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失怙 ...
-
大梁靖德末年,临安大雪。
这一年死了个老皇帝,新皇上任,年号拟了新启,如此瑞雪,民间都说是个好兆头。
临安城西湖一隅,坐落着所不大的宅院,此时天还未亮,路上人影稀少,那宅子大门“吱呀”一响,出来位五十多岁提着灯笼的中年人。
中年人四下照了照漆黑的巷口,回身压低了声音与两个小厮道:“香火东西并那些短缺了的法器,可都记下了?”
“胡叔放心,我都记下了!”
胡管家便又嘱咐另一个,“你去了,若是王大夫还没起,你只好言好语地请他,告诉他公子昨儿夜里出了些汗,现在人很不好,请他再来看看,快去吧!”
“欸!”
两个小厮答应着分头去了,胡管家眼望着他们消失在巷口这才回身打算关门,刚一抬脚,遮天蔽日地卷来一阵黑——冬日里找不到吃食的麻雀个个胆子肥大,有几只甚至落在了院里那口黝黑的棺材上。
胡管家正要去赶,突然听得巷内有马车声,他心里知道,连忙提起灯笼就迎了过去。
“徐大人来了!”
来人生得一张四四方方的脸,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个高,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袍,闻言冲胡管家摆了摆手,压下声音问道:“公子怎么样了?”
胡管家面露难色,“不好呢,前日厥过去后,昨夜里倒是出了些汗,现还没醒过来,大人快进去瞧瞧吧!”
徐胜正要抬脚,余光扫到那口棺材,棺材里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这梅花坞的主人——唐雪。
仵作那日看过尸体,说伤口平直利落,是一剑封喉。
唐雪其人,先为朝臣,后为游侠,最是个潇洒肆意之人,从未听说过有此等厉害的仇家。
徐胜把目光从那棺材上移开,沉声道:“这两日,可有生人来访?”
胡管家一直小心翼翼地候着,见徐知府开口,忙道:“小人留神看了,都是街坊邻居,并无一个外人。”
这凶手既与唐雪有如此深仇,都说斩草除根,又为何会饶了屋子里的那个?
徐胜心中的不安,隐隐更甚了。
胡管家见徐知府眉头紧锁,便知此事难查,正要挖肠搜肚地说几句好话,就见个小厮匆忙跑过来,“胡叔!公子醒了!”
胡管家“哎呦”一声就急着走,徐胜闻言,也忙一提长袍,快步赶了过去。
梅花坞南院,院内略有几点山石,种着红梅,那边有两只仙鹤,在松树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着两三只笼子,笼着仙禽异鸟,上面小小三间抱厦,雕琢着新鲜花样槅扇,此时大门皆紧闭着,不见一个闲人。
徐胜知道这家的规矩,学着管家,在入门的铜火盆边去了一身的寒气才进了内屋,屋内药香氤氲,兰草芬芳,徐胜转过那拓着山舟子真迹的春樱屏风,见烛火绰约之处,垂着漫天的锦绣帷帐,一个小小的身子坐在里头,长发散落,看不清脸。
拔步床几层几层的幔帐撩起又落下,胡管家从床头妆奁里拾起一根白玉发带,对里头人道:“公子,徐大人来了。”
帐子里的人没有答话,只是啜泣,徐胜倒踟蹰起来,公子身份非同寻常,他隔着幔帐,此时进又不是退又不是,只能隔着帐子劝道:“徐某来正是要劝公子,千万保重身子才是。”
半晌,帐子里的人才勉强敛了哭声,声音极轻极低,“徐叔叔请进来吧。”
胡管家起身将纱帐撩起束在玉挽上,徐胜心中感慨这纱帐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如此过分轻柔,眼睛却不敢再往上看。
“徐叔叔。”唐琛哽咽道:“多谢你来看我。”
“委屈公子了,徐某来,是向公子请示……”徐胜安慰着,下意地抬了头。
“……”
眼前人一身白绸亵衣,乌发简单束起,肤白如雪,一双鹿眼尤为生动,纵使徐胜为人端持,一时间竟也忘了要说什么。
“徐叔叔?”
徐胜自诩大大的失礼,忙正色道:“徐某来是向公子请示,唐大人业已停灵,公子可需要我给京都递个信儿?”
