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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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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镜。
砍柴的樵夫抬头看了看日头,那太阳发着冷白色的光,已经没有了什么热气,林子里寂静无声,突然几只乌鸦飞过,叫声凄凉突兀,惊的樵夫出了一身冷汗,这青山落镜原是一片乱葬岗,轻易不常有人来此,虽然草木丰盛,但总觉得鬼气森森,樵夫心里埋怨不该贪心,于是急急的捆了柴,顺着小路,一溜烟下了山去。
参天古林里,落叶簌簌而下,张涣临墨衣玉冠,负手而立,林风他的衣袂上下翻飞,蔓延的夜雾里,一道白衣缓缓而来。
张涣临淡淡开口:“多年不见,王爷风采依旧。”
瑞安王显然是没兴趣与元君虚与委蛇,冷声道:“你关了唐琛七年之久,既如此怕他与我相认,怎肯让他去喜法寺见我?”
张涣临微微笑道:“他长大了,总该出去见见世面,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当个孩子,王爷难道不是这样想的?”
“这话说的,倒像是元君真的在替他筹谋了。”
“王爷不信?”张涣临笑了笑,“王爷真是爱以己度人,不肯相信我是真的疼他。”
“谎话说的多了竟骗了自己么?”沈映舟冷笑一声:“你肯真心待他?”
“想来王爷也觉得咱们之间的仇,是不共戴天的。”张涣临勾了勾嘴角:“可惜啊,造化弄人,唐琛娇气的很,连睡觉都要我陪着,你待如何?”
“若是他知道你才是杀了他那好爹爹的凶手,你待如何?”
一片叶子缓缓落下,碰到了张涣临修长的手指,瞬间化为了齑粉。
“王爷大可上次见面时就和唐琛说出真相。”张涣临盯着沈映舟,平静道:“怎么没说呢?”
“圣地有一种蛊,叫做梦魔。”沈映舟道:“元君对他做了什么,还需要我提醒么?”
“是了。”张涣临一笑,“在他心里,你才是杀了唐雪的那个人。”
“世事变了,张衍昔,当初是你扶持的楚朗筠那又如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在苜蓿山庄隐居多年,楚朗筠对你的忌惮就会少一分么?他巴不得你早点死。”沈映舟道:“唐琛已经十五岁,也到了承爵的时候,若是邹幽硬压,你觉得楚朗筠会不会跟你翻脸?”
张涣临淡道:“与其考虑帝君会不会跟我翻脸,不如打赌唐琛愿不愿意跟你回去。”
“哦?你想怎么赌?”
“你要么自戕于此,要么等着被唐琛杀死,赌注是唐琛的这条小命。”张涣临笑了笑:“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如果你死了,我可以继续帮你养儿子,且心无芥蒂。”
沈映舟目光冰冷:“你也未免太过清高!”
话音一落,漫山哗然,树叶疯狂的簌簌而下,裹挟着强大的内力,向张涣临逼杀而来。
张涣临看着那肃杀的利叶,十二年前,也是一个像这样的紫色的夜,他倒在雨里,浑身都是血,像条狗一样。
闪电轰隆隆的劈开树林,撕裂黑夜,紫色的迷雾中有一个高大的人影。
“救我……”张涣临嘶声力竭的喊道:“救我!”
不想死,不能死,要活下去,沈映舟,只要我活着,就一定会杀了你!
经脉全断了,伤口在雨水里浸泡的发白,他匍匐着向那人爬去。
闪电撕裂了黑夜,他看到那个人影已经离他很近了。
“救我……”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死,多么可笑啊,他怎么会死在这里,死在邹幽人手里。
张涣临虽然趴在烂泥里,但冰冷的雨水将他思绪浇的很清明,他继续向前爬,近到他仰头便可以看到那个被斗笠遮住的半张脸。
端正的下颚,却有些不修边幅,这人怀里抱着一把刀,就这么静静的俯视着他。
张涣临向这个人伸出手,倏地,垂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耳边只能听到哗哗的瀑布声,张涣临躺在床上,动不了,四肢像不是自己的。
床离窗户很近,外头不远处是一泄瀑布,此地娟秀,仿佛世外桃源。
他想,我没有死。
很久之后,戴着斗笠的男人回来了,手上托着一个小瓶子,打开送到他嘴边,声音冷然,“你经脉俱损,以后想必也是个废人了。”
“多谢。”
“我可以救你。”中年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平静到可怕的年轻人,“但有一个条件,你要加入万川。”
庙堂之上端的是九五之尊,可总有一些人,即使隐匿在草莽之中,也能左右着沧海变迁。
张涣临眼神清明深邃,是十五岁人少有的那种冷漠,他没有丝毫犹豫,开口道:“弟子张衍昔,拜见师父。”
五年后的太阶楼,中年男人与年轻人对面静坐下棋。
这年轻人五官朗俊,清冷高贵,浅淡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他不爱笑,也不易怒,仿佛一汪寒潭,盛着让人胆怯的东西。
那是极高的修为和极深的城府才能沉淀下的气质,中年男人静静打量着年轻人,这世上能撼动他的人已寥寥无几,天之骄子纵使身陷桎梏,若非他自己放弃自己,否则旁人还是只能望其项背。
一只鸳鸟遥遥而来,中年人伸出手,鸳鸟稳稳的落了下来。
中年人拆了信,扫了一眼道:“来自京都。”
“遂西大败,没有等来援军,是浒雨山庄截下了兵符。”年轻人缓缓开口。
元君道:“二十万对十七万,原本是必胜的仗,这下只怕京都是要翻天了。”
年轻人垂目,将棋子一颗一颗的收进玉盒里,平静道:“靖德帝对暮家的忌惮已经到达了顶峰,暮家回天乏术,楚玉晟是浒雨山庄的亲外甥,储君之位,已经不是悬而未决了。”
“你想如何?”
“楚朗筠。”张涣临关上玉盒,淡淡道。
元君笑了笑:“为何选他?”
“邹幽如蝎,克里木如虎,暮家一倒,大梁就再也没有可以抵御克里木的骑兵,浒雨就算手里有远东守备军,其实也不算什么,靖德昏庸,民不聊生,而楚朗筠无权无势,他会听话。”张涣临目光微动,“师父,万川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