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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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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的寝宫明正殿里,两个男人正在下棋。
一位面容疏冷,墨色长袍气场极强;另一位容姿秀俊,黑金华服优雅尊贵。
“阿勒的意思是要求娶一位公主和亲。”黑金华服的男子轻轻落下黑子,“可我并无子嗣,大梁如今只有两个公主,还都是先帝的,叫人难办得紧。”
“要公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要看帝君的陪嫁有多丰厚罢了。”对面的墨衣男人喝了口茶,淡道:“克里木这些年来在西北烧杀抢掠,恣意寻事,如今突然过来求娶公主,不像是老大王的作风,是元照么?”
楚朗筠忙道:“正是元照!这个元照,行事刚中藏柔,着实是个琢磨不透的人。”
“克里木在遂西猖獗多年,元照此时要与大梁当亲戚,于帝君来说并非一件坏事——日后公主嫁过去,亲戚之间,面子上总得过得去,这大大小小的摩擦一少,遂西也能喘息几年。”
“可我怎么舍得让宁安嫁过去?”楚朗筠忙道:“且不说她是我的胞妹,就是作为兄长,知道妹妹心里有个意中人,又怎么舍得逼她去和亲!”
楚朗筠微微顿了顿,看着对面的男人冷淡的脸,“宁安她……对元君的心思,元君当真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张涣临道: “我并无成家之打算,只怕会耽误公主。”
楚朗筠无奈,“衍昔,宁安与你自小相识,她对你的心思,岂非有假?她虽非倾国倾城,但也是十足的美人了,性子也是难得的端静温良……”
张涣临落下一子,“公主自然很好,是以更适合留于史册。”
楚朗筠哑了半晌,只得笑笑,“元君果然面冷心冷,若是宁安听了这番话,不知如何难受呢!话说回来,虽眼前无打算,难道衍昔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娶妻生子么?”
“娶妻生子这样的天伦之乐,岂是人人都有福气的?”张涣临淡淡一笑,“我常年在徽州,真若娶了妻,叫她独守国公府只怕人家也不愿意。”
楚朗筠动了动唇,到底也没把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娶妻难道就不能一道带去徽州这话给说出来,只能故作无奈道:“既然如此也就罢了,若克里木非要一个公主,我会嫁个宗世女过去。”
张涣临微微一笑,“自然也是好的。”
“若是承玉再大一些就好了。”楚朗筠揉揉眉心,“承玉是祀灵,几方权衡,只怕更为有利。”
“承玉殿下身子娇弱,恐怕不适合远嫁,再说,和亲已是下策,自然公主的身世越简单越好,更何况。”张涣临目光落下,已是赢了棋局,“唐琛也不会同意。”
楚朗筠听见唐琛的名字,心里微微一怔,万川这个庞大的情报机构,三国君主哪个不想与之交好?楚朗筠自度已经算得上和张涣临交情不错,怎么竟忘了张涣临身边还有个唐琛!
这小祀灵本就是邹幽的小王爷,若是沈映舟继了邹幽王位,唐琛作为独子,就算邹幽王室不待见他,沈映舟定然也会保他,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不安定的圣地……
楚朗筠后知后觉地发现,如今这个唐琛,只怕不容易控制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笑道,“说起来我倒是好久没见过那孩子了,他养在元君膝下,想必是个十分优秀高贵的孩子了。”
“也罢了,不过是绣花枕头而已。”张涣临唇角一勾,正欲谦虚几句,就见卫公公小心翼翼地蹭了进来。
“帝君,张先生,临安唐公子有封信过来——”
张涣临微微蹙了蹙眉。
“噢?”楚朗筠忙接过信来,半晌讶异道:“元君该带着唐琛一起来的,他多年未见承玉,甚是思念,眼下已在路上了。”
张涣临接过信,略扫了一眼,便缓缓折起,“不带他来,是怕他路上受累。”说罢起身,“草民告退。”
“欸?”楚朗筠挽留地客套话还未来得及开口,张涣临的人便已消失在殿外了。
卫公公陪笑道:“想来张先生十分在意公子。”
楚朗筠哼笑一声,“可见担心一个人,真是藏也藏不住啊。”
“公子在他膝下养到如今,想来张先生早已把公子当做亲生的了。”
“亲生的?”楚朗筠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好整以暇道:“那他可真是个大善人了!不管他是装的也好,真的也罢,这可是唐琛自己把自己送来的,卫慎,你可还记得当年小暮将军披甲入朝堂的事情?”
