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吟台》华亭存斋

28、初情

　　过完年，初春的寒风里还裹挟着碎雪，唐琛跟着张涣临，一深一浅地踩在雪地里，翻过年他已十五岁，爹爹坟头的那棵冬青，也已亭亭如盖了。

　　唐琛在坟前跪了下来，细雪落在睫毛上沉得想哭，“爹爹、娘亲，师父来看你们了……”

　　张涣临给故人鞠了躬，风雪肆意，他牵起唐琛将他拢进大氅里，低声道：“好了，咱们该回去了。”

　　唐琛“嗯”了一声，与师父慢慢往回走，师父的手很暖，他想纵使天地浑然肃杀，也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家。

　　冬日天短，回家时已漆黑，胡叔早已备好了晚饭，唐琛从外头进来，厅里烛火摇曳，桌案上摆了些菜蔬，还有一只玉瓶，那是给爹爹虚留的，里头装的是桃花酿。

　　这是爹爹最爱喝的酒，爹爹酒量不好，这一小瓶，两杯下去就红了脸，但是他又喜欢说什么小酌怡情，说人活着就得有情致。

　　唐琛抚摸着那个小玉瓶，恍惚间觉得爹爹还活着。

　　“想喝吗？”

　　唐琛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涣临便为唐琛斟了一小杯。

　　唐琛就着师父的手，浅浅地尝了一口。

　　“如何？”张涣临看着唐琛，见他眼圈已微微泛红。

　　“师父要喝一杯吗？”唐琛抬起脸来，正巧烛花不轻不重地爆了一下，险些迷了人眼。

　　张涣临移开目光，修长的手指搁回腿上，淡道，“不了。”

　　唐琛仰头喝光了这杯酒，自己又续了一杯。

　　身边人未阻拦，唐琛喝了三杯后，喃喃开口：“师父……”

　　“你喝多了，去睡吧。”

　　唐琛有些难过，他仰着脸笑道：“师父……师父……理理我吧……”

　　“去睡。”

　　“我不想睡，我唱歌给师父听吧！”唐琛一笑，踉跄着一把抱住张涣临，他把脸埋进对方胸口，喃喃唱起来。

　　这是一首临安的小调儿，唐琛着实有些晕了，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再后面连词也忘了。

　　“不好听。”张涣临轻声道。

　　“不好听你也得听！”唐琛揪着张涣临的衣裳，抬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之下，张涣临轻轻推开了唐琛，“小琛，你喝多了。”

　　“嗯……”唐琛笑着点点头，“我喝醉了，我去睡了。”

　　这一夜唐琛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很深很静的森林，林子很暗，但并不可怕，他在林深处，看到有条长长的河，于是他脱了衣服跳了进去。

　　河流奇怪的并不刺骨，他在水中痛快地游着，突然就长出尾巴来，仿佛本该如此一般。

　　他看到前方有一片金色，越向前游，水流越热，他被那片金色吸引，游近了才发现那儿有一个俊美如天神一般的男人，男人冲他微微一笑，伸出手，手中是一枚金色的千花梨，那金色赫然是这些果子散发出来的，那是唐琛喜欢吃的东西，他心甘情愿被这果子诱惑，他闭上眼朝那片金色游过去，热流很快包裹了他，他慢慢的，和热浪融在了一起。

　　唐琛醒来的时候，师父正坐在桌前看书，而昨夜的热浪已经变凉，唐琛愣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张涣临看了他一眼，“醒了就起床吧。”

　　“嗯……”唐琛仓皇看向别处，“这就起。”

　　张涣临见他磨磨蹭蹭不肯下床，便问，“你怎么了？”

　　唐琛瞬间紧张起来，嗫嚅道：“我……我……”

　　见师父正向自己走来，唐琛觉得自己的脸快红熟透了。

　　张涣临以为他身上不舒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什么问题？”张涣临道：“舍不得下床了？”

　　“我……”唐琛垂下头，一言不发，少年手指原本是泛着粉色，因为紧张，或是羞涩，紧紧攥着被褥，因而露出一点骨节的白，张涣临瞥了唐琛一眼，默默起身走开。

　　唐琛轻轻呼出一口气，还没等他平复好心情，又见师父已经回来了，手里却多了一条亵裤。

　　唐琛登时脸红得似乎能滴血。

　　他整个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只能硬着头皮伸手把亵裤拽进被褥里，手忙脚乱的在被褥里换好，至于那条脏了的，他都不好意拿出来。

