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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密云 ...

  •   “唐琛小友?唐琛小友在吗?”

      唐琛正在钻研那块百里给他的兽皮,闻言应了一声,起身开门,看见来人是谁时不免微微一怔。

      “散人前辈?”

      三湘散人也回了一礼,慈爱道, “老夫身患旧疾,常年咳嗽,冒昧前来客栈,想请小友帮忙看看。”

      唐琛藏了眼底的情绪,让道: “前辈请进。”

      三湘散人也当做不察,亦步亦趋地跟着唐琛进了屋,唐琛提着茶壶倒茶,知道三湘散人在看自己,也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上次在秦家,秦宗主说小友是苜蓿山庄的小公子。”三湘咳嗽了几声,“老夫有一友人,与梅花坞有些渊源……”

      “您说的友人,是沈映舟。”唐琛平静道。

      三湘散人倒是没有料到唐琛如此直接,一时愣住,不免有些尬色,忙道:“……王爷他心底其实颇惦记小友。”

      “那倒是多谢他了。”唐琛笑了笑,将针从布兜里抽出来,“前辈云游四海,想来京都是有好景致能让前辈驻留了。”

      “老夫正要去喜法寺,承蒙秦宗主待见,去坐了一天的客,正巧遇得百里圣手与小友,可是意外之喜了。”

      三湘散人有些感慨:“自从王妃带着小友离开邹幽,王爷心里苦闷,便做了喜法寺的俗家弟子,如今勿悲大师病重,他也正往喜法寺去呢。”

      唐琛点了点头,替三湘散人扎上,而后退至一边,不言不语。

      三湘散人叹了口气,“王爷是小友生父,小友怎能如此狠心呢。”

      “狠心……”唐琛靠在案边,抱着胳膊道:“我怎么狠心了?这些年,他有来看过我一眼吗?”

      “小友,王爷不来找你,是因为……”

      “是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情,他不敢面对我!”

      唐琛打断三湘散人,上前拔针,他按下情绪勉强道:“前辈咳嗽是顽疾,可按着方子煎药吃,春秋时刻更要注意休息。”

      说着伏案写了一张方子,递了过去。

      “多谢唐琛小友了。”

      三湘起身,酝酿良久又劝道:“眼下王爷与小友既然都在京都,小友若是能愿意与王爷见一见,把当年的事问问清楚,不也很好吗?”

      唐琛低了头,半日道:“好啊。”

      三湘散人听了自然欢喜,忙道:“如此,老夫便与小友约下,三日后,来会小友同去喜法寺如何?”

      唐琛微微一笑,“有劳前辈了。”

      “哪里的事。”三湘笑道:“若你父子肯冰释前嫌,倒是老夫的一件功德,老夫也不打搅小友了,三日后自来会你。”

      唐琛点点头,心事重重地送走三湘,他便收拾了医箱,往秦府走去。

      秦丹十分热情,早早地迎接了过来,笑道:“主人一早有事出门了,怕是午饭才回,请小医师在花园等待。”

      唐琛便随着秦丹进去,他喝过一盅茶,又左右无事,见轩窗外一只白鹤姿态优美,便倚栏赏玩。

      “唐公子,久等了。”正百无聊赖之际,忽然一道浑厚沉稳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是秦流镜回来了。

      唐琛回身回了礼,他对秦流镜印象不错,便微笑道:“秦宗主叫我名字就好。”

      “也好,也亲近些。”秦流镜一边笑,一边示意他往内厅走。

      秦府园林倒是与外头那明灿灿的黄不同,格外的巧夺天工,更有很多奇树怪石名鸟珍花,其中数盆海棠,色彩繁多,煞是可爱,唐琛见了十分喜欢,便驻足观赏起来。

      秦流镜见唐琛喜欢,便笑道:“这些海棠是前段时间宫里培育的新品种,我叫人送几盆去国公府上,如何?”

