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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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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住处时,唐琛已睡得迷糊不清,挨着床便往里头一滚,把脸埋进被褥里,张涣临把人拎出来,替他盖好被子,刚于床边坐下,司箴就过来请道:“都已按主子的吩咐安排下去,明日该知道的人都会知道了。”
张涣临唇角延出一丝笑意,捏了捏唐琛绯红的小脸,“日后你就是师父的人了,可遂了你的心愿了?”
“公子虽说黏人,但到底还是一团孩子气,只怕不能体悟主子的良苦用心。”
“哪里需要他体悟,我只想……”
张涣临按下半截话,自嘲道:“这些年,我竟也变了这么多么?”
“公子自小在主子身边长大,早已亲如家人,有个人闹着,主子也不至于觉得身边冷清。”
张涣临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唐琛。
少年眉宇柔和,就算是睡着了也能看出是个极好看的人,像个冰清玉洁的小神仙。
小神仙模样虽好,脾气却乖嗔,张涣临自诩不是什么和善之人,想不通怎么惯养出这么个人。
可既然养了,就得负责到底不是?
司箴自去安排事情,入夜之后,过来请示,“太傅请主子去府上一趟。”
张涣临似乎在等他来请,笑了一笑,“走吧。”
深夜,太傅府开了门,月色之下,有人快步迎过来,是个高挑的年轻人,青衣玉带,眉目沉静,见了张涣临,深深行了一礼,“颜和见过张先生。”
张涣临点了点头,“太傅在自己屋子里?”
颜和微微摇头,“在规戒堂。”
“好,你去吧。”张涣临正要转身,却听身后颜和轻声道,“爷爷看着颇为生气,还请先生不要刺激他老人家。”
“知道了,明日你若有空,就去看看唐琛,他近来偷懒没有念书,想必已乐不思蜀了。”
颜和闻言含笑道:“是。”
张涣临便转身往规戒堂去。
他已经十多年不曾踏足过规戒堂,看着那已经有些褪色的匾额,想起师兄弟三人,不禁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你还在外头站着做什么!”里头传来洪亮的冷斥声,张涣临信步走入,灯火通明之处,太傅坐在太师椅上,横着眉、黑着脸,一看恍惚如十多年前。
“老师。”张涣临行了一礼。
颜太傅怒气冲冲,“当年你是怎么答应老夫的?你说,绝不会重蹈你师哥的覆辙!可你今日又做了些什么?你抱着小琛儿从宫里走出来,你可知人言可畏!”
“只问老师,难道愿意看着唐琛这辈子只能藏于深山之中?我这么做,自然也是都是为了他好。”
“既然总有人想当下作之人,不如由我来当。”张涣临上前替颜太傅续了茶,淡道:“不过是封一封皇亲贵胄的嘴,万川还做得到。”
“那民间呢!”颜太傅道:“你也不怕别人戳国公府的脊梁骨!”
“国公府人都死光了,张衍昔不过一个隐士而已。”张涣临不以为意地笑笑,“由着他们说去吧。”
颜见云抓过茶喝了,勉强咽下一口怒气,“这次去宫里,出了什么事情么?”
“唐琛长大了,有些人终于可以借着祀灵之名生事了。”
颜见云沉声道:“老夫也担心此事,所以找你来商讨,依老夫所想,他回圣地自然是最稳妥的,寒毒不解,他终将是个半废之人,你意下如何?”
张涣临平静道:“不急,学生还有别的方法。”
“你是说火炎芝?那东西就算有,也只是扼制并不能根除,更何况早已绝迹,你到底……”颜见云狐疑道:“你当真舍不得他?”
张涣临笑了笑,“他是我养大的,我怎么会舍得,老师难道就舍得?”
颜见云冷道:“老夫自然舍不得,可就算你找到火炎芝,那孩子身上还有一道情咒,他就是再守规矩,也终将有人要拿他的身子做文章、要勾引他做不才之事!凌辱盛名正是那些人下三滥的心思,你难道还能一辈子看住他?”
