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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承玉 ...

  •   唐琛这只祀灵,不病还好,一病起来,正如张涣临所说,缠缠绵绵的,十分难好。

      一行人不得不在客栈逗留了几日,这日一早,张涣临刚端了碗过来要给唐琛喂药,就见司箴进来请道:“主子,礼部的徐大人来了。”

      张涣临闻言并不在意,只对唐琛道:“张嘴。”

      唐琛张嘴吃了,自己奇怪道:“礼部来做什么呀?”

      司箴道:“徐大人带了帝君的旨,公子进京这段时间,需住在鸿胪寺的迎宾馆里。”

      “迎宾馆?那不是万国使臣觐见时住的地方吗?”唐琛忙道:“师父,我不要住。”

      “乖,先喝药。”

      唐琛只得勉强张开嘴,他本来想着,到时候和师父住京都的国公府里,还能借机缠磨师父,谁要住那个迎宾馆呀,真是讨厌!

      张涣临喂完最后一口药,才对司箴道: “你去吧,把该交代准备的东西都交代了,公子的屋子要暖和,地方也要幽静,最好是连个苍蝇也飞不进来,若是有什么闲杂人等经过。”他的语气陡然冷了几分,“别怪万川不留情面。”

      司箴答应了个是,自去应付。

      “师父,我想跟你住一起。”唐琛急道,“你能和我一起住吗?我一个人会怕的。”

      “帝君既然这么安排,就依了他吧。”张涣临道,“师父会派人保护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张涣临揉了揉唐琛的脑袋,“你就当去鸿胪寺玩玩。”

      唐琛不情不愿,闷声道:“那好吧……”

      唐琛这病一直到小寒时节才算彻底好清,于是一行人出发进京,先是进了鸿胪寺,略休息了一番,唐琛便换了入宫的衣裳,登上入宫的轿辇,由太监领着向正殿而去。

      高堂之下,来人乌发雪肤,白绸内衬烟紫色衬袍,外罩着绛紫无纹礼服,仪态矜贵优雅,耀目恍若神明,殿中陪侍之人皆屏息不敢错眼,就连楚朗筠的呼吸竟也悄然一滞。

      这祀灵美貌真是世间罕见,他似乎知道自己格外受宠,身上总有着一种欲望被满足的倦怠之感,让人不敢亵渎又忍不住窥视。

      唐琛立于大殿之下,遥遥一拜,“拜见帝君。”这声音回荡在大殿里,清耳悦明如同仙乐。

      “不必多礼。”楚朗筠含笑道,“身子可大安了?”

      “帝君遣派的太医医术高明,我喝了药,已基本无碍了。”唐琛垂目,抱歉一笑,“身子差,叫帝君笑话了。”

      “你这身子还需细心调养才好,你若吃他们的药好,往后便叫他们给你配药就是。”

      “多谢帝君,我不过是天生的寒毒,不值得费心思。”

      楚朗筠听了,安抚一笑道,“朕听闻有一种药叫做火炎芝,可以缓寒毒发作时的痛苦,你师父通古博今,想必与你说过。”

      “火炎芝已经绝迹了。”唐琛淡道:“我身上的毒,哪里用得着火炎芝,待我献了神君,自然就解了。”

      楚朗筠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唐琛祀灵之身,居然能这样本分?他也不好多提这个,便笑道:“正是了,也是朕多虑了,来,跟朕去公主殿吧,承玉也想你得紧。”

      楚朗筠一身黑金华服,阔步而来,唐琛微微抬头,见对方生了一双柳叶眼,面貌柔俊,他知此人比师父年纪略大,可看着却比预想中要更年轻些。

      “来吧,你也多年未进宫了,后宫的路可还认得?”

      对方像是有心与自己叙旧,唐琛苦笑,“怎么不记得呢。”

      “你姨母当年最是疼你,巴不得天天接你在身边,就连先帝也颇疼爱你了。”楚朗筠温柔道,“当年若说众星捧月,没人比唐小公子更甚的了。”

      “我这样的吉祥物,纵使诸位都偏疼我一些,也没人会妒忌。”

      楚朗筠听了朗声笑道,“你这孩子,怨不得你师父疼你,这话说的朕也要偏爱你了。”

