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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蝶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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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幽的石板路尽头,竹林潇潇,红梅点点,一只大黄狗卧在白纱灯笼下,见又有人来,摇着尾巴起身让了开去。
老巫祝跟着张涣临进了屋子,三间屋子不大,却极暖和,桌案、屏风、花草、香柜,个个雅致,处处难得,巫祝看了一遍,心里觉得甚妥,嘴上却抿了抿,“祀灵在圣地的屋子,比这里可大得多。”
张涣临似没听见,大步进了里屋,老巫祝见状连忙跟上去。
帷幔重重撩起,张涣临人高马大,把怀里的人挡得严严实实,巫祝看不清楚,只听见细细含糊的嘤咛之声。
“乖……”张涣临低声道:“师父让人给你瞧瞧。”
怀里人不满地“嗯”了一声。
老巫祝踮着脚探头去看,见祀灵才醒,肌肤莹洁,娇懒可爱,但亵衣凌乱不堪,十分的不体面,觉得甚是不妥,忙就上前欲替他将被褥拉上去,岂料唐琛看了他一眼,便如受了惊的兔子一般拼命往张涣临怀里钻。
“出去!出去!”唐琛小脸霎时急得通红,他拍打着张涣临,重复道:“出去!出去!”
张涣临一边安抚唐琛一边与巫祝道:“他失了人魂,不肯让人近身,夜里也容易受惊吓,大人见多识广,看看可有什么法子?”
巫祝早已退了几步,听见这话便道:“自古也有的,但祀灵这是受了伤被迫丢了人魂,十分麻烦,还得容老朽想一想。”
见巫祝闭口不提还魂镜,张涣临笑道:“大人是真是想不到法子,还是故意不说呢?”
巫祝干笑道:“张先生说笑了,若是真有法子,老朽岂会藏着?”
“我怕巫祝大人年迈,记性不好,需得帮帮你,长忆——”
那一身藏蓝色剑袍的年轻人应了个“是。”
“既然巫祝大人想不起来,就请巫祝大人去清潭静静地想一想吧。”
巫祝闻言怒道:“张先生这是何意?要对老朽用刑不成!”
“大人言重了。”张涣临挥挥手,“带下去。”
“张衍昔!你真是欺人太甚!”巫祝怒不可言,权杖一挥,一条火线如红蛇一般向张涣临夺去。
长忆身形微动,挥剑而上,火蛇被剑劈为两段,瞬间又连在一起,它叫嚣着转了个方向,直逼长忆,长忆微微蹙眉,挥剑砍去,无数剑影掠过,这火蛇砍不断,挥不灭,阴魂不散,竟有愈燃愈旺的架势。
“遇上对手了。”
长忆听见张涣临的一声轻叹,心中愠怒,他年轻气盛,自幼天分就极高,亦是宫字列中最年轻的一个,什么时候遇到过敢这样玩弄他的妖术!
长忆眯了眯眼睛,在火光中分辨着巫祝的位置,压迫人的火阵外,巫祝的脸在火光里逐渐狰狞起来。
“乳臭未干的小子!”巫祝狠笑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长忆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猛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剑正一寸一寸的消融,他猝然睁大了眼睛。
床上,少年注视着这一切,他揉了揉额角,蹙眉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师父……我头好疼……姬风呢?他方才不是来了吗?”
“师父晚点告诉你,巫祝的蛊魅术长忆撑不了多久。”张涣临揉了揉唐琛的脸,鼓励道:“帮帮长忆哥哥。”
突然,长忆感觉到有一丝凉风袭来,微微吹动了已经麻木的身体,虽然这丝凉风很弱,但以长忆的警觉,足以让他摆脱这种恐怖的幻境,长忆目光狠绝,挥剑向巫祝的方向砍去。
巫祝自然也发现了那团蝶火,神色微微有些复杂,但他眼下要对付长忆,只能驱使火蛇将那一团小小的蝶火吞入腹中,鬼眼蝶翅膀被烈火燎燃,发出恐怖的荜拨声。
剑气划破火蛇,劈出一道白光,唐琛盯着烧焦了的鬼眼蝶,眼底瞬间变了神色,他动了动唇,轻声道:“找死。”
这声音极冷,虽有着少年声音特有的清耳,但是听上去像是隔了万年千年玄冰一般幽远,一瞬间,唐琛周遭燃起诡异的蓝火,眉目在蓝焰中变得异常妖艳,他抬起手,掌心托起一团紫蓝色的灵火,向火蛇推去。
与此同时,长忆的剑直锁巫祝咽喉,但巫祝却并未躲闪,只是看着那团灵火,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祀……祀灵大人!”巫祝喜极而泣,“神君果然没有选错,法相妖艳,灵力浑厚,与异昔果真不相上下!大人回去,神君定然宠爱备至!”
