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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首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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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城门口,一位穿着体面的管家带着两个小厮坐在马车的阴凉下望眼欲穿地等了一天,那马车灯笼上题着“缨”字,显然是缨国公府的人。
“李叔,不是我说,咱们手里又没个画像,这城门口来来往往这些人,到底哪个才是小公子啊?”
李升把手搭在额前,一眼不错地盯着进出城门的人,“长忆先生信中说,不必担心不认得,只要咱们见了,就定知道是他。”
“啊?”小厮错愕道:“这都行?”
眼瞅着这日头逐渐落下去,李升焦急起来,“若是按信里所言,公子也该到了!怎还不见人呢?可别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他正忧心忡忡,忽见城门口有些骚动,三人对视了一眼,心下一动,忙一骨碌爬起来往人群处跑。
只见一个少年牵着一匹枣红骏马向城门走来,穿一身藏蓝短袍,蹬着双黑锦靴,高束着马尾,身姿修挺,肤色白皙,漂亮得就像是画里走出来似的!
这少年微抬头,目光越过这些震惊痴缠的路人看向城门牌匾,念了一声“京都”,念完,自己微微一笑,人群里立刻传来一阵抽气声。
“咚——”的一声,唐琛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位大叔流着鼻血倒在了地上。
他愣了一愣,想笑又忙忍住,促狭中又有些懵懂,好似个刚出山的小狐狸。
李升反应过来,“哎呦”了一声,喜地一拍手,“快!快!那是小公子!”
“小公子啊!”李升跑着迎上去,满脸都是笑,“小人李升,是来这儿接小公子的!”
唐琛回过头来,看了李升一会儿,笑道:“李叔好,我知道你。”
“哎!”李升笑着忙接过缰绳,“小公子一路骑马累了吧?咱们先进城,马车已经在里头侯着了!回家去换了衣裳,好好休息休息才是!”说着便套了笼头就要上前引路。
岂料唐琛含笑道:“我不住府里。”
“啊?”
“我住客栈。”唐琛道:“相逢客栈。”
李升心想,长忆先生所言果然不错,这放出来的家猫儿,果然看什么都稀奇。
长忆既然打过招呼,自己暗中也都料理好了,李升便笑道:“既这么着,小人这就送小公子去客栈!”
“我自己去,李叔只消告诉我怎样走便好。”
李升见唐琛坚持,也不勉强,便笑着细细与他说了,又奉上一个锦绣荷包,道:“这里头是二十两银子,公子喜欢什么吃的玩的就瞧个新鲜,明日一早,我再送一百两放在客栈掌柜那,又安全又便宜,如何?”
“很好,多谢费心。”唐琛赞同地点了点头,他翻身上马,“李叔就回去吧。”
“欸!”李升带着人眼望着唐琛消失在拐弯处,这才自上了马车回府。
却说唐琛一路问人找到相逢客栈,远远就瞧见百里正站在客栈外等他,他忙跳下马,鞠了一躬,笑道:“见过前辈!前辈近来可好?”
百里如弦摸了摸长须,笑道:“多谢小友惦记,老夫还算康健。小友一路风尘,可暂作歇息,老夫今晚还要赴秦宗主之约,明日与小友商榷积骨一事如何?”
“秦宗主?”唐琛奇道:“这人请前辈来此,难道是生了什么重病?”
“也不是什么重病,是梦魇之症,只不过他是首富又花的起诊金,老夫可不就来了?没人和钱过不去嘛。”
“给了你多少诊金?”
老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百两?”
“一百金。”
“……”唐琛不禁起了好奇,“左右我也无事,不如前辈也带我去看看?”
百里如弦点了点唐琛的脑袋,“你这小子,也罢,今日就考考你,跟我来吧!”
小厮牵来匹马,百里上了马,与唐琛道:“秦流镜到处都有产业,费神劳心,可见太过有钱,也不是什么好事。”
唐琛点头道:“秦宗主生意便布天下,光是江南的锻造坊,一年的流水都是万金,他又未曾娶妻,又没有同胞兄弟,在外头管着生意的,大多是门客家仆,人为利往,自然不可不防。”
“小友倒是很清楚嘛哈哈哈。”
唐琛一笑,“是我师父懂得多。”
百里啧啧嘴,“多大的人了,三句不离你师父。”
唐琛蓦地有些脸红,别过头不讲话,好在路程不远,拐过了一条巷子,干净的阔石板路上,矗立着一所豪气的大宅子,两头大金狮子霸气的坐在门口,百里如弦道:“瞧见了?首富就是如此!”
唐琛跟着百里如弦下马,门口的胖子满脸堆笑迎了上来,人还未到,声音先传:“哎呀呀!宗主特意吩咐了马车,老前辈怎么不坐马车来?这不是折煞小人了!”
这胖子灵活得紧,见百里如弦身边还跟着个半大的少年人,又道:“哎呀!这位定是前辈的高徒了!”