      “不必劳动了。”唐琛忙道:“我也不在国公府住。”

      “这花儿娇贵,得日夜小心侍弄,若国公府无人在家,倒也糟蹋。”秦流镜笑道:“你既住在客栈,不如搬来这里,也不至于让花柳无颜呐。”

      唐琛喜爱这些花儿,当下虽有些心动,想了想还是坦白道:“我想着,这次出门不要人照料,也是这么跟管家说的,再说,我若搬进来,我师父也未必开心,还是不了。”

      秦流镜哈哈大笑,“那就依你罢。”

      二人便继续向前赏玩,一路丹桂飘香,十分沁人,秦流镜笑道:“这园子虽大,到底无甚韵味,以前你父亲在京都的宅子,那才叫一个美,秋日丹桂,冬日红梅,层层叠叠,移步易景,难为他怎么想的。”

      “我父亲的宅子?”

      “那宅子后来被他卖了,你爹也是个奇人,放着好好的京官儿不做,非要自请去圣地——那一个夏日,我正在院里纳凉,突然有个人翻了进来,以为是刺客,哪里料到是你爹!”

      “我爹?”唐琛奇道:“我爹为何翻墙进来?”

      “你爹见我愣在那里,只抱了抱拳,对我说他眼下便要去圣地,我这才看清他已穿了一件利落的衣裳,忙就问他,怎么突然这样急,应当好好道别才是。”

      “圣地?”唐琛听了若有所思,他突然联想起一些模糊的旧闻。

      “京都穷奢极欲惯了,对祀灵自然动了十二分的心思,那次动乱……”秦流镜看着唐琛,问道:“可有人跟你说过?”

      唐琛摇了摇头,他一向只是知圣地与京都关系十分恶劣,却并不知那场动乱到底为何,爹爹没讲过,师父也没讲过,他曾问过姬风,姬风也只是推脱。

      “我不知道,从未有人跟我提过,宗主可以跟我说说吗?”

      秦流镜叹了口气道:“他们不让你知道,是怕你难受,那是一年冬天,京都陇翠街闹出了一场人命案,死者是个年轻女子,十分貌美。”

      唐琛皱了皱眉,果听秦流镜道:“她是个祀灵。”

      “那祀灵死得凄惨,被人扔在了一间废了多年无人住的屋子里,是一只野狗叼了半只人手在啃,众人才发现,发现时已死了有三天左右吧,衣裳都没有,身上到处都是虐痕,腹部却已隆起,是已怀了三个月的胎儿。”秦流镜观察着唐琛的脸色,见他还不明白,只得道:“那祀灵是被男人玩弄致死的。”

      唐琛背部一凉,忙道:“可她的丈夫为何……”

      “她没有丈夫,这祀灵是被人故意弄怀了孕,只因京都当时盛传,有孕的祀灵更加妩媚温柔罢了,那祀灵死前,想必是被数名男子作贱,死在了床上,此案一出,京都本想按下,却不知怎地传到了圣地,巫祝盛怒,派了人来京都,你待如何?”

      “如何?”唐琛忍住心里的恶心问着。

      “京都最负盛名的烟柳之地陇翠街里,寻出了四五个祀灵,这些祀灵不名册上,藏起来只供权贵玩乐,这些祀灵,年纪很小,不谙世事,大多是被拐来的,发现时,有些病得奄奄一息,有些已经被折磨疯了,身上没一处能看的地方,并且……皆身怀有孕。”

      唐琛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红着眼睛,蹲在花边干呕着。

      秦流镜忙去扶,“怪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近侍呢?”唐琛含泪道:她们的近侍呢?”

