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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醋王 ...

  •   唐琛是第一次来璎国公府。

      这是栋很庄严肃穆的宅子,一眼便能看出原主人的格局与雅致,宅子不算年轻,因为常年无人居住,看起来寂寥空静,太阳落山后,许多屋子都是黑洞洞的,让唐琛有些不舒服。

      他爱梅花坞的咫尺乾坤,亦爱苜蓿山庄的恢宏大气,唯独不喜这种庄严宏伟却又死气沉沉的房子,这让他想起圣地的神庙,压抑又诡谲,好像随时都能生长出什么来似的。

      唐琛抱着被子站在张涣临门外,里头温暖的烛光终于让他放松了许多。

      “师父?师父你睡了吗?我……把水打翻在被褥上了,我能跟你睡吗?”

      正坐案前的张涣临微微侧目,搁下笔,开了门,唐琛从他抱着的一摞被褥里露出一双弯月似的眼,一脸可爱。

      “进来。”张涣临撂下一句,转身便往屋内走。

      唐琛巴不得一声,忙贴门钻了进来,他见师父的案上搁着翻开了的卷宗,想来师父方才还在看东西呢,他也不理论,急忙忙把自己的被褥搁在床上,脱了鞋,爬过师父的被子,又将自己的被褥托进床里,迅速圈了一个小窝。

      张涣临顺手合上卷宗,回头一看,唐琛已在窸窸窣窣地脱衣裳了。

      张涣临看了他一眼,面向烛灯,问:“熄了?”

      “嗯嗯。”

      张涣临便一抬手,熄了烛灯,他和衣而卧,睡在了外面。

      烛灯熄灭后,周遭都安静下来,点点蝉鸣,反而更添静谧,师父就在身边,这叫唐琛感到很温暖,他白日跑了那么久,也实在是累坏了,此刻一沾床,很快就睡了过去。

      张涣临却并未睡着,因为唐琛很快就展现出他的天赋来,白天看着温和端静的一个人,夜里睡姿却极为豪放,他的脑袋紧紧贴着墙,一条腿穿过被子,直接架在了他师父身上,甚至越演越烈,几乎要横过去。

      张涣临想到他白日里伤了这只脚踝,不知肿消了没,便伸手探了一探。

      唐琛半梦半醒,估计也察觉脚踝还有点痛,伸出另外一只脚轻轻蹭了蹭,突然感觉脚碰到了什么东西,觉得奇怪,便勾了一勾。

      嗯?

      怎么还会动?

      小公子觉得不对劲,啊?这玩意怎么往我裤子里钻?

      “啊!”

      唐琛硬生生给吓醒了,尖叫着一把掀了被子,一边大喊着:“师父!啊啊啊!师父……有……有东西摸我!”

      张涣临被他吵得受不了,“怎么了?”

      “有……有东西摸我!快!快点灯!”

      张涣临拗不过他,下床点了灯,唐琛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他跪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找,吓得眼睛都红了:“真的!真的有东西摸我!”

      “……”

      张涣临失语,但又不好跟他说那东西就是你师父,唐琛却着实被吓得不轻,他哆哆嗦嗦道:“师父,我……我跟你睡一起吧……”

      闹了一会,又重新灭了灯,唐琛远远地离了墙,直往张涣临怀里靠,张涣临好气又好笑,见他着实害怕,便从背后抱着他,轻斥道:“哪有那么多神鬼之说?快睡。”

      “唔唔。”

      唐琛嘴上答应着,小心翼翼地抓住师父的手臂箍紧自己,哆嗦了好一阵子才复又睡着了。

      唐琛身上有淡淡的清荷香,和他素日用的药有关,张涣临抱着他,只觉这单薄的身子总是捂不热,便将他搂紧了些。

      怀中人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因为脑袋埋在被褥里,声音慵懒又软糯,张涣临猛然睁开了眼,他难以抑制地发现,自己竟有了不该有的反应。

      张涣连忙临忙放开了唐琛,黑暗中无人察觉他的脸色难看极了。

      唐琛浑然不觉,只是在梦中觉得突然变冷了,他翻了个身,又找回了那熟悉的怀抱,把自己埋了进去。

      唐琛呼吸很均匀也很弱,像个奶生生的小动物。

      张涣临闭着眼,体会着这难以抑制的情绪。

      唐琛小时候,一直是睡在溪午小筑的,因为怕冷,睡着睡着就爱往他怀里钻,因自己心底并不讨厌这个小孩,便由着他与自己亲昵,直到赵夫子四两拨千斤,直到唐琛如抽条的嫩竹一般,一天天长大时,他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得严重的多。

      张涣临心情复杂,手放在了唐琛腰上。

      弧度盈盈一握,叫人不忍,指腹在他亵衣下的小臂上摩挲着,祀灵玉脂般的触感,十分特殊且叫人难耐。

      张涣临猛地睁开眼,他翻身坐起,几乎有些狼狈地下了床。

      唐琛这一夜睡得是真好,醒来的时候,身边早就没了人,他发了一会呆,然后才开始不情不愿地穿衣服。

      “小公子醒了?”外头候着的李升听见有声响,忙命人端了梳洗之物进来,唐琛便在那铜盆里洗了脸,接过茶漱了口,又含了一枚紫姜,半晌吐了,问:“我师父呢?”