卫公公忙笑道:“小暮将军那是外男,才有那些流言蜚语,张先生与公子乃是师徒,就是亲热些,旁人也不会觉得……”
“不会觉得?”楚朗筠冷笑一声,“男人都喜欢美人,美人若是在自己手上,那自然当个炫耀的宝贝,可若是在别人手上,那就恨不得丈夫死了霸占了才好。唐琛这种能满足他们猎奇心理的大美人,多少人心向往之?这些年来,张先生到底是收养遗孤还是金屋藏娇,不过就是看人一张嘴罢了。”
“是,公子稀世俊美,来京都这么一亮相,想必定是要掀起些风浪了。”
“那就看看张衍昔是选自己的名声还是选他的宝贝徒弟了。”楚朗筠淡道,“公子既然来了,吩咐礼部,好生招待。”
“礼部?”卫公公不解道,“公子就算来了,自然也是住在国公府里,怎么会需要礼部呢?”
“蠢材!”楚朗筠微笑道:“人家是邹幽瑞安王独子,又是圣地的祀灵,这么个大人物过来,怎好委屈人家住在国公府里呢?”
卫公公恍然大悟,笑道:“帝君英明,公子一人在鸿胪寺,张先生若是不护,依公子这水性儿,难保不出事;若是护了,那民间流言可就热闹了。”
楚朗筠淡淡一笑,“去吧。”
“是,奴才这就去传礼部徐大人来。”
…………………………
明正殿外,张涣临脸黑得吓人,司箴连忙跟上,只听主子厉声问,“跟去梅花坞的人呢!”
“都……在呢。”
“京都这样冷,来什么来!去,派鸳鸟让他们就地找个好客栈歇脚,别让公子冻着,就说我立刻动身回去。”
“是!”跟在身边的一个鹰答应了就走。
吩咐完毕,张涣临蹙眉道:“我是不是太惯着唐琛了?他总是这样不知死活的,实在该好好揍一顿。”
“……”司箴道,“是。”
“他长大了,确实不该这么惯着了,京都今年十分寒冷,冻着了又要缠绵病榻,麻烦人得紧。”
司箴:“……”
司箴:“主子考虑的是。”
…………………………
驿站里,鸳鸟落在窗外,一个侍卫悄悄接下取了信,转身上楼送给小公子。
唐琛来回看了一遍,不无欣喜,“师父真过来了?”
“是,主子已在路上,想必明早就到,还请公子在此处小作休息,明日一早,等主子来了,再作打算。”
“自然的,我就在此等师父。”唐琛心中欢喜,这一夜也没好生睡,次日一早,好生洗漱了,便时时忍不住探头去窗外看。
“公子喝口热茶吧。”
唐琛哪里有心思,两只眼睛恨不得粘在窗户上,他伸出手去接茶,刚要送到嘴边,突然把茶盅塞回人手里一路小跑着下了楼。
“师父!”
“吁!”
张涣临直到看到唐琛完好的站在自个面前,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黑着脸道,“你胆子实在够大,谁让你过来的?”
“我想进宫看看承玉嘛!”唐琛本是笑着的,但见师父生气不同往日,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但脸上还强装镇定道,“师父走的时候,不也没跟我打一声招呼么……”
这话一出,这下就连司箴也明显感觉到主子的怒火了。
“唐琛,我看你当真是皮痒了!”张涣临翻身下马,唐琛呆呆地望着师父,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师父大步流星地过来然后一把提溜起了自己。
“啊!师父!”唐琛挣扎起来,“师父我错了,我不敢了!”
