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29、滨海

　　城门已闭，派了不少衙役守着，进不来的人都围在墙外吵闹，有些老人就躺在城门底下，一动不动，露出来的胳膊与大腿，已经乌紫恐怖，不知是病了还是已经死了。

　　婴儿大哭大闹，母亲掏出干瘪的乳｜房塞进孩子嘴里也哄不好，大人小孩都在哭，可谓哀鸿遍野。

　　唐琛紧锁眉头，一言不发。

　　“回去吧。”张涣临出声提醒。

　　唐琛转过头小跑着下了城墙，他蹲在城门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张涣临跟过去，轻轻抚着唐琛的背，柔声道：“没事了，回去吧。”

　　“我……我能做什么帮帮他们？”

　　“你想做什么，师父都支持你。”

　　唐琛红了眼睛，他慢慢直起身子随着师父往回走，远远见梅花坞的馒头摊子已支了起来，摊前围了一堆人，他心里正好受了一些，却听到胡叔怒骂道：“你个死吃白食的！这是给难民的，你们也要领！”

　　唐琛与师父对视了一眼，忙要上前，却被师父拉住，“别急，先看。”

　　“哎呦！不就吃你个馒头嘛！这么大火气！唐公子做好事，你这老头子倒是拦在中间作梗，也不怕折了寿你家公子的寿！”

　　张涣临目光暗了一暗。

　　“你！”胡管家气得无可不可，“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大姐。”那无赖转头跟一位难民道：“我，你看看，缺了一根手指头，没活儿干，饿得了不得，吃他一个馒头都不成，他们呐，不过是表面上做好事，我看哪也未必好心救你们！”

　　“就是！”另一个无赖道：“这摊子能开几天？我打赌，明儿就撤了！”

　　“说是救命的馒头，救谁不是救啊？合着这些外来流民就能吃，我们就吃不得啊？还看人下菜，好名声全被你家赚了！我呸！”

　　“这……”那大姐踌躇起来，也不知该不该搭话。

　　张涣临道：“这些领馒头的人鱼龙混杂，光管家一人可分不了。”

　　唐琛气得脸色发青，半晌道：“都说我无情无感，今儿可就得让人见识见识了！“

　　说罢，他便冷着脸走到了案前，正在哄闹的人群，见这么一位面容秀美，神仙似的公子站在案前，一时都安静了下去。

　　众人还未从这神仙的美貌中回过神来，只见这神仙抬起手，将案上几篓大筐子逐一推倒，任由雪白馒头滚了一地。

　　惊呼声四起，无赖、难民、包括胡管家在内，都傻了眼。

　　临安已下了不少天的春雪，此处人多，雪化成了水，渗进泥里，便成了烂泥，如今这一个个雪白馒头落在雪泥地里，腌臜了，这……这还如何吃得？

　　不少人面露难色。

　　那无赖见状，更是阴阳怪气，“哟，梅花坞赈灾，说得那叫一个好听！唐公子，你不愿意给人吃就罢了，何必要作践人呢！”

　　“就是啊！不愿意给我们吃就罢了，这馒头都腌臜成这样了！总不能还叫我们吃吧！”难民也有些愤愤。

　　“有钱人了不起啊！”

　　“生得一副好人模样，没想到这样下作！”

　　“哎，哎……”一个女人忙拉着自己的丈夫，焦急道：“孩子还饿着呢！”

　　张涣临眼里，少年端静而立，连眉头都没未皱一下。

　　等众人闹够了，渐次消停下来，唐琛才淡淡开口，“诸位既是逃难，缺衣少食的，就别跟着这些本地痞子起哄了，我奉劝你们也把菩萨心肠收一收。”说着一笑，慢悠悠道：“我想，就是这馒头掉进了泥里，也总比县衙的稀粥好，是不是？”

　　胡叔本来还惋惜这些馒头，听了这番话，明白了过来。

　　那些无赖之徒，虽说坑蒙拐骗，到底是有吃有喝的，再怎么也不会吃沾了泥的馒头，而难民就不一样了，他们一路过来，腹中早空，又染时疫，再不吃些严实东西，那可是真会死人的！

　　胡管家也忙道：“这馒头就这么多，他们多领一个，那不就少一个么？我家公子虽是赈灾，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水冲来的呀！”