      秦流镜淡淡一笑,“买祀灵一夜,需一千金,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些祀灵,正是被自己的近侍给卖进了陇翠街。”

      唐琛猝然睁大了眼睛。

      “这案子发生在京都,由大理寺主审,但所犯之人都是权贵,也无法动他们,至此,圣地与京都可算是真的水火不容,甚至隐隐有起兵造反之势,你爹这才自请去京都。”

      “怪不得……”唐琛红了眼睛:“怪不得当初帝君一定要把我送去圣地。”

      秦流镜不无深意地笑了一笑,“男祀灵极为难得,帝君刚刚登基,不会错过一个缓和圣地关系的绝好机会,你虽是邹幽瑞安王的儿子,但毕竟人在大梁,他想控制你太过简单,哪里想到,半路杀出个你师父。”

      “可我师父不过是他的臣子,不,我师父甚至并不是他的臣子,他怎么就依呢?”

      秦流镜低头看了看这张白皙的小脸,那双鹿眼怔怔的自下而上望着自己,雾气朦胧的,眼尾红得可怜。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许是你师父名声太大,帝君忌讳呢。”

      唐琛低下头,他知道秦流镜在敷衍自己,但秦流镜的这个故事却让他心底升起一阵恐惧来——他在苜蓿山庄是小公子,在姬风面前,也是说一不二的主子,他一向被人捧在手心里,尽管知道有些人对祀灵不怀好心,但从没想过会这样肆无忌惮。

      更何况,那些被蹂躏的祀灵让唐琛觉得自己也受到了羞辱,于是抬眼看向秦流镜的时候,眼里情绪并不好。

      秦流镜忙道:“唐琛,你别生气……”

      “我讨厌京都!”

      “京都虽讨厌,也有它的好处。”秦流镜和气道:“这里多得是风花雪月,乃世上最奢靡之地,知己知彼不好么?”

      唐琛抬起袖子擦去眼角的泪,“秦宗主真是个商人。”

      秦流镜笑道:“我倒不知你是在夸我还是损我了,起来吧,走了许久也累了,去亭子里歇一歇,顺便给我把把脉?”

      唐琛便起身,跟着秦流镜进了亭子,此处地高,往下清泉涓涓,微风细细,忽然临风传来一阵歌声,令人心情舒展起来,方才的不快暂且压下,唐琛便问,“这声音是?”

      “是我养的一班戏子在吹演,可要叫来听听?”

      “不必了。”唐琛眼下十分厌恶达官贵人的脾性,“我替宗主把脉。”

      秦流镜笑笑,也不说什么,半晌问道:“可还好?我自己觉得很好,这几日梦魇已大大少了。”

      “已好得差不多了。”唐琛道:“过阵子就可痊愈。”

      秦流镜点点头,却见秦丹寻了过来,便问他何事。

      秦丹忙道:“官衙来了。”

      “又是什么名目?”

      “说是近日新入了一批新式长枪,来请宗主拨三千两银子。”

      “知道了,你拿了对牌去取,就说晚点银子自会送到衙门上。”

      “是。”秦丹答应着忙下去了。

      唐琛却很奇怪道,“宗主也管衙门的生意?”

      “捐输罢了。”秦流镜笑道:“帝君看我,可不就跟看钱袋子似的?”

      秦流镜的财富有多少,无人知道,他掌着整个江南的缎造坊,茶叶,瓷器,生意遍布天下,然而这些已富贵极顶的东西,还不过是明面上的,与他火石贩卖的生意一比,并不值一提。

      火石乃战争必需,上等火石,又多产自邹幽,这些年,秦流镜光是倒卖火石给克里木,就赚了无数的银子。

      唐琛对银子的概念,仅限于每年冬至回家,胡叔给他看的账目本子,他知道梅花坞的产业,一年下来大约是一千多两银子,尽管如此,胡叔每年还都欢喜地告诉他说,这些年已攒下了不少家业,咱家小公子也是有些钱财傍身的,就算咱们白吃白喝他苜蓿山庄七八年,也不是付不起。

      可到了京都,唐琛才发现,原来秦流镜光治个梦魇,几乎就花了梅花坞一年的进项。

      唐琛不由问了个一直很费解的问题:“宗主,你知道自己有多少钱吗?”

      秦流镜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他思索了一会儿,笑道:“还真不知道。”

      “……”唐琛心道,我才不信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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