内进入一条甬道,那甬道四周吊着烛火,师父站在墙边,按下了一块石砖,一道暗门徐徐开启。
暗门里头,是齐天高的暗格,有不少黑衣人在忙碌,天下无数情报顺着这张无形的网,汇聚于此。
唐琛微微睁大了眼睛,半晌道:“我若是楚朗筠,一定会忌惮你。”
“忌惮我的又何止他一个?”张涣临笑了笑,很不以为意,“世人都说鸟尽弓藏,可万川,从来都并非杀器。”
唐琛转头,看向这个男人。
“绝对的权力,也需要有令他害怕的东西,否则圣人也会变成魔物。”
唐琛抿了抿嘴唇,“我可以看看吗?”
“自然。”
唐琛走到那暗格墙边看划分,这一面是京都的暗格,他轻轻拉开一方,里头是一张卷宗一样的东西。
“新启七年春,户部侍郎祝风升尚书令,是宴,所贺者:莫国公、远东守备军统领周邈、忠义府王爷,所陪者……”
唐琛合上卷宗,又往前走到邹幽的暗格墙前,打开一方看:“庚子年三月.玉城出翡翠一百三十担,运往大梁京都、开封、建安等地,价值三千金……”
唐琛讶异无比,天下之事,事无巨细,竟然全部都收拢在这一方天地里。
张涣临走过来,唐琛低头,怔怔地接过师父递给他的一本书,这是今年大梁九月所发生的所有值得记录的事件,唐琛翻开一页,地区、大小、大梁上下十二省九月所有调度、漕运、乃至祭祀等等,如同编年一般通通被万川记下。
唐琛已来不及细想别的,脑子只有一个问题,供养起这样庞大的系统,到底得需要多少钱?
唐琛忍不住道,“你有很多很多钱吗?”
张涣临忍俊不禁,“怎么了?师父养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
“万川最初的统领,是一对兄弟,一位是富甲一方的商人,一位是功高盖主的名仕。”张涣临轻声道,“你问得不错,统治永远需要建立在足够多的金黄之物上。”
唐琛突然想起一个人,难道秦流镜也是万川的人?
毕竟他确实十分有钱,但唐琛懒得问,参观了太阶楼,他觉得有些累了,他近来不知为何实在太容易累了,一点儿都不想动。
“小琛,过几日师父外出一趟,你要好生照顾自己,好吗?”回去的马车上,张涣临体贴地揉着唐琛的脚踝。
“知道了。”唐琛也不想问张涣临要去哪儿,总之如今他们之间,越冷淡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