　　女人怀里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她抱着孩子，劝自己丈夫，“那馒头底下虽沾了泥，掰掉就成了，快去拿一个吧，孩子已经饿坏了。”

　　男人无法，只得不情不愿地起身拿了一个。

　　有一就有二，慢慢的，就些饿得实在受不了的难民便起身去拿。

　　那几个无赖又讽了几句，难民里就有个老人家怒道，“若不是你们冒领，我等何须吃这沾了土的馒头，还不快滚！”

　　“快滚！”“快滚！”

　　一时难民义愤填膺，那几个无赖见人多势众，撂下几句酸话也就灰溜溜地走了，唐琛见一个小女孩正捂着肚子捡那地上的馒头，忙伸手拿了一个还算干净的递了过去，那小女孩忙道谢，唐琛便反手为她把了把脉。

　　他皱了皱眉，“你腹痛几天了。”

　　小女孩小声道：“有两三天了。”

　　唐琛便牵她起来，目光落在她手上时，心里一惊——这孩子脏兮兮的指甲上，赫然有几道白色的横纹！

　　唐琛心里莫名一动，也顾不得师父了，牵着小姑娘直奔庙里，蹲下身给其他人也看了看，果然！这些人的指甲都是这样！

　　唐琛忙起身对负责的衙役道：“我要见这里负责的大夫！”

　　唐雪当年是连中三元，直接留任京都府尹，再加上唐琛又拜入了张衍昔门下，那在临安这种小地方，可是了不得的尊贵。

　　衙役不敢怠慢忙去传话，县丞听了，又闻得张先生本人亦在这里，便带着几个大夫亲自赶了过来。

　　“张先生久仰久仰！”县丞忙笑道：“所有的大夫都在这里了。”

　　张涣临点点头，“不必客气，我只是来陪他的。”

　　县丞忙让了让，笑容可掬道：“不知小公子找大夫有何贵干？”

　　唐琛便问那几个大夫，“你们如今可是以腹泻风寒的法子治？”

　　“正是，病人皆是腹痛难忍，又有些人恶心呕吐咳嗽不止，想来严重的风寒时疫，也是有的。”

　　唐琛摇摇头，“不，这不是风寒时疫 ，这些人都是渔民，以海为生，吃的自然也是海鱼一类，这孩子脉象虚浮，她指甲上又有白线，这倒像是我曾看过的一种毒……大人！”

　　唐琛给县丞行礼道：“还请大人让衙内们去查查，看看那些有症状的人，近来都吃过什么。”

　　“欸！”县丞忙也鞠了一躬，“本官这就去办。”

　　唐琛又道，“在未查明之前，各位大夫还先请对症下药吧，若我有了想法，定会及时告知。”

　　众人都应下，告了退，张涣临问道：“你怎知道是中毒。”

　　“圣地有很多毒药，其中有一样东西，叫做重石，吃了后，皆和这孩子一样，腹痛干呕，指甲变色。”唐琛道：“他们既然是来自滨海的人，自然根源还是在滨海，我总觉得，是这些海鱼本身就有问题，可滨海不属于临安，要怎么办呢？”

　　“徐胜已迁任远东巡抚，此事可找他相助。”

　　唐琛喜道：“那我这就写信给徐叔叔！”说着，又问那小姑娘，“你家人在何处？”

　　小姑娘听了这话陡然红了眼睛。

　　原来这孩子叫小水，无父无母，跟了爷爷逃到此地，爷爷半路熬不住走了，她便跟着人群逃来了临安。

　　胡管家见唐琛带回一个小姑娘正是一脸狐疑，又听这小姑娘是逃难而来的，吓得脸色都变了。

　　“胡叔，听我说，他们不是时疫，而且中毒。”唐琛拦住胡管家，半蹲下去，按了按小水的腹部，腹内如石，按下去如玄铁一般。

　　“疼！”小水哭着。

　　“别哭。”唐琛摸了摸小水的头，与张涣临道，“师父，我知道岁翁山上有一种草，名曰青菩，汁液有化尸分降之功效。”

　　“多少把握？”

　　“八成。”唐琛道：“不过……此草十分伤害脾胃，乃是以毒攻毒，我怕……”

　　“若是不救，他们又有几成生的把握？”

　　唐琛摇了摇头。

　　张涣临也不再问，命长忆进来吩咐了几句，长忆听了，即刻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