      二人信步向前,唐琛目光所至,皆是砖红宫墙,仿佛又回到了孩童之年——他由爹爹送到京都,又坐着轿子由公公们护送到姨母处。

      楚朗筠说得不错,当年姨母宠冠后宫,就是这大梁最尊贵的皇城里,谁不巴结他?谁见了不尊他一声小公子?那些公公们见了他如同见了自己的命根子,为了哄他笑,一个个趴在地上由着他当马骑,外男不可入内的皇宫,唯有他可恣意行走。

      唐琛自幼不知疾苦,爹爹宠他,姨母宠他,姬风宠他,上至大梁,下至圣地,他何曾秫过任何人,只是,这一切都如梦幻泡影,姨母与爹爹死后,若没有师父,他又该沦落到何境地呢。

      “想什么呢?看路。”楚朗筠笑着提醒,唐琛才猛然发现自己差点儿要走到花儿堆里去了。

      “是不是想起你姨母了?”楚朗筠轻叹,“斯人已逝,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唐琛不言语,抬眼见宫墙那头,好大一拨儿太监抬着尺头字画等物件儿,往后宫方向去了。

      “好大阵仗,这位娘娘可是十分得宠了。”

      楚朗筠道:“去的是长明宫,钟嫔住的地方。”

      “帝君喜欢她么?”唐琛道,“男人对女人的喜爱,夫君对妻子的喜爱?”

      楚朗筠有些奇异地看了看唐琛,随即道:“身为帝君,男女之情并不重要,唐琛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懂的。”

      “我确实不懂你们为何会有这样多的弯心思。”唐琛道,“珠宝、字画、翡翠,若帝君真喜爱钟嫔便也罢了,若不是,帝君连喜爱哪个女子都不能尽兴,真的有意思吗?”

      “小琛,若是换一个人与朕说这些,朕可以杀他的,你这孩子,倒是一点儿情面也不留。”

      “我厌恶的人帝君自然明白,我不过是希望……咳咳……”

      “怎么回事?”楚朗筠忙道,“来人!叫太医!”

      “不,不用……”唐琛艰难地喘了口气,“帝君明明知道暮家和我姨母是被谁陷害的,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查?”

      “没有证据,不可枉言。”

      “没有证据……”唐琛冷笑一声,径自向前走去,卫公公见帝君面色沉沉,忙低了头快步跟上。

      ………………………………

      公主殿恢宏大气,太监通报后,承玉带着一众宫人迎了出来。

      “见过皇兄。”承玉行了礼,看见来人转眼便笑得灿烂,“哥哥!”

      唐琛被承玉扑了个满怀,她又长大了一些,只是看着很是瘦弱,三岁就独自在这深宫里长大,个中心酸自然无法细思,唐琛噙泪将妹妹揉进自己怀里,“承玉……”

      “哥哥!承玉好想你啊!我已有整整三年没见你了。”

      “对不起。”唐琛流泪道,“是哥哥不好,哥哥应当常来看你。”

      楚朗筠吩咐下去不可怠慢,自己便先行离去,不打扰他兄妹二人团聚,唐琛牵着承玉来至正殿,见膳已备齐,于是二人落座,太监宫女捧羹把盏,不闻一丝声音。

      祀灵皆不爱吃东西,承玉坐在唐琛身边,小手一会儿摸摸哥哥的头发,一会儿又卷着他的玉佩,吃了哥哥送到嘴边的蛋羹,两只眼睛越发离不开唐琛。

      唐琛笑着问,“嬷嬷可喂你吃东西么?”

      “我不想吃就不吃的。”

      唐琛沉默了一会道:“要好好活着,就要多吃一点。”

      “哥哥,我想跟你在一起。”承玉攥着唐琛的手指,仰头笑道,“承玉想每天都见到哥哥!”

      唐琛没出息地偏过了头,师父收养自己已是顶着多方的压力,怎么敢再劳烦他?若是回了圣地,倒是可以把承玉带出去,只是那时候自己也变成了个活死人,又要怎么护着承玉呢?

      “哥哥?”承玉小心地问,“你哭了吗?”

      “没有……”唐琛收拾好心绪,“承玉,你等等哥哥,哥哥一定会接你走的,好吗?”

      女孩儿高兴道: “好!”

      兄妹二人一直待到日落,奈何皇家规矩违不得,承玉却如何也舍不得唐琛,两眼含泪,“哥哥,你还会来看承玉的吧?”