      李升知道二人晚上虽睡在一起,但主子走的时候,小公子恐怕没醒,也没说得上话,忙笑回道:“主子进宫里去了,只怕晌午才回来,公子是头次回京,对家里也不熟,小的带公子四处转转?”

      唐琛并不想转,“他进宫做什么?”

      “想来是与陛下叙叙旧吧,陛下与主子私交颇厚。”

      “我听闻……”唐琛想了一想,小声问:“陛下一直想将宁安公主嫁给我师父?”

      李升笑道:“陛下是有些意思,宁安公主是陛下胞妹,身份尊贵,又对主子仰慕多年……”

      唐琛大惊,“难道师父进宫是为了这事?”

      “这,小的就不知了。”

      唐琛心里没来由的一阵不悦,自己的生辰,师父什么表示也没有,却进宫讨论婚姻大事了?

      越想越生气,唐琛撂下点心,“我去宫门等他!”

      “哎!公子!这外头日头也不小,伤了身子可怎么好?不如等主子回来罢!”

      “无妨,你去把归飞牵来。”

      “公子,公子!”李升跟在他后面,好言劝道:“公子坐马车去吧?要是骑马,在外头被人瞧见了,也不好。”

      “那快去呀!”

      “欸欸!”李升便忙命人准备马车,他放心不下只能跟着小公子上了马车,马车一溜烟地朝宫门跑去。

      “公子可要喝些水?”

      李升抬手擦了擦汗,不住地望向宫门,已等了半个时辰了,这怎么还不出来呢!

      “不喝。”唐琛气鼓鼓地掀起帘子,陡然目光一凛,李升顺着望过去,头皮一麻——好巧不巧,正是公主送主子出来。

      “主子!”

      李升夺命似地跳下了车,跑至张涣临跟前,先向公主请了安,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小公子一定要来接主子回家呢...…”

      张涣临闻言心道不好,忙辞过公主,大步而来,还未至车前,便见唐琛从窗户里探出半张脸,微微笑道:“我来接师父。”

      张涣临忙笑,“这天还热着,怎么就出来了?”

      唐琛放下帘子,靠了回去,传出一句,“公主真是好客,特意送师父出门呢。”

      张涣临旋即上了车,见小祀灵正襟端坐,目不斜视,不由笑道,“今日怎么想来接师父回家?”

      “顺路罢了,不过我见师父与公主相谈甚欢,倒是有些惊讶。”唐琛仰头望向张涣散,“难道,我竟要多一个师娘不成?”

      话音未落,却听张涣临道:“师父若有妻,你怎么想?”

      唐琛忙道:“你若有妻,我便回临安了!”

      “为何?”

      “师父若娶妻,便不是我一个人的师父了。”

      张涣临笑道:“怎么不是?师父若娶妻,也只是她的夫君,又不是她的师父。”

      唐琛听了这话,只觉得胸口发闷,忙道:“正是呢!师父也是快三十岁的人了,也是该娶妻生子了,倒是一件很好的事呢。”

      张涣临忍不住笑,朝李升道:“今日这是怎么了?你给他吃了生姜么?怎么这么辣?”

      李升忙笑道:“想来,是早上那片紫姜的劲儿还在呢!”

      张涣临再回头,就见一滴泪顺着唐琛的眼角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张涣临心中不免一慌,忙将人拉怀里,“师父哄你的,你怎么当真了?”

      “你走开。”唐琛擦了擦眼泪,闷声道:“走开!”

      “这也值得生气?”张涣临揉着唐琛,低声笑道:“气性这么大,师父给你赔罪,可好不好?”

      唐琛推着张涣临,冷笑道:“我才不为这个生气,我是为别的!”

      “你为什么生气?你说,师父听着。”张涣临低头替他擦着泪,“不哭了,不哭了。”

      “前儿我生辰,昨夜也没见师父提,今儿一早倒是来了宫里,看什么帝君、公主!”

      唐琛说着便哭,“我知道你根本是不在意我的了……”

      张涣临忍不住叹道:“你可真是磨煞人了,你的生辰礼就在路上,只是师父得的晚了些罢了,哪里敢不在意你?”

      “……什么东西?”

      唐琛两眼盈着春水,小猫儿似的看着自己,张涣临心中一悸,到底忍住了想要亲昵他的动作,只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唐琛擦了擦泪,慢慢也就止住了,张涣临便笑问:“脚腕已无碍了么?”

      “嗯。”唐琛点点头。

      “师父要在国公府待一阵子,你也在京都待着,好吗?”

      “嗯。”唐琛道:“我还约了一位朋友跑马呢。”

      “什么朋友?”