胖子秦丹伸手要来握,走近一看,愣了半晌。
这徒弟……这……这模样也太绝了吧?
秦丹原本远远瞧着,看不清脸,只见是个高束马尾一身紧袍的少年人,料想是百里的高徒,正要寒暄一番以便在老前辈那混个好印象,眼下看了这副相貌,这手伸也不是,不伸也不是。
眼下已是傍晚,落日余晖,烧得半边天都红了,这少年人站在门前,披着金色的光,一身藏蓝,年纪很轻,眉目缱绻,容貌绝佳,看着虽有些病气,气质却出奇得沉静温柔。
绝代佳人!绝代佳人!秦丹满脑子都是这个词。
唐琛知道百里如弦要端着他圣手的架子,便开口道:“不劳费心,还请管家带路。”
这声音清朗柔和,听在耳朵里真如仙乐。
秦丹这才回过神来,到底没敢伸手唐突了美人,忙笑道:“请!请!主人已经设宴,二位请随我来。”
二人跟着秦丹进了秦家大门,满目乌木雕刻,不由得相视一愣。
“一百金少了。”唐琛淡淡道。
“不错。”
“按天算吧。”
“小友说得有理。”
秦流镜这宅子,堂皇富丽得晃人眼睛,好似恨不得把天下的金玉都用上似的,唐琛小声道:“前辈,他就不怕有人悄悄地从墙上抠下来一块宝石带出去?”
百里目光从那面缀满了各色宝石的墙上游离开去,幽幽道:“想必这些宝石在他眼里与卵石无甚区别吧。”
二人面不改色,跟着秦丹穿廊而过,终于在一处玉楼金阁般的屋前停了下来。
“主人正在里头,两位请。”
百里昂首挺胸而入,唐琛微微落后了半步,只见主人正坐首位,一见人来,忙起身行礼相迎,满面春风地道:“前辈肯来,真是晚辈的福气,请坐,这位小……师父也快快请坐!”
虽说这屋子里的摆设审美实在夸张得过分,但见了真人,才发现此人竟非大肚便便之流,反倒长着一张非常儒雅的脸,身材也很挺拔风度,这让唐琛一时很难把眼前的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与传闻中那个首富秦流镜联系起来。
唐琛便坐在百里如弦的下手,对面也坐了两人,秦流镜含笑一一介绍:“这位是京都知府陆闻之,这位是三湘散人。”
京都知府对唐琛来说倒是可有可无,他看了这三湘散人一眼,此人仙风道骨,一派和煦,正朝他和蔼的笑着。
唐琛未报笑意,他垂下眼睑,盯着眼前佳肴发呆。
问诊席间不谈病,是百里如弦的规矩,秦流镜自然做了功课,他不停叫人布菜,捡些逸闻趣事说着。
这人生意做得大,极善聊天,只是唐琛心里有事,懒怠说话,百里如弦更是装成个高岭之花,所以基本上都是秦流镜在说,他们在听。
“这位小师父看着年少,倒已经是圣手的左膀右臂,假以时日,可见又是一位圣手了!”秦流镜见无法塞话给百里如弦,只好从唐琛下手,这少年模样生得美丽,也很难让人不注意。
“不敢当,在下只是先生的内侍。”
秦流镜笑起来,他道:“小师傅穿的剑客服,有些眼熟,我方才想了很久,才想起这应当是苜蓿山庄的弟子服。”
唐琛余光里,那三湘散人果然看了自己一眼。
他只得道:“宗主过目不忘,在下确实是苜蓿山庄的弟子。”
“怪不得昨日烛花爆了又爆,今日不仅冥镜的圣手在此,居然还请到了苜蓿山庄的弟子!区区敬你一杯。”秦流镜笑着举杯饮尽,又道:“苜蓿山庄的张先生,是个谪仙啊!区区一直想见他一面,可他是隐士,我是商贾,身份悬殊,实在是遗憾!”
“我家先生早已归隐,并非有意拂了宗主面子,还请秦宗主海涵。”
“还未请教小师父大名。”
“宗主叫我唐琛就好。”
“你是……”秦流镜有些微怔:“你姓唐?”
“宗主认识我?”
秦流镜放下酒杯,深深打量了唐琛几眼才道,“我曾在临安做过生意,与唐大人相熟,唐大人出事时,我人正好在邹幽,消息传到时,已过了不少时日,后来,我也曾去过梅花坞,却听管家说,小公子已被张先生接走,实在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故人之子,真是意外之喜了。”
百里如弦半天没开过口,此时却打断道:“时候不早,还要与宗主瞧病,依老夫看,这席就撤了?”
秦流镜受梦魇之烦已久,一听此语,忙按下刚才的话头,笑道:“前辈说得有理!快就撤席,换好茶来!”
一时撤了席,茶毕,百里便为秦流镜把脉,自己诊了一回,转头对唐琛道:“你来看看,可有什么想法?”