话音刚落,就见胡管家端了药来,徐胜忙退后半步,立于一边等着,当年唐雪官至京都府尹,徐胜为临安府尹,官级不比唐雪差多少,可眼下却不得不对这小儿如此恭谨——谁让唐琛的身份远远高于他的父亲呢。
徐胜默默打量着唐琛,此时公子泪盈于睫,可怜可爱,让人感动,无论用何种苛刻的眼光来看,这个人身上都有种跟年龄极不相称的巨大吸引力。
大梁西南边陲为圣地,供奉星隐神君,而献祭神君最好的贡品,便是半人半灵的祀灵,唐琛的母亲柳画就是祀灵,这孩子承了他母亲的血脉,小小年纪,骨肉皮相已是极佳,如珍如宝,惹人觊觎。
据闻那星隐十分喜爱唐琛,因他还年幼,便容许他与亲人住在一起,只等唐琛十五岁祀灵咒发才与之结合,如今唐雪身殁,大梁将唐琛送还给圣地本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是还有另外一件秘事,知道的人虽少,却是徐胜今日特意过来请示的理由。
柳画虽与唐雪琴瑟和鸣,但其实这孩子并非唐雪亲生,而是邹幽国瑞安王沈映舟的儿子,那沈映舟与唐雪本是好友,因贪恋柳画美貌,勾引她做了荒唐之事,此事虽是一笔糊涂情债,可如今若是贸然将唐琛送去圣地,岂非又得罪了邹幽国?
徐胜只是个临安府尹,这事事关俩国,又关乎圣地,他不敢擅自做主。
唐琛仰头喝药,脖颈纤细,吞咽艰难,颦蹙之间,当真貌美近神。
徐胜非礼勿视,直等唐琛慢慢喝完了药,才又开口,“让京都来人,完全是为公子着想,如今敌明我暗,公子性命无忧最是要紧。”
“我知道。”唐琛开口,声音可爱动听,“有劳徐叔叔费心,就去信吧。”
徐胜答应了,又道:“还要问问公子,唐大人遭此不测,不知之前可曾与公子提到过什么人,又或者遇害那日,有什么异常么?”
唐琛低下头,眉眼之间愁云更甚,胡管家在旁忙道:“公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徐大人自然会替咱们做主的。”
“那日,胡叔带我去庙会玩,回家时,就看到爹爹倒在花厅里……”唐琛开口,三句一喘,端得是与生俱来的不足之症。
徐胜也不由得轻言慢语,“那想来唐大人是与什么人见了面。”
“那日街上放花灯,我急着出去玩,便催胡叔先走,爹爹本来吃完了晚饭本是要去找我们的,我们等了他许久,都不曾等到,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爹爹……”
想起当日之事,唐琛哽咽难言,转头伏在胡管家怀里痛哭起来,胡管家连忙安慰,只好对徐胜道,“大人,我家公子实在年幼,只怕难已回答了……”
徐胜也知唐琛正是半知半解的年纪,不过照例询问,自己还有公务在身,也不能一直耗在这里,只能略宽慰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嘱咐胡管家,若是公子想到了什么,一定叫人禀报于他。
胡管家一直送徐胜到了外厅,折返回来,却见公子自己披着了件夹袄坐在床上。
“公子怎么自己起来了!”胡管家忙道,“见了风,身子可就更不好了!”
唐琛抬起脸,“胡叔,我想去看看爹爹。”
胡管家见公子的眸子又变成了祀灵的深紫色,便知他心里倍受煎熬,那本就未成形的人魂更微弱了,忙劝道:“公子当心身子,这外头冷得跟什么似的,等天大亮了再去吧?”
“我想去看看他。”唐琛垂目道:“徐叔叔这一去,定然就会有人过来了,过段日子怕是再也不能待在此地,替我更衣吧。”
胡管家知道唐琛的意思,叹了口气,只得替唐琛披了一件银鼠大氅,又灌了一个锡夫人让他捧在手里,暖烟阁离外院有些远,胡管家见唐琛才走了一小段路,就气喘吁吁,两腿直打颤儿,忙道:“公子可要不要紧!”
“我没事。”唐琛低头,累得直喘气,却并无停下的意思,他扶着胡管家,只向前走,卜一抬头,透过长廊,直直地看到那口棺材,脸色兀地变得惨白起来。
“爹爹!”唐琛脚下绵软,哭着扑过去,跌倒在棺材前,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父亲面容苍白不堪,脸比他的手指还要冷。
胡管家怕唐琛又厥过去,忙上前哄带拽地将他箍进怀里,“主人已停床三天,明日便就入殓封棺了!公子刚醒,身子还差得很,更应当好生保养,白日还有得劳累!”
唐琛恍若未闻,只是瞪着一动不动的父亲。
护着他的男人死了,就躺在这冰冷的棺材里,此时天边即白,朝雾弥漫,可唐琛心里却是一片昏暗,心中煎熬不可开交,他一仰头,一口气没跟上来,就恹恹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