此言一出,唐琛的脸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他缓缓伸手,从被褥里摸出一把玉制小方镜,巫祝惊恐地盯着,下意识摸了摸怀里,摸出一方一模一样的镜子。
“谁!”巫祝目眦尽裂,“谁偷了老朽的镜子!”
话音未落,内室转出一个人来,巫祝看清后,大骂道:“果然是你!姬风!”
唐琛微微蹙了蹙眉,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别吵,吵得我头疼,你看,我和异昔像吗?”
巫祝压着怒火,狠狠道:“老朽才活了八十来年,哪里见过异昔。”
“是么。”唐琛微微笑道,“星隐他想异昔想得快发了疯,所以总以为我是异昔的转世,可我怎么会像异昔呢?异昔他那么温柔,就算被星隐、被那些神明折磨到死去,也依旧见不得星隐去死,而我,只想扯了星隐的神龛,叫他永灭,不再为神!”
巫祝颤声道:“祀灵大人,您太狠毒了!”
“狠毒?”唐琛扔下镜子,盯着巫祝,一字一句道:“若我真是异昔的转世,凭他对我做过的一切,我难道不该杀了星隐吗?”
“小琛。”张涣临轻轻捏了捏唐琛的手,“你身子刚恢复,别太过激动了。”
姬风也道:“主子不必生气,圣地如今需要一个帮您做事的人,巫祝还有用,留着比杀了好。”
唐琛咬了咬牙,“那就留着吧,不过,我要留个东西在他身上,你知道的。”
“是。”
姬风转身走向巫祝,手里托着一枚鬼眼蝶。
“姬风!你这个叛徒!”巫祝破口大骂,“神君一定不会放过你!老朽也不会放过你!”
姬风面无表情地将鬼眼蝶推进了巫祝体内。
“你不回去,你是在找死!”巫祝转脸面向唐琛,啐了一口血水:“你想步异昔的后尘,那你也会是下一个异昔!神君对你爱屋及乌,你不好好侍奉他,却要跟凡人苟合!”
巫祝爬起来,权杖狠狠敲了敲地,“你不怕咒吗?”
张涣临感觉到唐琛的身体抖了一下,半晌,听他轻声道:“我不怕死。”
“你不怕死!哈哈哈哈!”
巫祝狂笑起来,“那你可以试试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你留下来,若你被他抛弃,待到咒发之时,你会像条狗一样求着男人们玩弄你!这就是背叛神君的下场!”
巫祝恨恨转身,“老朽等着那一天!”
唐琛的唇变得有些苍白,他紧紧握着镜子,闭眼道:“师父,姬风,你们……都出去,我想静一静。”
姬风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唐琛,张涣临温声道:“你若有什么不舒服,师父就在门外,随时叫。”
“好……”
巫祝被押了下去,其余人也一个个都退了出去,慢慢的,屋子里只剩下唐琛自己,他颤抖地举起镜子,镜中是他美丽的脸。
他曾经在梦里见过一个眉目如画的男人,那个人坐在梨树下弹琴,长长的白发迎风飘起,雪白的梨花落了他一身,那时夕阳西下,美人身上似乎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那是异昔。
异昔与凡人相爱后被抓回圣地,几位神明在他身上发泄完后,便将他扔进了岁翁山里自生自灭,异昔忍辱生下了不知父亲是哪个神的星隐,在洞里的那些年,星隐自诩是神,高高在上,贬低他,羞辱他,最后饮光了他的血。
都说五百年是一场轮回,异昔死了五百年后,他出生了。
梦里那个男人的脸,与镜子里的这张脸并不相似,可唐琛此时却泪流满面。
“那你可以试试这个男人到底值不值得你留下来!”巫祝的话回响在脑海里,唐琛看向窗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师父,你值得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