张涣临不置可否。
“他以后咒发之时,你要如何?”颜见云迟疑了一下,试探道:“你……你……”
见张涣临沉默,颜见云气地捶胸顿足,“张衍昔!你是他师父!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老师放心。”张涣临忙道:“我比谁都在乎他,绝不会伤害他。”
颜见云知道张涣临为人刚硬,且祀灵本就是炉鼎体质,张衍昔要了他,日后自然更会护着他,这孩子虽有个生父,也是个淡泊心狠之人,除了跟着张衍昔,他也没有别的出路。
只是,一想到唐雪,颜见云心里又觉得羞愧,“你师哥把唐琛托付给你,这……叫老夫百年之后如何面对他……”
“对不起师哥的人是我。”张涣临道:“老师不必自责。”
颜见云叹道:“虽然如此,只是我这明珠宝贝,本是万人之上的尊贵,如今却只能藏于椟中,你叫老夫如何甘心!”
“老师的心愿学生都知道,唐琛年纪还小,且让他再玩几年吧。”
颜太傅不满,“他已经十四岁,你在这个年纪已是声名鹊起,暮月白也封了骠骑将军!可见骄惯难成气候!依老夫看,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小琛有行走京都的机会,你到底如何考虑?”
张涣临点头笑道:“老师莫急,不知您可听闻过一种名叫积骨的毒?”
“积骨?”颜太傅蹙眉道,“好像是圣地的东西。”
“是,此毒积尸索命,如石化骨,经年累月,骨头就如石头一般,再也不能动了。”
颜太傅蹙眉道:“谁中的毒?”
“楚朗筠。”
颜太傅怔了一怔,伸手去拿茶,却竟有些拿不住,半晌颤声道:“他怎会有这种毒在身上?”
“当年浒雨勾结圣地,暗中下了毒,楚朗筠与圣地一向关系僵硬,所以他解毒的唯一希望,就在唐琛身上。”
“原来如此,如今商羿已封陈王,钟安这老匹夫果然留了后手。”
张涣临平静道:“老师且请信我,你我师生二人手上的筹码,比钟安要大得多。”
颜太傅深知其意,恰逢颜和过来送茶,太傅目光落在这个和琼王越发相似的孩子身上,喝茶点头不语。
……………………………………
鸿胪寺里,唐琛混混沌沌了一夜,次日醒来,差点不知身在何处,唤了几声师父也不见人,丫鬟送进枣茶,他漱了嘴,又含了一片紫姜,这才清醒了些,刚穿了衣裳,就听外头人传,太傅府有人求见。
太傅府?
唐琛忙道:“快请进来!”
“小琛。”
“颜和哥哥!”唐琛忙迎过去,喜道:“我就知道是你!”
颜和笑道:“好久不见,小琛长高了许多啊。”
唐琛有些羞赧,挠挠耳朵,“你又骗我,师父说我个子在这个年纪里就不算高,倒是颜和哥哥真是高了好多呢。”
颜和低头温和一笑,“不怪小琛,只怪这懒得动的性子拖累我们小琛了。”
唐琛气道: “你又拐着弯骂我!”
颜和笑着按住唐琛,不让他乱打,“先生在太傅府里,我来接你过去,好吗?”
“好啊!”
兄弟二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太傅府里去,此时天晴雪化,颜和看着唐琛抱着锡夫人就没放开过,不由得担忧道:“小琛的身子还是这样么?”
“嗯。”唐琛点点头,伸手握了一下颜和的手,笑道:“是不是很冷?”
颜和心疼地摸了摸唐琛的脑袋。
“颜和哥哥,那儿是什么地方,好热闹啊!”唐琛指着一幢楼宇,眯着眼辨认道:“藕花楼?”
颜和随他看过去,笑道:“京都最大的酒楼,是首富秦流镜的产业。”
“好生富丽,你去过吗?”
颜和笑着摇摇头道:“不曾。”
“我好想去看看。”唐琛趴在窗户上,向往道:“我有好多地方都想去,可是师父总不让我出门。”
“先生自然有他的道理,那儿也没什么好去的,都是些附庸风雅之人,听曲子看戏文,看着有趣,其实不过是无聊消遣罢了,你倒是该把那些身心有益的书多看几章才是正经,听说近来越发不爱念书了?”
唐琛边听颜和絮叨,边捂住耳朵,“我又不是人,学东西之前还得先想明白了道理才能记得住,夫子的课越来越紧,好不容易溜出来几天,你还要说我……”
颜和笑着闭上了嘴。
一时到了太傅府,颜芜接了二人下来,颜见云正与张涣临下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爷爷!”