张涣临拎小猫似得大步往客栈内走去,掌柜的吓得连看都不敢看,忙命人送热茶热水上楼。
唐琛被摔进榻里,“哎呦”了一声,顾不上屁股疼,忙一骨碌爬起来,抱着师父的胳膊哼唧唧,“师父,你别生气了,我错了……”
“你错了?”张涣临讥讽一笑,“你胆子比天还大,你还会有错?”
唐琛偏不顺着师父的话,他用力将张涣临手上的鹿皮手套摘了下来,再反握住大手,笑得极甜,“师父的手好暖和啊!”
张涣临一拳打到棉花上,恨不得将这小兔崽子的裤子扒了狠狠打上几戒尺,他板着脸道:“你可知,若是被有心人……”
“我知道错了,我也知道师父就在前头,一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唐琛乖巧道,“师父,你别生气了,我倒茶给师父吃。”
说着就跑去桌边,认认真真地沏了茶,张涣临接了这金娇玉贵之人亲手奉的茶,心里虽不忍再责备他,脸上却依旧冷冷的,“略做休整,明日就回家。”
唐琛一听,连忙恳求道:“师父,我好几年没见承玉了,想她得紧,你带我去吧?”又道:“我现已经在半路了,回去也是要走不少的路,师父,你就答应我吧?”
“不行。”
唐琛哼哼了几声,见张涣临不理他,又凑过来撒娇道:“师父你一路累了吧,我给你捶捶啊……”
“不用!”
“用的。”唐琛麻利地起身,绕到张涣散身后,有模有样地捶了起来。
张涣临伸手拽过唐琛,将他拉到面前,正色道:“别弄这些花里胡哨的,说不行就不行。”
“师父——”唐琛半跪下去,握着张涣临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一双鹿眼委屈巴巴,“师父对不起,别生气了,我想妹妹,也想师父,我在临安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只想快点去京都见到你们。”
这话当真熨帖,像被猫崽的肉垫轻轻挠了挠似的,张涣临默默叹了口气,顺手将唐琛拎起来,“手这样冷?去炉火边坐着!”
“师父……”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出发。”
“师父真好!”唐琛一把抱住张涣临,“我最爱师父了!”
“一天天只会胡言乱语。”
“也就是在师父身边乱说罢了。”
张涣临这才终于消了气,顺手把唐琛托抱了起来,像小时候抱着他那样,大步往炉火边走,唐琛挂在师父身上,听师父轻声叹道:“长不大可怎么好呢?”
“那我就永远不长大好了。”
“胡说。”
屋外漫天的雪,屋内却十分温暖,唐琛歪在师父身上,觉得这客栈都住得舒坦了,突然间,他就“阿啾!”了一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唐琛头皮一麻,忙向瞪大眼睛盯着他的师父解释道:“我……我被烟火熏到了,不是风寒,阿啾——”
“还说不是!”
唐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父拎上了床,又被塞了个锡夫人,正要开口,就见师父怒道:“你给我好好躺着!”
唐琛只得躺着,过了一会儿,来了好几个大夫,个个都上来诊了一诊,唐琛知道并不是寒毒发作,也就安安静静地任由他们去,朦胧中见师父看着药方儿,又发了火,“枳实、麻黄,他怎么受得住这些!去换个大夫来!”
唐琛那一点儿困意瞬间就消散了,饶有兴致地看着师父。
师父应当是对药理略有些通的,唐琛终于等到师父斟酌再三,亲自定了一个方子,又命客栈厨房赶紧煎好了送到了他手里后,才见师父眉宇间的阴翳慢慢消了下去。
唐琛喝着药,嘴却不闲着:
“师父,我这么容易生病,可怎么办呐?”
“师父,药好苦,我想吃一颗糖。”
“师父,喂慢一点,喝不下了……呜呜!”
张涣临喂着药,忍无可忍道:“闭嘴!”