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觊觎 ...
-
与此同时,临安城另一户高门大院里。
笼子里的雀儿上下跳着躲着人手,肥胖的中年男人挑着眉,嘴里“咗咗咗”地逗弄着,刚要问人喂食了不曾,一抬眼,就见清客柳扇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王进也不看人,慢悠悠地弹了弹袖子,像是拂去什么脏东西似的,“大清早儿的做什么来了?”
“老爷,小人得了个消息。”柳扇人上前亲自打起珠帘,一边伺候王进进屋,一边贴着耳边说了几句话。
“果真?”王进动作微微一顿,斜睨着柳扇人,“他唐雪可是三元郎君,这话可不是乱传的。”
“怎么不真呢?”柳扇人压低了声音,“我老舅是做那生意的,说是今儿大清早的,梅花坞里的小厮去他那买扎花纸人儿,想来柳贵妃的事情到底还是牵扯到他了。”
王进扯过一块绸帕缓缓擦着手,啧啧嘴,“柳氏放荡,她与暮家父子有染,本就死有余辜,只是这唐雪……不值当了啊。”
“这祀灵真是妖精一般的东西。”柳扇人附会着,“如今连唐雪都死了,看来琼王这一派,怕是真要完了”
“哼!”王进扔下帕子,“万川元君既然选择了今帝,自然会为他扫平道路,你懂什么,杀个唐雪就算完了?这是元君做给京都里那些大官儿看的呢,谁还有俩个脑袋不成?”
柳扇人忙接过帕子,“老爷说得是,小人只是觉着,这一损俱损,倒是委屈了梅花坞那小祀灵呀。”
王进见他提起唐琛,心里一动,“当年我曾远远见过他母亲,柳画真真绝色,只可惜死得太早,据说,那小祀灵生的,比他母亲还要风流几分?”
柳扇人见这话入港,忙笑道,“自然的,他可是星隐钦点的神妻,想来是有些妙处的。”
王进闻言一笑:“如此,这祀灵岂不煎熬?十分可怜了。”
“是啊,老爷既心疼他,何不去接了他来?祀灵么,生性轻浮,体又娇弱,别的本事没有,生来就是做那以身事人的事儿的,老爷供给他锦衣玉食,他又不用去圣地当个活死人,想必会十分感念老爷呢!”
王进伸手接过茶,浮了浮沫,想了想又踟蹰道:“我虽想要他,可万一圣地追究起来,如何是好?”
“这不妨,圣地距临安十万八千里,就算知道了,就再将他送回去也就罢了,再说,圣地也不止这一个祀灵,星隐神君难道就非要他不可?”
“老爷,这祀灵出了圣地,自古委身的可都是英雄豪杰,若能圈养一个,那可是上上祥瑞之兆啊!您如今可是近水楼台!您再想想,过几日消息传出去,这小祀灵要是落进京都那些人手里,还不知怎么死呢,您接了他过来,也是一件阴鸷事不是?”
王进目光微动,不再言语。
柳扇人见王进松动,又打进一步来,“老爷宝刀未老,到时候,只求老爷略赏我些祀灵香,容我,咳……容我供在堂上,也好显摆显摆。”
王进听了,终于忍不住笑道:“你是个什么阿物儿,倒打起祀灵香的主意,你可闻过不曾?”
柳扇人忙笑道:“那祀灵香必得是祀灵动了情才流出来的,小的哪有那个福气闻过,不过只是听说过罢了。”
王进遥遥向京都一抱拳,“父亲大人手里,倒是有一拇指盖大的祀灵香,这东西最助闺房之乐,就这么一点儿,便要价千金,不过,如今连京都香坊里也多是假的,但若此事真成了,就是赏你一点儿又何妨呢!”说罢大笑。
柳扇人陪笑道:“那就是小人的造化了!趁着此时小祀灵六神无主,老爷不妨赶紧去接了他出来才是正经!”
王进听了,一展衣袍起身,“既然如此,咱们这就去看看,对了,多带几个小厮。”
“都备下了。”柳扇人忙笑道:“就等着老爷呢。”
王进满意地走了几步,却又停住了,柳扇人跟在身后差点儿撞上,忙道:“老爷这是怎么了?”