　　“你长大了。”唐琛听着师父淡淡开口：“男子都会这样，起来吧。”

　　说着他便离开了。

　　唐琛心潮彭拜，见师父走了之后才默默下了床，心情复杂地把自己收拾了干净，他只觉尴尬，这下在师父面前头都抬不起来了。

　　今日唐琛不好意思再待在屋子里，百无聊赖之下，只能随意在园子里逛着，曲池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大红鲤，格外鲜活，想来是胡叔特地置办了来给他玩赏的，唐琛拿了一些鱼食，随意扔进池里，引的鱼儿纷纷衔喋。

　　“春阳！”唐琛扔完了鱼食，拍了拍手道：“左右无事，咱们出去逛逛是正经。”

　　“好嘞！”春阳笑道：“公子在这等着，等我去牵了马来。”

　　唐琛点了点头，不多时见春阳牵了马，又带了三个小厮左右跟着，唐琛翻身上马，一行人正走到二门处，忽见胡叔对面而来，见了忙问：“这是去哪？”

　　唐琛便在马上站起来，胡叔连忙小跑了几步抱住，“这是要出去玩？”

　　“我出去逛逛，在家闲着也是无事。”

　　“胡闹！赶紧下来，外头出了事了，可不兴出去！”

　　胡叔脸色严肃不像是说着玩，这下不止唐琛，就连春阳几个都面面相觑，怪道：“出什么事了？”

　　胡叔还未来得及回答，便见厨娘慌张小跑着过来，“公子！管家！买办说今儿的菜蔬堵在城门口了，说是那菜农眼下是进不了城了！若要，可得另外加银子，好悄摸摸地送进来，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胡叔忙道： “可是那事？”

　　厨娘急忙点了点头，又道：“据说死了不少啊！”

　　“加银子就只能加银子了，你去账上支了，赶紧去办，再晚些估计真买不着了！”

　　“欸！”厨娘答应了便急匆匆去了，唐琛听得一头雾水，“到底什么事？”

　　“祖宗！你下来吧！”胡管家伸手拽过了缰绳就往回走，“滨海出事啦！好多人都得了怪病，说是腹痛又咳嗽，昨夜里，突然有不少人逃到咱们这来了！看着怪吓人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可不是时疫么！”

　　“时疫！”唐琛吃了一惊。

　　“我早上出门去打听，说是现在衙门里特地派了人，弄了个空庙安置这些人呢，你说，好好地待在滨海不好么！非到别人处祸害人干什么！”

　　“胡叔那些人在哪里？你带我去瞧瞧！”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就乖乖在家里头待着哪都别去，这要是出事了还得了？”胡叔赶忙摇了摇手道：“如今乱着呢！今儿早上又来了一批，现在啊，已经把官道封了，只怕有人偷摸着从小道进来啊！”

　　唐琛“哎呀”了一声，跳下马，就要往外跑。

　　“哎呀！小祖宗！你别去！”胡叔忙拽住唐琛道：“这城里有得是大夫，你去干什么！”

　　“他们不是没瞧好么！你放心，我就去看一眼。”

　　“胡闹！”胡管家生气道：“这也是闹着玩的！”

　　唐琛无法，跺脚“嗐”了一声，转身就跑回去找师父。

　　暖烟阁里，师父还在看书，唐琛急急进去忙把事情说了一遍，张涣临听完，合书颔首道：“我随你去看看。”

　　城里的观音庙里，确实已经有了不少难民，拖家带口的，外头还有衙内守着，那些人看着难受得很，此刻又是冬天，缺衣少食的，唐琛见状，皱了皱眉道：“他们就在这躺着？”

　　胡管家捂住鼻子道，“县衙开了粥摊，每日放粥，也不过这样罢了，还能怎么着呢？哎呦！小祖宗别把面纱拿下来，谁知道是什么瘟疫呢！”

　　唐琛看了眼粥摊，也是稀得很，他摇了摇头道：“体弱之人就更容易受时疫感染，如果吃都吃不饱，那就更难了，胡叔，你去弄些馒头来，分发给这些人吧！”

　　“哎，我这就去办。”

　　张涣临道，“这样多的难民，你那屋子，今年怕是修不得了。”

　　唐琛道，“我这是积德行善的事儿，兴许我多做些好事，能多活几年也说不定呢！”

　　张涣临目光落下，抬手揉了揉唐琛的脑袋，“别胡说，走，去城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