      “会的。”唐琛将手腕上的弱玉手串摘了下来,缠了两圈戴在承玉手上,“好好吃饭,一定要好好的。”

      “嗯!”承玉欢喜地摸着手串,感觉到手串上余留着哥哥淡淡的温度,欢喜起来,“哥哥,承玉也有手串了!”

      唐琛半蹲下来,将承玉抱紧,喃喃道:“好好保重。”

      “哥哥也保重。”

      唐琛起身,近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公主殿,殿外公公们的软轿早已备好,唐琛躲在轿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楚朗筠自然不会在衣食上亏待承玉,可承玉这样清瘦,自然是因为那些嬷嬷们习以为常了——只要公主死不了,就任由她去,姨母那样疼爱自己,可自己却连照顾承玉的本事都没有。

      唐琛心里难受得不可开交,忽听外头太监小声提着醒儿,“公子,鸿胪寺到了。”

      唐琛忙擦了擦泪,下了轿,鸿胪寺丞赵大人小跑着迎过来,“公子万安,张先生已在等着公子了。”

      听见师父在等自己,唐琛心里陡然舒服了许多, “多谢大人。”

      “还请公子跟微臣来。”

      唐琛便跟着寺丞穿过回廊往另一处去,正至拐弯处,迎面来了一大汉,其人皮肤古铜,高大威猛,腰间别着弯刀,脖子上挂着一只黑银猎隼坠子,六目相对,汉子凶神恶煞地一笑,道:“呦,这是哪儿来的美人啊?”

      寺丞皱了皱眉,“阿勒将军,莫要开玩笑。”

      阿勒不以为意,“既然同在鸿胪寺,你不是王子也是个身份高贵的使者,你是哪国的?”

      此人声如洪钟,唐琛抬眼,淡淡道:“我是圣地的。”

      阿勒微微一愣,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唐琛,大笑道:“原来是祀灵大人,我挡了路了,实在抱歉。”说着侧身一让,寺丞忙引唐琛向前,半晌悄悄回头见阿勒已往前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人是谁?”

      寺丞见问,忙道:“公子,这人是克里木三王子元照手下的将军。”

      “已至年关,他这是来打秋风的?”

      寺丞苦笑道:“谁说不是呢,克里木如今占着遂西,要粮食、要互市也就罢了,这样大张旗鼓地派个大将军来,实在是太嚣张了。”

      “这次要什么?”

      “要和亲。”

      “大梁公主。”唐琛神色微微一凝,“他们求娶的是谁?”

      寺丞摇了摇头,又道:“周邈将军已经被叫回来了,明日午后,麟德殿大摆宴席,要请这位大将军呢。”

      唐琛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复行了几步,就到了自己住的地方,寺丞便躬身含笑道:“公子请早些休息吧。”

      “有劳。”

      屋内灯火通明,高大的男人一身墨色暗纹长袍,盘膝正坐矮案前,秉烛看着什么。

      唐琛出现在门口,他便如感知一般抬起了头。

      “师父。”唐琛先开口,他走过去,走到男人面前,跪趴在男人的腿上,恹恹闭上了眼睛。

      大手轻柔地安抚,在白净流畅的下颚擦去一滴泪,这会子谁都没有说话。

      唐琛轻轻攀上张涣临的手,一根一根地点着他的手指,师父的手比他的大很多,骨节分明,很霸道。

      唐琛喉咙微微有些干,他握住师父的食指,揉着,弄着,心里酸软,“师父,承玉她太瘦了,我对不住姨母,姨母若在天有灵,一定会怪我的……”

      “帝君忌惮你,只有承玉在他手里,他才会信你不与他作对。”

      “我没想与他作对,他不过是忌惮圣地,或者也有邹幽,可我回了圣地也是个活死人,再说王爷……王爷是杀我爹爹的人,我若认他,岂非不忠不孝?”

      张涣临目光微动,对上这双干净的鹿眼,温声道,“万一有一天,你认回瑞安王呢?”

      唐琛仿佛被蛇咬了一口,忙道:“若没有瑞安王,我爹爹就不会死!他毁了我母亲不算,还毁了我的家,我恨死他了!”

      他说这话时,泪噙在眼里,张涣临叹了口气,“别哭,小孩子家,怎么这样多恩怨。”

      唐琛莫名其妙地被师父语气里的那丝宠溺弄红了脸。

      他眼下伏在师父身上,连师父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唐琛脑子晕乎乎的,“师父,你好香啊!”

      张涣临微微一怔,目光落下来,正色道:“唐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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