王进低头整了整衣裳,又理了理帽子,回身张开臂走了两步道:“如何?这身衣裳可还来得?”
柳扇人上下端详了一番,笑道:“老爷要不换上次秦老公赏赐的那件蜀锦?那是御造的锦缎,祀灵又喜奢靡,见老爷颇有家资,自然更加愿意跟老爷回来了。”
“你倒是提醒了。”王进喜道:“来人更衣!换父亲大人赏的那件。”
………………………………
近午时分,雪又变大,摧棉扯絮的,也不知何日才能停住,唐琛跪在父亲棺木前,拾起黄纸扔进火盆里,火舌陡然跳跃,灼得他眼泪直流。
胡管家端了药过来,“公子,外头冷,先喝一碗预备着吧?”
唐琛接过药刚要喝,就见春阳跑过来,神色慌张得很,“公子!管家!王进来了,说是过来看看主子。”
唐琛搁下药,疲倦道,“哪个王进?”
“秦老公的干儿子,说是秦老公还有句话要跟主子说。”
胡管家忙道:“这秦公公是先帝御前的人,原也是临安人士,与主人相熟,他这个干儿子王进,做的是香料生意,以前跟着秦公公,与主人有过几面之缘,不是什么要紧的人,这会子让他进来,反而不好,让他们走吧。”
唐琛点点头,“就说不见客,让他们走。”
春阳答应着才去,就听着一个大着嗓门的男人在外嚷嚷着,“京都里贵妃出了事,我父亲惦念唐大人,若不见唐大人一面,我哪里好交差呢!”
门口哄闹,唐琛变貌失色,药没端稳,撒了一地,胡管家忙将公子藏至身后,就见一伙儿家丁簇拥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闯了进来。
王进卜一看见棺材,便知柳扇人说的都是真的,心中暗喜,脸上却堆出丧考妣的神色来,扶棺惊嚎道:“唐大人!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嘴上自搭着话,眼睛却滴溜溜地找着,很快就黏在了管家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子上。
胡管家拉下脸来,“王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柳扇人忙上前略躬了躬身,笑道:“老管家,你不必藏了,如今京都纷乱你也知道,公子身份尊贵,一时有个好歹岂不是你的罪过?我们老爷虽是私心,倒也十足的诚意,这遇丧事,梅花坞必然人手紧缺,老爷放心不下,特来照看,公子不必害怕,我们老爷的人,便是公子的人,公子若是不嫌弃,尽可拿去使唤。”
胡管家冷呵道:“秦公公有话便说,若是没有,还就请出去,我家公子虽然年幼,托知府大人的福,倒也无碍,不劳费心!”
柳扇人摇着折扇,与王进似笑非笑道:“原是知府大人先得了好处啊。”
这话说得不荤不素,胡管家不免动了气,“你什么意思!”
柳扇人笑了笑,“那徐胜不过是个知府,哪里供奉得起公子这么个金玉的人儿呢?我劝你早看清楚,公子跟了我们老爷去才是正经,绫罗绸缎,锦衣玉食,绝计不会让他受委屈。”
“放屁!”胡管家啐道:“给我撵出去!”
却说王进这会子可终于回过神来了,他于混乱中早已瞥见那斗篷之下的美貌,一时间,什么圣地、京都都忘在九霄云外,恨不得马上就抢回家去,他“嘿呦”了一声,对着胡管家就是一脚,“老东西!你主子都没了,我还跟你废话起来了?来人!把唐琛给我带走!”
“胡叔!”唐琛自小所见皆是彬彬有礼之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无赖,不由吓哭了,“胡叔!你没事吧!”
“胡叔没事,不哭啊!”胡管家挣扎着要起身,只是本也上了年纪,又不妨生受了这一脚,一时竟爬不起来。
“公子莫生气。”王进见了唐琛,立刻换了副脸,躬下身子赔笑道:“你胡叔不中用了,我那儿已备足了丫头小子勤等着伺候公子呢!”说着,就递个眼色给柳扇人,命他上前拿人。
“啊!”唐琛大哭,“别碰我!放手!胡叔救救我!”
“你们别碰他!”胡管家一口血直冲到了心口,一把抱住唐琛,声音都吓变了,“你们这样胆大包天!就不怕诛你们九族吗?”