唐琛恭敬上前,手指虚虚搭在秦流镜腕上,半晌正色道:“宗主夙兴夜寐,劳思过度,在下这里有一瓶白鹇露,正可解此困扰,再辅以冥香针灸,半月即可缓解。但万物有渊,梦魇虽为幻境却是生于现实,药虽可缓其症,却不可究其源,还请宗主海涵。”
百里如弦听了,点头道:“白鹇露并不是药,而是一种香,清幽凝神,又助睡眠,都说是药三分毒,白鹇露自然比药好。唐琛说得在理,宗主全可放心,既他心里有数,针灸一事,便由他来替宗主施针,老夫不日便回去了。”
秦流镜点头笑道:“那就麻烦唐琛了,对了,你之前来过京都吗?”
见唐琛摇了摇头,秦流镜便笑对百里如弦道:“前辈既然把爱徒留在我这里,我自然要好好招待,京都有几家好馆子,景致也有几处好的,来了一趟不去可惜,若是唐琛愿意玩,我可随时作陪。”
唐琛听了,眼底微微一亮。
百里如弦知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正如那放出笼子的鸟,巴不得要看看外头,便道:“既然如此,就麻烦秦宗主了。”
秦流镜笑道,“怎么会,故人之子,照应也是应该的。”
唐琛敛衽道过谢,便跟着百里如弦退了出来,老头方才狠狠夸了白鹇露一番,带着他又敲了秦流镜一笔金叶子。
此时还未到寝时,唐琛颠着一荷包金叶子,笑道:“走,我请前辈吃酒去!”
“走!”
二人进了一家酒肆,唐琛点了些下酒菜,拿了几瓶烧刀子,又挑了一瓶桃花酿,百里如弦皱眉道:“唐琛小友,你这桃花酿不够劲儿啊!”
“我可陪不了烧刀子,您多担待吧。”
他起身为百里如弦斟了满满一碗,又给自己斟了一杯桃花酿。
百里如弦喝了口酒,满足地“啧”了一声,闭眼陶醉道:“积骨的毒,解得如何了?”
“不好,师父未带我见过那个病人,我只知他中了此毒,却不知已到了何种程度,给他的药,不过是对症而已。”
百里如弦眯着眼靠在椅子上,晃着碗幽幽道:“万物有品,积骨难得,在毒药里那也是上品,确实不是那么好解的哦。”
唐琛点点头,问道:“那个东西,前辈带来了吗。”
百里如弦在怀里掏了半天,扔给他一个小锦囊。
“干货,好使。”
唐琛打开锦囊,里头有一块泛黄的兽皮,兽皮虽残,但他粗粗一扫,便知这是积骨的药方——积骨无解药,但只要知道是如何炼成,解药自然能慢慢摸索出来。
唐琛喜道:“前辈怎么弄到的?”
“挖了圣地老巫祝的坟,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
唐琛默默收好锦囊,细细地擦了擦手,才道:“你要的赤皮风,我给你弄出来了。”
说着递给老头一个木瓶,赤皮风治嗅觉,百里如弦已经几乎闻不到味道了。
老头哈哈一笑,道:“唐琛小友辛苦了,你自己的身子可还好?”
“就这样吧,习惯了。”
百里如弦示意他伸出手,替他把了脉,“阴寒还是如此,千花梨还是不能断的,你放心,你师父这堵墙在这,圣地那边不敢找你,只是要谨记千万别破了身啊!”
唐琛前面还听得认真,后面就脸红了,忙抽回手,“越说越离谱!”
“你身上流着你娘的血,那咒自然就带了下来,你自己要守身如玉,不然以后有你好受的!”
京都本就干燥,唐琛被老头说得越发躁,红着脸不再理他,老头哈哈大笑起来,“秦流镜这病没什么,我明儿就回去了,你代我在这里吧。”
“我得写封信回去,不然师父要生气的。”
“也好。”百里人菜瘾大,自斟自饮不多时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唐琛有些烦闷,他晃到酒馆后院,见一轮皎月早已经高高挂在了天上,冷风将他的头吹得有些疼,一想到今日三湘散人总是有意无意与他攀谈,就心里有些郁闷。
师父说得没错,他不可能一辈子都藏在苜蓿山庄,总有一天他会面临沈映舟的。
唐琛踢了一颗石子,转身回屋,见百里还未醒,也抗不走他,便留了钱,让店家帮忙照看。
浸着一身月色,唐琛回了客栈,端坐在烛台下写了封信。
“师父,见字如面,我于十三日到京都,已见过百里前辈,其间随前辈去秦家,秦宗主为梦魇所困,一时难愈,前辈临时有事要回冥镜,邀我留下代诊,最迟半月而归,回去领罚。”
溪午小筑里,张涣临修长的手折起薄信,又展开另外一封小信,却只有四个字:三湘散人。
月色之下,男人的脸在烛火里半明半暗,这四字小信在火上吐血信子,慢慢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