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42、越王

　　越王府。

　　楚朗筠为对面的人斟了一杯茶，叹道：“衍昔，你还活着，当真是上天垂帘大梁了。”

　　张涣临并未喝茶，只道：“储君之位已定，王爷如不争一争，只怕性命有恙。”

　　楚朗筠无奈，“我母亲是个妃位，宫外又无强戚，钟贵妃如今恩宠虽远远不及柳氏，但柳氏是祀灵，生男孩儿的几率极低，就算生了，也是个小祀灵，生来命短，当不得皇帝，不然，倒是一颗可以扳倒浒雨山庄的好棋。”

　　“再说，我父皇年迈……”楚朗筠微微蜷起手指，凉凉道：“早已把暮家当成欺君罔上的奸佞，暮月白在遂西想的是靴刀誓死，而这京都里的蛆虫，却想着如何杀死这头狼，好喝它的血，吃它的肉！脏啊，衍昔，你早就该知道，这京都已经臭了，烂到了骨子里。”

　　“王爷的打算呢？”

　　“我么，最好的结局当个闲散王爷罢了，我这命倒是无足惜，只是可怜了宁安。”

　　“王爷心有抱负，不该如此颓废。”张涣临起身淡淡道：“若王爷愿意，这个皇位就是你的。”

　　“衍昔说笑了。”楚朗筠摇头笑道：“我算什么。”

　　“万川选择了你。”张涣临在楚朗筠巨大的震惊中平静道：“若是朝堂之上还有余地，还望王爷相助暮家。”

　　楚朗筠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自然知道张涣临的意思，暮家有遂西军权，手中有大梁最厉害的铁骑，如果他们能平安回来，那这将是自己最大的底牌。

　　所有粉饰的太平，其实都早已分崩离析，只需要，一点点的推力。

　　楚朗筠站在朝堂上，看着父王大发雷霆。

　　“混账！这是什么！你们读读！”年迈的帝君扔下一封信，辰王楚玉晟忙走过去捡了起来，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这是暮侯爷亲笔，是一封给克里木大王的私信，仅有短短几个字：愿送遂西三城，聊表心意。

　　“这……这是……”楚玉晟手在发抖。

　　“暮奕世还敢来见朕？“帝君震怒，他狠狠道：”松月军将领叛国通敌，何其大胆！周邈！”

　　“臣在！”列中走出一名武将，正是浒雨山庄的二女婿。

　　“把松月军一干人等全部就地处决！”

　　“父皇，此信不一定是侯爷亲笔。”楚朗筠急急出列，道：“父王请三思！”

　　“你在怀疑父王？“楚玉晟大喝一声：”这信大学士已经鉴定过了，乃是暮侯爷亲笔。越王，你别是昏了头！”

　　楚玉晟又冷笑道：“松月军不是大梁的脊骨么，暮月白不是大梁的狼吗？怎么，二十万对十七万，败了？这不是叛国通敌，又是什么！”

　　“越王，你想说什么？”帝君目光狐疑的看着楚朗筠，楚朗筠垂下眉眼，恭敬敛衽道：“是儿臣糊涂了。”

　　“陛下，暮家世代为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眼下，暮将军一行已经从遂西出发了，就算要杀他们，到底还要给暮将军一个面圣机会啊。”列中踏出一人，乃是户部尚书徐文，徐文年迈，他一发言，几个老臣也流泪跪请道：“陛下开恩啊！”

　　帝君想了一想，冷笑道：“好，朕就允许他们回京！我倒要看看，这群狼子野心的东西，怎么给我狡辩！”

　　散朝之后，楚朗筠正了正衣袍，向外走去。

　　“越王。”一道年迈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楚朗筠回身忙道：“老师！。”

　　“暮家必须要回来。”徐文紧紧握着楚朗筠的手，握的他竟觉得生疼，“不过越王还年轻，不必破釜沉舟。”

　　楚朗筠沉默半晌，低声道，“老师教育的是。”

　　“你去吧，老夫等等陈宫陈大人。”

　　楚朗筠知道他二人是老友，便告辞而去，只要暮奕世和暮月白能回来，这京都的角逐，便还有变数。

　　可是，徐文等人并没有等到暮家回京。

　　因为，后宫出事了。

　　柳诗一脸苍白，绝色的脸上，有茫然也有绝望。

　　“这是什么？妹妹，你可要解释清楚。”钟贵妃笑着，扔下一张帕子，那明显是男人的东西，上头有一个暮字。

　　“说！”帝君咬牙切齿道。

　　“陛下，臣妾的马车出圣地时，遇到歹人，是暮侯爷救了臣妾，侯爷一生清白，臣妾从未与侯爷有过不妥，臣妾实在不知道这个帕子是怎么回事！”

　　钟贵妃冷笑道：“妹妹是祀灵，遇到暮侯爷这样的男子，岂不心动？陛下，臣妾想起来，前年的元宵灯会上，暮侯爷在，小暮将军也在，想来小暮将军与妹妹年纪也是相仿，这帕子，不是暮侯爷的，也可能是小暮将军的，当时妹妹说醉了，也不知怎地，消失了好一会呢。”

　　帝君听了这话，猛然触动心事，柳诗生的小公主，确实是这般大，他恨恨道：“朕对你这般好，你却……当真是□□坯子！”

　　从看到那个帕子起，柳诗就知道这是一个局——暮家虽然常年不回京都，但是京都到底还是有傲骨铮铮的人，钟家断然不敢让暮家回来。

　　如果叛国通敌还可以留他们一命回京都，那再加一条私通宠妃呢？

　　柳诗伏地而哭，她孤身一人，甚至活不了多久，可无辜的人，却要因为她而死。

　　钟贵妃又道：“再说，妹妹这副身子，天生容易动情，陛下又要保养，可是苦了妹妹了。”

　　一语刺激了年迈的帝君，他虽贪恋柳诗的容貌与身子，但也知道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法满足祀灵，而不管是暮奕世还是暮月白，可个个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

　　他不禁恼羞成怒，冷笑道：“好啊，好啊。”

　　后宫的消息，总是隐秘的，等楚朗筠知道贵妃身殁的消息时，暮奕世和暮月白，包括几个松月军亲将，在来京都的路上被赐死。

　　这赐死，赐的是大梁帝君的手信，去的是浒雨五万兵马。

　　这是一场屠杀。

　　帝君瞒过了朝堂，引起了轩然大波，年迈的徐文，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楚朗筠含泪收了老师的尸体，又闭目焚香，对着遥远的遂西，拜了三拜。

　　是大梁对不住你们。

　　帝君处死柳贵妃不久，自己也一病不起，那日楚朗筠进宫请安，正准备回府，却看到一个白生纤弱的孩子，躲在宫门外，哭的昏天黑地。

　　“你是谁家的孩子？”他蹲下来问。

　　孩子约莫只有六七岁，生的很好看，和柳贵妃有点儿像。

　　楚朗筠心下明白，“你是柳贵妃的外甥？”

　　孩子不敢点头，但大大的鹿眼里藏不住心事，楚朗筠牵起他的手，慢慢的带着他往前走，淡淡道：“走吧，回去吧，你姨母已经不在了，别来京都了。”

　　有家丁来接过孩子，那孩子坐上马车前，又远远的看了一眼那个明亮的皇宫，很快随马车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