      “一个商人。”唐琛道:“是做布匹生意的,他有一匹好马,我跟他约下了,要归飞和它比试一场呢!”

      “小琛。”张涣临有些不悦,“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

      “可我觉得暮先生说得不错,他说我虽是祀灵,但也不能故步自封,我这样长久的不见外人,那和在圣地也差不了多少。”

      “暮先生?”张涣临蹙眉道:“他还知你是祀灵?”

      “暮先生说早年还认识爹爹,也听说过师父,他不是坏人。”

      张涣临冷冷道:“不许和他来往!”

      “为什么?”唐琛奇怪道:“他是我的朋友!”

      “什么朋友!旁人不过片面之词,你就信了?”

      唐琛听了,怔怔道:“师父连人家面都没见过,怎就知人家是坏人!再说,他还替我解过围呢!”

      张涣临拉下脸,“我说,不许同他来往!”

      “你凭什么这样生气!你没见过,为什么就这样猜忌人家!”唐琛也生气了,“你来见旁人就使得,我怎么就不行!”

      “胡说什么!”张涣临愠怒,“唐琛,我警告你,我是你师父,谁跟你你呀我的!”

      “我答应了人家要和他跑马的,这是要我失信于人!”唐琛这回是真气哭了,“我不要你管!”

      张涣临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拎过唐琛,“你若是敢出门同他跑什么马,我便打断你的腿!”

      “你打你打!”唐琛哭起来,“你现在就打死我!”

      “你!”

      “哎呀这是……”李升听得车内闹得不可开交,连忙在外头劝道:“小公子别犟啊,主子这是为了公子好啊,你说,现在世上坏人那么多,还是得留个心眼不是?”

      “他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唐琛,你再胡说八道,就滚下去!”

      “滚就滚!”唐琛哭道:“停车!我要下车!”

      马车夫听了,连忙驻马,又听里头主子冷喝一声:“停什么停!”

      马车夫又忙赶路,张涣临目光落下来,看着唐琛缩在一角,啼哭气凑,面红脑胀,到底于心不忍,“你只要不同他出去,师父答应你,让长忆带着你出去逛,可好不好?”

      “我不去了!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呆在家里,呆一辈子!”

      “……”

      到了国公府,马车一停,唐琛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似的,一掀帘子就跳下了车,跑得比兔子还快。

      “哎哟,小公子啊!”李升追在后面连声地喊,“你也跑慢点儿啊!”

      唐琛把自己藏在屋内,这一气,气得他肚子都疼了,他午饭也不曾吃,这也罢了,反正也不饿,可师父竟也不来喊他!

      唐琛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越想哭。

      “小琛,开门——”

      唐琛把自己埋进被褥里,装作听不见。

      “开门,师父来给你赔不是。”张涣临站在门口耐心哄道:“师父答应你,让你去和你那朋友跑马,好吗?别生师父的气了。”

      “别生气了,都是师父的错……”

      “吱呀——”

      门一开,张涣临就看到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快步往里屋走去。

      他轻轻笑了一笑,反手关上门。

      “别气了。”张涣临跟过去,见唐琛趴在床上背对着他,便笑道:“你瞧瞧,师父给你带了什么?”

      见小祀灵依旧不搭理他,张涣临含笑道:“是小琛的生辰礼呢。”

      唐琛听了心想,我倒要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板着脸爬起来,见师父手里托着一个锦盒,示意他打开。

      唐琛便就着师父的手打开了,里头竟是一小枝拇指来长的血红的枯枝。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震惊地望着师父。

      “吃了吧。”张涣临温柔一笑。

      “从……从哪里得到的……”唐琛声音微微有一些发抖。

      “五十年前的一个老巫祝留下来的,他的后人如今在圣地被排挤,师父许了他们一些好处。”

      唐琛听着,鼻子一酸。

      “别哭。”张涣临轻轻给唐琛擦着眼泪,轻声道:“师父只希望小琛能平安活着。”

      “师父……”唐琛扑到张涣临怀里,大哭起来,“我错了,师父,我不该跟师父犟的……”

      “傻气——”张涣临抚着唐琛的脑袋,“吃了它,看看如何?”

      唐琛答应着,将火炎芝塞进嘴里,张涣临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吃下,问:“有什么感觉吗?”

      “有一点点热,师父摸摸。”

      唐琛把手放在了师父手背上,果然渐渐地有了一些温烫。

      张涣临反手握住这只手,捏了一捏,柔声道:“你和那个暮先生,约了什么时候跑马。”

      唐琛心里咯噔了一下,嗫嚅道:“我……我不去了。”

      “想去便去吧,是师父关心则乱,你确实也长大了,不该再这么束着你了,但这次师父陪你去,好不好?”

      “真的吗?”

      “你不是说,那人还认识师父么?”张涣临微微一笑。

      “我和他约了十八日在东清河边见的,师父来的话就更好了!”唐琛欢喜道。

      “那好。”张涣临俯身道:“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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