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48、厌恶

　　距离小公子回家已过了半月，眼下虽已入秋，可白日里还有些炎热，张涣临坐在床边，轻的往下拉了拉锦被，露出唐琛绯红的小脸，他连额头都热得渗出些汗，人倒是睡得昏天黑地，不知道踢被子。

　　“到底怎么回事？”张涣临问，“他现在怎么这样嗜睡？”

　　百里替唐琛把了把脉，回道：“祀灵献祭之后，总是十分嗜睡，唐琛如今已知人事，身子有变化也是正常的，元君倒也不必过分担忧。”

　　张涣临抚去唐琛额角的细汗，将他从被窝里捞抱了起来。

　　“呜……热……”

　　“你也知道热？”张涣临抵着唐琛的额，含笑道：“别睡了，身子都睡酥了。”

　　唐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是困得不行，他自顾自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趴在张涣临身上睡了过去。

　　“小琛，小琛。”张涣临贴着唐琛微热的脸，吻着少年绯红的耳朵，“起来，师父带你出去散散心。”

　　百里老脸一红出去了，心想元君您可真不见外。

　　唐琛又被弄醒，神魂一时无法归位，含糊道：“去……去哪？”

　　“去山下玩玩，好吗？”

　　唐琛摇了摇头，推开张涣临的手，“不去。”

　　“玉真楼有新茶，说是西方大叶国来的，千里良骏跑了半年，才送到这儿，不去尝尝可惜了。”张涣临循循善诱。

　　鹿眼凉凉地睨了他一眼，一字一字道：“不去。”

　　“那你也起来动动不好么？这么成天白日地睡着，要出事的。”

　　小祀灵一提气，似乎要说什么，半晌又憋了回去。

　　张涣临忍着笑意，连哄带骗地将唐琛捞出了被窝，唐琛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师父伺候他穿鞋子，良久道：“你不必这样，我自己能穿。”

　　张涣临不答，抬起唐琛的左脚，扶欢铃便清凌凌地响，唐琛红了耳尖，别过头去一言不发。

　　初秋的徽州城，天高云淡，张涣临身边跟着戴着帷帽的唐琛，此时他身穿一套柔软的藕色衬衣，外面随意地披上一件常服，个子不高，然而姿态十分优雅，来往路人虽略窥见，亦觉异常美丽。

　　路边有老人家在卖桂花糕，唐琛微微驻足，见那鹅黄的糕点实在可爱，便伸手拿了一个。

　　张涣临笑道：“果然外面的东西总是好吃一些是么？”

　　唐琛不理他，又见一个摊子上摆着许多草编的虫草儿，少不得又逗留了一会儿，突然足下一顿，微微蹙了蹙眉。

　　白皙的脸上渗出了细细冷汗，少年眼底微红，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怎么了？”张涣临忙扶住唐琛，“哪儿不舒服？”

　　唐琛攥着师父的衣袖，好容易缓了一会，压下去那阵不舒服才开口：“我没事。”

　　张涣临却有些担心，“真没事？”

　　唐琛摇摇头，示意无碍。

　　眼看着他脸色慢慢的恢复，张涣临悬着的一颗心才慢慢落下来。

　　“是蛊腔不舒服吗？”

　　唐琛闻言目光微动，半晌冷冷道：“你不必在此假惺惺，不都是你干的么？”

　　“是，是师父的错。”张涣临轻轻搂过唐琛，诚恳道：“别生气了。”

　　唐琛微微侧过头，他推开张涣临，径自向前走去。

　　张衍昔杀了爹爹，可终究又是王爷杀他父母在先，可要去怪王爷，又是大梁无礼，送了个假皇子在先，那真正的始作俑者靖德帝，已经死了七八年了，唐琛眼角泛起潮湿，事到如今，他居然不知道该恨谁。

　　自己对师父虽是一往情深，可要再觍着脸与他在一起，是断然不能了！唐琛自觉不能隔着爹爹的血去爱这个人，再说，师父若真是个隐士倒好，偏又是万川元君，与圣地邹幽二处，本就不是一路子，唐琛不愿卷入什么纠葛，于是暗暗下定决心，祈求赶紧养好身子，还是早日离开这里的好，实在不该与此人再有什么瓜葛了。

　　玉真楼雅室清幽，唐琛端坐在案，相貌清丽的侍女泡茶完毕，作了一揖，掩上门出去了。

　　唐琛端起那西域水晶杯子，品了一口，蹙眉放下，“太浓，不如常喝的，为了这东西跑累了马儿也不值得。”

　　张衍昔笑了笑，“小琛既喜欢喝淡茶，倒是有一味茶不得不喝了。”

　　说着，他便又唤人进来，低声说了什么，侍女含笑退下，不一会儿，捧了一个海棠花式的雕漆填金鱼水合欢的小茶盘，里面放着一个胭脂紫茶盅，张涣临接了，放在唐琛面前，微微笑道：“虚林归云，清苦文琢，你会喜欢。”

　　说得跟真的似的，唐琛接过，只见茶汤醇红，他带着十二分的挑剔品了一口，乍一入口，是淡淡微苦的松香，而后才是茶香，正觉得文苦之余，竟又品出了一丝梅香，梅香极淡，却如神来之笔，慰藉了舌尖之苦，令人惊喜。

　　唐琛眼底那一丝欢喜并未逃过张涣临的眼睛，他问，“喜欢吗？”

　　唐琛沉浸其中，点了点头。

　　“给师父也尝尝。”

　　“嗯？呜……”唐琛猛地睁大了眼睛，他猝不及防地向后跌进软榻里，又羞又怒，无可开交。

　　“确实很香呢。”张涣临意犹未尽，附耳道：“小琛比茶还要香些。”

　　“你放开我！”

　　“别嚷嚷，外头都是人，小琛是巴不得让人知道和师父在里面做什么？”张涣临低声笑道：“放松点，绷这么紧做什么。”

　　唐琛说不出话来，渐被吻得晕头转向，张涣临亲够了，才满足地松开唐琛，小祀灵没了骨头似的趴在自己胸口，轻轻呜咽起来。

　　张涣临抱住唐琛含笑道，“祀灵天生就是这样的，不生气了。”

　　“我不要这样……以后别碰我了。”

　　“师父尽量。”

　　“什么尽量，你就是故意的，你强人所难，不知廉耻，我爹爹要是……我爹爹要是还在……”唐琛话到嘴边，哽咽难言，不由得滚下泪来。

　　张涣临目光沉沉，半晌道：“我对你不够好吗？你在唐雪身边不过也才六年，而你在我身边已待了七年了，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唐琛微微一怔，一错不错地盯着张涣临，“你……你杀了我爹爹。”

　　少年的紧咬不放终于激怒了张涣临，“是！我是杀了他！”张涣临压着怒意，“那是长辈之间的恩怨，与你何干？你乖乖当你的小公子，在我的庇佑下长大，不好吗？为何非要去找沈映舟！”

　　“你……你凶什么……”唐琛愤愤道：“你骗我！你骗我你还有道理！什么叫与我无关！若不是你，王爷早就接我回邹幽了！哪里还有什么七年！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啊！”

　　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唐琛惊怒地瞪着张涣临，颤声道：“你打我！”

　　张涣临手指微蜷，任由唐琛发了疯一般地踢他锤他，半盏茶的工夫，唐琛终于打累了，趴在软塌上痛哭起来。

　　“对不起……”张涣临苦笑了一声，“师父不对。”

　　“滚！”唐琛哭道：“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