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44、迷惘

　　“公子！有你的一封来信。”

　　唐琛正在屋子里捣鼓他的药，闻言头也不抬道：“放着吧。”

　　百里给他的积骨方子，唐琛已经将它们小心的抄了下来，这方子毕竟是从古坟里挖出来的，经年久已，步骤有些缺失，这些日子来，唐琛一门心思都放在上面，只要他能制成积骨，那解药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唐琛忙到晚上，直到晚上临睡前才想起来，似乎有封他的信来着？

　　信封素白，闻着有些香火气息，只写了他的名字，唐琛纳罕道：“会是谁？”

　　“唐琛小友，见字如面……”

　　“三湘散人？！”

　　敲门声响了起来，唐琛捂住嘴，手忙脚乱的想要藏起来。

　　“师父……”

　　“怎么还不睡，在弄什么？”

　　“百……百里前辈给了我积骨的一些残卷，我正研究着呢，好像有了些眉目。”

　　张涣临点点头，目光落在藏在背后的手，“藏了什么？”

　　唐琛捏着小信，迟疑了一会，还是拿了出来。

　　“关于你父亲？”张涣临扫了一眼，坐了下来，是预备长谈的姿势。

　　唐琛点点头，张涣临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恨他吗？”

　　张涣临眸子颜色浅淡，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丝丝疏离，“师哥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长这么大了，也是欣慰的。”

　　唐琛最怕听到别人提到唐雪，特别是师父提起的时候，他总会不知所措。

　　张涣临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你是不是不恨王爷了？”

　　唐琛嗫嚅道，“我和王爷已经断绝关系了！”

　　“可你还是去见三湘了，唐琛，你爹爹若是知道，该有多寒心呢？”

　　“师父？”唐琛有些心慌的看着张涣临，忙道，“我不是！我只是想……想亲口听他说……”

　　唐琛听见师父冷笑了一声，“血浓于水，若你真要回去，师父不会拦你。”

　　“不！我不回去！这儿是我的家，师父要我去哪儿！他是爹爹的仇人，我没有要原谅他，我只是想亲口听他承认这件事，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么？”张涣临轻轻的替唐琛擦去眼泪，平静的声音似乎带着些蛊惑，“唐琛，他毁了你母亲，又杀了你爹爹，你不该恨他吗？你还想要亲口听他说？”张涣临失望道，“你爹爹对你不好吗？师父对你不好吗？你还当真是养不熟啊！”

　　“师父！你原谅我！我不该和他见面……”唐琛抬起脸，泪水止不住的滚落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唐雪。”张涣临压低了声音，“别叫疼你的人心寒，只有沈映舟死了，你爹爹你母亲泉下才能安心。”

　　唐琛轻轻的颤抖着，哭的不能自己，“我……我……”

　　张涣临轻轻叹了一声，将唐琛搂进了怀里，柔声道：“就算没了王爷，你还有师父，师父永远不抛弃你。”

　　他的唇轻轻碰着少年的耳尖，顺着流畅的下颚，一直吻到衣领遮掩的尽头，“小琛，他们都说祀灵无情无感，师父倒是觉得，你不一样，你是个值得被疼爱的人。”

　　唐琛怔怔的望着张涣临，喃喃道：“不会抛弃我吗？”

　　“当然不会。”张涣临轻轻在少年唇边落下一个吻。

　　三湘信上写着，沈映舟在临安岁晏楼等他。

　　唐琛骑着归飞，马不停蹄的往临安赶去。

　　父子相见，已经没有了喜法寺的剑拔弩张，唐琛亲自斟了茶，双手奉上，“这儿是临安，既然来了，我想带你去爹爹和娘亲坟前看一看。”

　　沈映舟看到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唐琛身中梦魔多年，不能贸然带他回邹幽，这一局，他是输了，也必须输，如果说有什么后悔的，那就是后悔当初不该留下张涣临一条命。

　　唐琛见沈映舟没有接茶，正要收回，却不料被沈映舟夺了过去。

　　沈映舟搁下茶盅，余光里见唐琛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冷笑一声，“走吧。”

　　说罢自己起身向外走去。

　　唐琛宛如被抽了魂魄，半晌踉跄着跟了上去。

　　晚秋萧瑟，满目凄凉，沈映舟看着柳画碑文上那爱妻唐柳氏之墓，觉得无端刺眼。

　　唐琛跪在草地上，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往肚子里咽。

　　爹爹，娘亲，我报了仇了，我把积骨下在茶里了，他如果没有解药，很快就会被蚀骨的痛苦所折磨……

　　可是……可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子的，这些年我活的很好，就算我的生命里没有沈映舟也没有关系，我其实，根本不打算报仇的。

　　“唐琛。”沈映舟淡淡的开口。

　　唐琛仓皇的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狭长的凤眼，唐琛张了张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脑子里只有重复的对不起，对不起。

　　沈映舟居高临下：“我知道你茶里有毒，但唐雪现在就埋在地下，如果他还能开口，他会告诉你，他是被你那师父杀的。”

　　“什么？”唐琛一时间没听明白。

　　沈映舟看着这张与柳画七八分相似的脸，冷笑一声，“柳画，你看看你儿子，傻的可怜。”

　　唐琛浑身都在颤抖，亏他方才还在自责，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冥顽不灵！怒气让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拳打在了沈映舟胸口，“你在胡说什么！”

　　沈映舟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唐琛被打的眼冒金星，紧接着就被沈映舟强按着跪在地上，“听着！唐雪死的那天，是腊月初五，我人在邹幽，与三湘散人、勿悲大师一起讲坛，三湘别的没什么，就是记性好，你大可以去跟他确认！

　　“若你觉得，他算是我的人，那我给你一个证人，你去问问那个叫长忆的，你亲口去问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是苜蓿山庄的普通近侍，还是万川的宫字列高手！”

　　唐琛被按在地上，茫然的瞪大了眼睛，他不知道沈映舟在说什么。

　　沈映舟冷笑了一声，继续道：“我再告诉你，你那好师父的真实身份，你只知道他是璎国公的孙子，因为厌恶仕途，去苜蓿山庄当了一个隐士，可你不知道的是，他，就是万川的真正统领，元君。”

　　万川元君……这个近乎存在传说里的人，居然是他的师父？唐琛摇着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沈映舟。

　　“至于他为什么要杀我，因为我杀了他父母。”沈映舟冷笑，“当然，这些都不重要了，这场赌局他赢了，我弄得他生不如死，他养大了我的儿子，再让我们父子相残，他赢得漂亮！”

　　唐琛整个人呆若木鸡，沈映舟蹲下来，替儿子擦了擦眼泪，残忍道：“你那好师父，跟我打了个赌，若我死了，他就会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可如果你下不了手，那死的就是你，这场局，赌的是你的命。”

　　“我不信。”唐琛终于艰难的回过神来，哭道：“我不信！你骗我！”

　　“随你。”沈映舟站了起来，扫了一眼柳画的墓碑，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唐琛在雪地里跪了很久，跪到双腿麻木没了知觉，才堪堪站起来。

　　他失魂落魄的走回梅花坞，在烛火下，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三湘，一封给长忆。
　　三天后，唐琛手中攥着两封回信，直愣愣的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