“诛我九族?”王进嘿嘿一笑,“这么着,我今儿就和这祀灵入洞房,诛我九族?岂不是得把祀灵也给一并诛了?给我带走!”
就有人上来拉扯,胡管家急得一把扯住柳扇人,落泪恳求道:“你们要什么都行!京都里我家递得上话儿!颜太傅还有张涣临,他们不会不管唐琛的!你们要钱还是要官?要什么都行,我去求他们!别欺负他,他还小!他还小啊!”
柳扇人被胡管家扯着,听到张涣临这个名字时,只觉得后背一阵冷汗,毛骨悚然。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因为这老管家先提的人是颜太傅,想来不过是搬出唐雪的师家来吓唬自己罢了,看来,这管家也只以为张涣临是唐雪师弟,并不知他就是万川元君。
柳扇人微微放了心,他今日来,就是为了赶在张涣临之前见到唐琛,只要把这身世复杂的小祀灵推出去将这京都的水搅浑,就算是张涣临亲来又能如何?到时候,待那件事告成,自己便也是国师了,还怕他万川元君不成?
张涣临,我看你也并非任何事都能玩弄于股掌之中,至少,这小祀灵如今已在我手里。
柳扇人心头浮起一阵得意,余光却见唐琛已经不哭了,只是直直地盯着棺材,帷帽下隐隐露出的眼睛伤心又怨恨,叫人心里瘆得慌,都说物极必反,这祀灵生了这么个妖孽的相貌,确实是不太对劲的。
柳扇人虽然觉得怪异,但到底没把八九岁的孩子当回事,他拿折扇敲了敲胡管家的手,“老管家,你怕是失了智了,你家已失势了,柳贵妃都死了,京都里谁还管你们?”
“废什么话?”王进在前头已经上了马车,见柳扇人还在纠缠,十分不满,“赶紧的!去,你们几个留下,提防那老东西,柳扇人,赶紧带着唐琛过来!”
“走吧公子。”柳扇人伸手要去牵唐琛,却听这小祀灵突然冷冷道:“我自己走,不必拿脏手碰我。”
柳扇人笑了笑,放下了手,此时身后老管家哭天抢地,可这祀灵恍若未闻,柳扇人低声试探道,“公子只消说一声,我便与老爷请示,叫人不打他们了。”
唐琛却与刚才变了个人,像是根本不在意梅花坞那些人的死活似的,他面无表情往前走,只是在看到马车的时候,略皱了皱眉。
王进正等得不耐烦,一掀开帘子,就见公子自个儿把斗篷摘了下来。
方才不过偷窥,如今堂而皇之地看着,竟有了一丝不真实感,这样过分昳丽的容貌,宛如杀人不见血的花,王进见那清凌凌的鹿眼直视着自己,不知为何觉得后背升起了一点寒意。
王进自诩自己多心,唐琛就算是祀灵,也不过才这点大,逃不出自己的手心。
柳扇人在旁道:“老爷,公子想是觉得这马车不太好呢。”
“家里多的是好马车,这不是太急了么。”王进忙跳下车来,恭恭敬敬道,“回去咱们就用香木造一辆华盖,可好不好?眼下只得请公子委屈些了。”
“你有心了。”
“是是是,公子喜欢的,我王进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给公子弄去。”
王进逼着手,脸上堆着笑,“公子且请先上车吧,唐大人的丧事都由我来操办,明儿我就托人去找上好的楠木,再请和尚道士来做四十九天的法事,绝不劳公子费一点儿心!如何?”
唐琛点头不语,一个小厮伶俐地趴了下来,王进连忙扶住,唐琛便踩着小厮的肩膀上了车。
“你要跟我坐一起么?”唐琛回头见王进跟在自己身后,问了一句。
“这……我这不是得照料公子么。”
唐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进去了。
王进忙跟了进去,车夫一扬鞭,梅花坞的哭声都撂在了车外,渐渐听不清楚。
柳扇人骑马跟在车旁,突然听见车里唐琛一声惊叫,柳扇人皱了皱眉,隔着帘子道:“老爷,这就要上大路了,人多眼杂的,看着不好。”
里头窸窸窣窣,并无人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