“来了!”颜见云忙放下棋子,起身迎过去,唐琛一头扑进老头怀里,“爷爷我好想你啊!”
颜见云笑得嘴都合不上,“好孩子,哟!长高了这么些!”
唐琛扯着颜见云的胳膊诉苦,“我是长高了不少吧?可我师父总是说我矮。”
“你做什么说他矮?他哪里矮了!”颜见云拉下脸来,回头冲张涣临道:“个个都长你这样高做什么,做挡风的墙?”
唐琛悄悄对师父吐了吐舌头。
张涣临看着唐琛,含笑道:“老师说的是。”
颜和走过来,请道:“爷爷,先生,花榭里已经摆下了早饭,咱们该过去了。”
“走,吃饭去!”唐琛搀着颜见云,“爷爷家的玫瑰乳酥最好吃了。”
“一早就给你备下了。”颜见云笑道,“打小儿就好甜,那糖葫芦也只吃外面的糖衣,剩下的山楂不是往桌上一扔,就是塞给你师父,如今可还这么娇气了?”
唐琛小声道:“我师父如今对我越发不好了,粥里也不叫人搁糖了,奶酪也不给吃,您说说他啊!”说着扯着颜见云的袖子,疯狂暗示。
“他总没个节制。”张涣临淡淡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秋日贪甜,吃了一个溏梨,转眼就吐得昏天黑地。”
颜见云责备地看了一眼唐琛,唐琛努努嘴儿,小声辩解,“我已经不那么胡吃了。”
一时到了花榭,上面一席是太傅带着唐琛,右边一席是张涣临,颜和在下虚设座位,只在两席间伺候,命:“先上一盏不知春来。”
侍女端着一方剔红葵形小茶盘来,唐琛接过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嗓子,便见菜肴纷至,主席先上了一道玫瑰乳酥,然后是芫爆仔鸽、胭脂鹅脯、银芽鸡丝、玉笋蕨菜、最后又上了一方铜锅,颜和盛了一小碗香米粥搁在太傅桌前,见唐琛已将乳酥摸了两块下肚,不由得笑道:“小琛,慢点吃。”
唐琛舔了舔唇角,仰头冲颜和一笑。
“玫瑰酥可以撤下去了。”张涣临目光落在颜和身上,淡道:“颜和坐下吃饭。”
颜和忙应了个“是”,遂转身下了席于自己案前坐下,他看着唐琛巴巴儿地盯着侍女撤去玫瑰酥,刚要嚷嚷,被他师父扫了一眼后立刻偃旗息鼓。
颜和垂目低头吃饭,一时饭毕,客人回西厢房歇息,他午休之后便去了藏书阁,一推开门,便总觉得有人来过,往前走了走,果然看到一个身影蹲在书柜前找着什么。
“小琛?”
唐琛身子微微一怔,转过脸来蹙眉道:“吓我一跳。”
颜和扫了一眼这些柜子上尽是些风土物志,笑问:“在找什么?”
“想找找有没有克里木相关的书。”唐琛转头过去又开始找起来,“我对克里木知之甚少,想多了解一些。”
颜和笑道:“我来给你拿。”
颜和身量高,站在唐琛身后够书的时候,便将唐琛圈在了里面,唐琛紧紧贴在书柜上,一动也不敢动。
“明明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
颜和好似不察,继续翻找着,唐琛默默屏住了呼吸,憋了半晌,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小琛,你再倚着,书柜可要被你推倒了。”
颜和容貌出众,这么陡然凑过来,唐琛蓦地有些脸红,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书便急着走,岂料一着急便绊了一下,下意识就抓了一把颜和。
唐琛本就紧紧倚在书柜上,此时两个人的重量压下,书柜支撑不住,眼看着就要倒,颜和只来得及托住唐琛的头,漫天竹简卷宗就哗啦啦地砸了下来,唐琛挣扎间额角正好被一卷竹简砸中,“啊!”了一声,就失去了意识。
“小琛!”颜和忍痛唤道:“小琛!小琛醒醒!”
唐琛额头渗出血来,颜和心中大骇,抱起唐琛就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来人!快叫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